第5章
李乐晴在王府住了三天,发现了一个问题。
太闲了。
以前在李府,虽然住得破吃得差,但至少每天有事——接单、踩点、活、收钱。忙得脚不沾地,充实得很。
现在呢?
每天早上起来,吃翠儿端来的早饭——精致,丰盛,摆满一桌子。然后去院子里练功。练完了,吃午饭。吃完午饭,发呆。发完呆,吃晚饭。吃完晚饭,继续发呆。
偶尔北辰夜会来找她喝茶聊天,但也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三天下来,她感觉自己都快长蘑菇了。
“翠儿。”她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
“奴婢在。”
“王府有没有什么规矩?”
翠儿想了想:“王爷说,您想什么就什么,没有规矩。”
李乐晴沉默了。
没有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
那个男人,嘴上说让她想什么就什么,实际上是在等她主动找事做。
“翠儿,王府的护卫队,平时谁管?”
“好像是……赵统领。”
“赵统领?”李乐晴想了想,“就是那天在东宫被我一掌拍跪下的那个?”
翠儿点头:“就是他。”
李乐晴站起来。
“走,去看看。”
——
王府的护卫队驻地在王府西侧,是一个独立的院落。
李乐晴到的时候,赵统领正在院子里训话。
二十几个护卫站成两排,赵统领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木棍,脸色铁青。
“……昨天晚上值夜的,谁在岗亭里睡觉?自己站出来!”
没人动。
赵统领的脸更青了。
“不站出来?行,我一个个查。查出来,这个月的饷银全扣!”
护卫们面面相觑,还是没人动。
李乐晴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赵统领余光扫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李姑娘。”他抱拳行礼,态度比在东宫时恭敬了许多,“您怎么来了?”
“没事,随便看看。”李乐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赵统领,这护卫队,多少人?”
“满编五十人,现在有四十三人。”
“缺七个?”
赵统领苦笑:“招不到人。王府的饷银不高,活儿又累,愿意来的不多。”
李乐晴点点头,走进院子。
那二十几个护卫齐刷刷看向她。
有人认出了她——就是那个在东宫一掌把赵统领拍跪下的女人。
窃窃私语声四起。
李乐晴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一圈。
“我是李乐晴,”她说,“王爷新聘的护卫教头。”
护卫们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你们的训练,我负责。”
赵统领站在旁边,脸色有点微妙。
他是统领,按理说护卫队归他管。但这个“护卫教头”是王爷亲自请来的,他不好说什么。
李乐晴看出了他的顾虑。
“赵统领,”她转头看他,“你是统领,管人事、管排班、管常。我是教头,只管训练。不冲突。”
赵统领松了口气。
“那就劳烦李姑娘了。”
李乐晴点头,看向那些护卫。
“现在,所有人,绕着院子跑二十圈。”
护卫们愣住了。
这个院子不大,但二十圈下来,至少也有四五里地。
“愣着什么?”李乐晴说,“跑。”
赵统领第一个跑起来。
他跑得很快,像是要证明什么。
其他护卫见状,也纷纷跟上。
李乐晴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们跑。
一圈,两圈,三圈……
到第十圈的时候,有人开始掉队。
第十二圈,掉队的人更多了。
第十五圈,除了赵统领和两三个年轻力壮的,其他人都在走。
李乐晴吹了声口哨。
“停。”
护卫们停下来,气喘吁吁。
李乐晴走到一个掉队的护卫面前。
“你叫什么?”
“王、王虎。”
“王虎,你平时都怎么训练?”
王虎喘着气说:“就……就站站桩,练练拳……”
“站桩练拳,然后呢?”
“然后就……就没了。”
李乐晴转头看向赵统领。
“赵统领,你们的训练计划是谁定的?”
赵统领擦了把汗:“是……是我。”
“什么计划?”
“就是每天上午站桩练拳,下午巡逻……”
李乐晴沉默了。
这种训练方式,别说打仗了,连跑都跑不动。
“从今天起,训练计划改了。”她说,“每天早上,先跑五里地。然后练基本功——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下午练格斗技巧。”
护卫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什么是俯卧撑?”
