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楚军皱眉,抓起用半边椰壳制成的漱口杯,往里扔了两片揉碎的薄荷叶。
“别嚷了。”
他朝声音来处走去,“翻来覆去就这两句,不能换点新鲜的?”
王贲杵在溪边,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确实只会这个。
早年间,关外诸国常讥秦地为蛮荒,并非全无道理——弓马刀剑是够锋利,文辞章句却实在贫瘠。
那些曾在史册留名的谋臣策士,多半是从别国渡来的。
“来,我念,你听。”
蒙毅原本蹲在水边擦脸,闻声猛地站直,从怀中掏出一卷削薄的树皮,又摸出截烧黑的细枝。
楚军清了清嗓子,一句一句缓声道: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岩洞那头传来击掌之声。
秦始皇不知何时已立在阴影处,嘴角扬起一道弧。
仙家子弟到底是仙家子弟——你听这诗句里透出的气象,仿佛能将大秦的疆土与威仪都熔铸进去,连他的功业也一并照亮了。
“好!”
王贲与蒙毅齐声喝彩。
“好什么?”
楚军瞥向王贲,“你真听懂了?”
“懂……自然是懂的!”
后面的句子,楚军咽了回去。
那些关于骊山陵、海上寻药的词句,若真念全了,只怕眼前这位“陛下”
又要癫狂起来。
他见过太多这般癔症之人,有的自称天帝,有的咬定自己是星宿下凡。
连他自己都收过那般荒唐的简讯:“朕乃始皇,速汇银钱。”
对待这般心魂陷在幻梦里的人,顺着他哄着,总比硬碰硬来得安稳。
“蒙卿,可记下了?”
“一字不差。”
秦始皇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餍足。
昨夜被这青年句句刺得心口发闷,今朝忽得这般褒扬,腔里那股淤堵之气顿时散了大半。
谁不乐意听人颂赞呢?即便这赞许出自一个认定他疯了的人之口。
“走吧,”
楚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今去西岸礁石那儿下竿。”
三人立即应声。
储在石坑里的鱼获其实已够吃许久,少说也有数百斤沉在浅水中摆尾。
但垂钓之趣本不在饱腹——尤其是钩尖传来颤动的那一刹那,从指尖窜上脊背的酥麻战栗,教人成瘾。
从前休假时,楚军常寻处僻静河湾坐上半。
钓起的鱼多半又抛回水里,他要的只是浮标沉落那一刻的悸动。
那时他便想着,哪天定要去海上真正甩一次竿。
如今倒好,整片海都是他的。
岛屿西侧有一片礁岩探入深水,坐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恰好能将钓线抛进墨蓝色的涌流之中。
竹竿随手可得,岸边就有现成的。
树皮浸过石灰水,再反复揉搓成细绳——这是楚军弄出来的钓线。
比不上后世那些精巧玩意儿,好歹能用。
至于钩子更简单。
岛上长着一种带刺的荆棘球,挑硬实的倒刺弯一弯,挂上蚯蚓,坠块石子,往海里一抛就成了。
条件所限,只能凑合。
能钓上东西就该知足。
海浪一层层推过来。
楚军手里的竿子就没停过。
旁边那位急得几乎要把自己的竿子折断。”你这饵料是不是动了手脚?”
他声音发闷,“怎么光见你起竿?”
楚军坐着没动,只慢悠悠抛出一句:“古人有云,愿者上钩。”
“少来这套!”
始皇帝眼神忽然亮了。
“阁下也知晓姜太公?”
“那……《封神榜》可曾听过?”
楚军扯了扯嘴角。
“哪吒闹海总知道吧?”
“额生三目的二郎真君呢?”
“长翅膀的雷震子呢?”
一连串名字抛出来,对面三人全愣住了。
好哇,这还不是?
这些定然都是天庭里的仙家!
若非仙界中人,怎会知晓这些?
始皇帝神色肃然,躬身又问:“还未请教阁下究竟是……”
“重新认识一下。”
楚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诺贝尔奖最年轻的得主,农业学教授,楚军。”
诺贝尔是什么?农业倒是明白,教授又是什么官职?莫非是天庭的仙职?
嘶——
果然不简单。
连蒙毅也在心底倒抽凉气。
这下彻底坐实了。
始皇帝想起前次未完的话头,压低声音问:“先生上回说大秦二世而亡,之后呢?”
楚军摸出一包晒的薯片。
咔嚓咔嚓嚼着,配两口自酿的果酒。
惬意得很。
“之后?项羽和刘邦争天下,刘邦赢了,建立汉朝。”
说起这段历史,楚军倒是记得清楚。
“那刘邦比你也大不了几岁。
大秦亡了三年,他就坐上龙椅了。
原本不过是个管十里地的小亭长,靠着一手笼络人心的本事,硬生生得西楚霸王在乌江边自刎。”
一片死寂。
三人像被冻住了。
这……这真是预知未来?