李乐晴趴下,做了十个标准俯卧撑。
动作净利落,一气呵成。
护卫们看呆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是这个。每天一百个。”
护卫们的脸都绿了。
——
第一天的训练,鸡飞狗跳。
二十几个护卫,有一半做完俯卧撑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李乐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
赵统领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李乐晴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有点后悔——他为什么要第一个跑?为什么要证明自己?
现在好了,骑虎难下。
一刻钟后,李乐晴又开始下一项。
深蹲。
一百个。
护卫们哀嚎遍野,但还是咬着牙做了。
到下午练格斗技巧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手脚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李乐晴看着他们,皱了皱眉。
这样不行。
强度太大,容易受伤。
她需要循序渐进。
“今天就到这儿。”她说,“明天继续。”
护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散了。
赵统领走过来,擦了把汗,苦笑道:“李姑娘,这样练,会不会太狠了?”
“不狠。”李乐晴说,“他们太弱了。如果有一天,王府遇到危险,他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王爷?”
赵统领沉默了。
他知道李乐晴说得对。
王府的护卫队,确实太弱了。
“那……您继续。”赵统领说,“我配合您。”
——
晚上,北辰夜的书房。
李乐晴坐在他对面,喝着茶。
“听说你今天去折腾护卫队了?”北辰夜靠在椅背上,唇角带着笑意。
“不是折腾,”李乐晴说,“是训练。”
“有什么区别?”
“折腾是没事找事,训练是让他们变强。”
北辰夜笑了。
“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们太弱了。”李乐晴放下茶杯,“赵统领虽然功夫不错,但不会带兵。护卫队的训练方法有问题,效率太低。”
北辰夜挑眉。
“你有办法?”
“有。”
“说来听听。”
李乐晴想了想,说:“第一,扩招。四十三个人不够,至少要六十人。分成三班,每班二十人,轮流值夜、巡逻、训练。”
“第二,改训练方法。现在的训练方式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我有一套系统的训练方法,三个月就能让他们脱胎换骨。”
“第三,涨饷银。现在的饷银太低了,招不到好手。涨一倍,保证有人来。”
北辰夜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李乐晴,”他说,“你来王府三天,就把我的护卫队摸透了?”
“不是摸透了,”李乐晴说,“是看不下去了。”
北辰夜笑出了声。
“行,”他说,“你说得都对。扩招、改训练、涨饷银,都按你说的办。”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李乐晴。
“这是王府的账册,你看看。需要多少银子,自己支。”
李乐晴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宸王府,比她想象的还有钱。
“你一个闲散王爷,哪来这么多钱?”她问。
北辰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做买卖赚的。”
“什么买卖?”
“人放火的买卖。”
李乐晴沉默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你偷我台词。”
北辰夜笑了。
“你的就是我的。”
“我的还是我的。”李乐晴说,“你上次答应过的。”
北辰夜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行,你的都是你的。”
——
第二天一早,李乐晴又去了护卫队。
这次,护卫们来得比昨天还早。
一个个站在院子里,等着她。
李乐晴扫了一眼,发现多了几个新面孔。
“新人?”她问赵统领。
赵统领点头:“昨晚贴了招人告示,今早就来了六个。”
李乐晴走到那六个新人面前,看了看。
身形都不错,眼神也机灵。
“叫什么?”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李乐晴嘴角抽了抽。
这些名字,也太敷衍了。
“行,”她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宸王府护卫队的一员了。规矩只有一个——听我的。”
新人们齐声应是。
李乐晴转身,面对所有人。
“今天的内容,和昨天一样。先跑五里地,然后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下午练格斗。”
护卫们已经开始活动筋骨了。
李乐晴吹了声口哨。
“跑!”
四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地在院子里跑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掉队。
虽然跑到最后,大家都在喘,但每个人都坚持下来了。
李乐晴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们,微微点头。
有进步。
——
下午,格斗训练。
李乐晴把护卫们分成两两一组,教他们最基本的擒拿技巧。
“格斗不是花架子,”她说,“是要命的。你们以前学的那些招式,好看,但不实用。真正的格斗,只有三个原则——快、准、狠。”
她招招手,让赵统领过来。
“赵统领,你攻我。”
赵统领犹豫了一下。
“来。”李乐晴说。
赵统领一拳打来。
李乐晴侧身避开,手搭上他的手腕,一拧,一压,赵统领的手臂被她锁在背后,动弹不得。
“看清楚了吗?”她问护卫们。
护卫们瞪大眼睛,齐齐点头。
“这叫腕锁。”李乐晴松开赵统领,“实战中最常用的技巧之一。不需要多大力气,只要位置对,就能控制对方。”
她让护卫们两两练习。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哎呀”“疼疼疼”的声音。
赵统领站在旁边,揉着被拧疼的手腕,看着李乐晴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
傍晚,训练结束。
护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各自散去。
李乐晴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肩膀。
“李姑娘。”赵统领走过来。
“嗯?”
“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您……到底是什么人?”
李乐晴看着他。
赵统领的眼神很认真。
“您不是普通的护卫教头。”他说,“您的身手,您的训练方法,您的思维方式……都不是一个深闺小姐该有的。”
李乐晴沉默了一息。
“如果我说,”她开口,“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信吗?”
赵统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信。”
“那就不说了。”李乐晴转身往外走。
“李姑娘。”赵统领又叫住她。
李乐晴回头。
赵统领看着她,认真地说:“不管您是什么人,只要您对王爷好,我赵某这条命就是您的。”
李乐晴愣了一下。
这算……表忠心?
“放心,”她说,“我对王爷没兴趣。我只对他的钱有兴趣。”
赵统领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无奈。
“您这个人,”他说,“真有意思。”
——
晚上,李乐晴回到自己院子,发现北辰夜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月光下,他穿着月白长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悠闲得很。
“你怎么来了?”李乐晴走过去。
“来看看你。”北辰夜说,“听说你今天又折腾护卫队了?”
“不是折腾,是训练。”
“有什么区别?”
“你昨天问过了。”
北辰夜笑了。
“行,”他说,“训练。那训练得怎么样?”
李乐晴在他对面坐下,翠儿端上茶来。
“还行,”她说,“底子差了点,但肯练。三个月后,能打。”
北辰夜点头。
“辛苦你了。”
“不辛苦。”李乐晴喝了口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北辰夜看着她,忽然说:“李乐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李乐晴放下茶杯。
“什么以后?”
“就是……”北辰夜顿了顿,“你总不能一辈子当手。”
李乐晴想了想。
“为什么不能?”
“因为……”北辰夜看着她,目光幽深,“手这一行,太危险了。”
李乐晴沉默了。
她知道北辰夜说得对。
手这一行,没有善终的。
她上辈子就是例子。
“那你说,我以后怎么办?”她问。
北辰夜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
“做你想做的事。”他说,“开铺子、做生意、教徒弟……什么都行。”
“前提是?”
“前提是,留在王府。”
李乐晴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
关心。
不,不止是关心。
还有别的。
她说不清楚。
“我考虑考虑。”她说。
北辰夜笑了。
“行,你慢慢考虑。”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回头。
“李乐晴。”
“嗯?”
“明天,”他说,“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外。”北辰夜说,“见一个人。”
“谁?”
北辰夜看着她,目光幽深。
“一个老朋友。”
——
第二天一早,李乐晴跟着北辰夜出了城。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拐进一条小路,又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座山脚下。
北辰夜下了车,李乐晴跟在他身后。
山不高,树木茂密,空气清新。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北辰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师父。”
老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一丝锐利。
他看着北辰夜,又看着李乐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北辰夜点头。
“是。”
老人盯着李乐晴看了很久。
李乐晴也看着他。
她从这个老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那是……
同类的气息。
“小姑娘,”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你过人?”
李乐晴没说话。
“过。”老人替她回答了,“不止一个。”
他看着北辰夜,忽然笑了。
“臭小子,你找了个好帮手。”
北辰夜也笑了。
“师父慧眼。”
老人站起来,走到李乐晴面前,上下打量她。
“小姑娘,你是哪一派的?”
李乐晴愣了一下。
“什么哪一派?”
“人的门派。”老人说,“天下手,分南北两派。南派重巧,北派重力。你的手法,不像南派,也不像北派。”
李乐晴沉默了。
她当然不是南派北派。
她是现代派。
“我自己悟的。”她说。
老人挑了挑眉。
“自己悟的?”
“嗯。”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木屋前,坐下。
“臭小子,”他对北辰夜说,“你带她来,不只是让我看的吧?”
北辰夜点头。
“我想让她见见您。”他说,“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您帮我看着她。”
李乐晴愣了一下。
什么叫“万一哪天我不在了”?
老人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还是放不下那件事?”
北辰夜没说话。
老人又叹了口气。
“行,”他说,“我帮你看。”
他看向李乐晴。
“小姑娘,过来。”
李乐晴走过去。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玉佩。
通体碧绿,温润如玉。
“拿着。”老人说,“以后有什么事,拿着这块玉佩去城南的如意坊,会有人帮你。”
李乐晴接过玉佩,看了看,收进袖子里。
“谢谢。”
老人摆摆手。
“不用谢我。”他说,“谢这个臭小子。他为了你,可是第一次求我。”
李乐晴看向北辰夜。
北辰夜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师父,”他说,“您别乱说。”
老人笑了。
“我乱说?”他说,“你小子从小到大,求过我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哪次不是为了要命的事?这次为了一个小姑娘求我,你说我乱说?”
北辰夜的脸微微泛红。
李乐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男人,在师父面前,也会脸红。
“行了行了,”北辰夜说,“师父,我们先走了。”
“走什么走?”老人说,“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
他站起来,往木屋后面走。
“我去抓鱼。你们等着。”
——
一个时辰后。
三个人坐在木屋前的石桌旁,吃着烤鱼。
鱼烤得很好,外焦里嫩,撒着不知名的香料,味道鲜美。
李乐晴吃了两条。
老人看着她,笑了。
“小姑娘胃口不错。”
“饿了。”李乐晴说。
“饿了就多吃。”老人又递给她一条,“你太瘦了,得补补。”
李乐晴接过鱼,继续吃。
北辰夜坐在旁边,看着她和师父,唇角微微勾起。
“臭小子,”老人忽然说,“你笑什么?”
北辰夜收起笑容。
“没笑什么。”
“还没笑什么?”老人说,“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笑。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了。”
北辰夜咳了一声。
“师父,您看错了。”
老人哼了一声。
“我看错?我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他看向李乐晴,“小姑娘,我跟你说,这个臭小子从小就闷。心里有事,嘴上不说。你要是发现他不对劲,直接问他。别跟他猜。”
李乐晴点头。
“记住了。”
北辰夜的耳红了。
“师父!”他说,“您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老人哈哈大笑。
“怎么?怕人家小姑娘知道你的底细?”
北辰夜不说话了。
老人笑够了,看着李乐晴,目光变得认真。
“小姑娘,”他说,“这个臭小子,就拜托你了。”
李乐晴愣了一下。
“拜托我?”
“对。”老人说,“他这个人,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以前有我看着,现在我老了,看不动了。以后,你帮我看。”
李乐晴看向北辰夜。
北辰夜低着头,不说话。
她想了想,说:“我尽力。”
老人笑了。
“好。”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北辰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李乐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
“你师父,是什么人?”她问。
北辰夜睁开眼。
“以前……也是个手。”
李乐晴挑眉。
“你的功夫是他教的?”
“嗯。”
“那你过人吗?”
北辰夜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过。”
李乐晴点头。
难怪。
难怪他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