不是胡诌!
蒙毅手指微微发抖,几乎坐不稳。
照这说法——陛下驾崩后,赵高扶胡亥上位,头一个要铲除的便是蒙氏全族?
王贲喉结滚动。
这些话,究竟该不该信?
世上真有能窥见往后光阴的人?
“再往后呢?”
“汉朝也是个硬骨头。
尤其汉武帝,先废百家独尊儒术,接着启用霍去病,把匈奴打得抬不起头。”
“十七岁领八百轻骑深入大漠,两回军功冠绝全军,封冠军侯。
十九岁指挥河西之战,歼敌近十万,连匈奴祭天的金人都抢了回来,一路打到祁连山。
漠北决战更灭了匈奴左翼七万余人,直到狼居胥山行祭天礼。”
“竟有如此悍将?!”
始皇帝瞳孔骤缩。
冠军侯……这封号当之无愧。
八百骑就敢闯大漠。
何等胆魄?
王贲口起伏。
同为将帅,听见旁人这般战绩,怎能平静?
“此人在何处?老夫定要与他分个高下!”
“省省吧你。”
楚军瞥他一眼。
始皇帝轻咳一声。
“那大汉……想必国祚绵长,传之万世了?”
鱼竿轻轻搁在岸边青石上,水面涟漪尚未散尽。
楚军侧过脸,目光扫过身旁那张写满求知欲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万世?老赵啊,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始皇帝没作声。
风吹过芦苇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汉家天下,前后算上,也就四百个春秋。”
楚军重新握住鱼竿,线梢在水面点了点,“之后嘛,又是好大一场热闹。
英雄豪杰,你方唱罢我登场,和咱们眼下这光景,倒有几分相似。”
“曹孟德。”
他忽然吐出这个名字。
始皇帝眉梢微动。
这名字……昨黄昏,楚军对着江水吟诵的诗句里,似乎出现过。
“不说了。”
楚军忽然把鱼竿往地上一撂,溅起几点泥星子。
他抓起手边的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先生何故停下?”
蒙毅的声音带着急切。
“那后来呢?”
另一道嗓音更沉。
“莫非……彼时亦有能追及霍骠骑的猛士?”
楚军抹了把嘴角,重新坐直身子。
跟这几块料说话,真费唾沫。”猛士?何止。
那是猛士多如过江之鲫的年月。”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水天相接的灰白线条。”可惜了。
争来斗去,最后摘了桃子的,却是司马家。”
蒙毅吸了口气。”诸葛孔明……此人之智,当真鬼神莫测?”
“人中赤兔,马中吕布!”
王贲一拍大腿,眼睛发亮,“某家倒想会会那吕布!”
楚军刚入口的酒液全喷在了草地上。”咳……咳咳!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你耳朵里塞鱼鳞了?”
王贲挠着头,嘿嘿笑两声。
始皇帝沉默地望着水面。
一场持续数十载的纷争,无数豪杰折戟沉沙,最终竟落入司马氏囊中。
关羽、赵云、张飞……这些名字在他舌尖滚过。
若得此等良将谋臣,何须忧虑疆土不拓?
“再往后呢?”
他问。
楚军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
他盯着水面某处,仿佛那里沉着一块冰冷的铁。”西晋,十五个皇帝,一百多年。”
声音低了下去,“然后……胡人来了。
五个大部落,匈奴、鲜卑、羯、羌、氐。
他们管百姓叫……两脚羊。”
“羊?”
王贲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就是能吃的那种。”
楚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烧抢掠,老弱妇孺,一个都不放过。”
咔嚓。
王贲手里的鱼竿断成了两截。
他站起身,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响。”畜生……一群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始皇帝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凝结起来,比青铜更冷。”匈奴若敢犯境,朕必使其族灭。”
楚袖口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历史早就写明白了。
对付这等豺狼,唯有刀剑。
到他们怕,到他们跪,到他们只会围着篝火跳舞唱歌。”
他顿了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之后?”
“之后,便是隋唐了。”
楚军重新拾起断竿,摩挲着断裂处,“隋朝不提也罢,比大秦强些有限。
后来得了天下的,是李唐。
说起唐朝,倒也不算坏。”
“唐朝如何?”
“唐高祖李渊,有四个儿子。”
楚军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三人,“你们猜,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是哪一个?”
“嫡长为先,自是长子。”
蒙毅不假思索。
楚军缓缓摇头。”是次子,。”
“为何?”
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名不正,言不顺,是么?”
楚军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可那把椅子,从来不是靠名分坐上去的。”
指节叩击着案几的声音停了下来。
身着玄色深衣的男人垂眸凝视着案上的竹简,指尖停留在简牍边缘,许久没有移动。
殿内烛火将他紧锁的眉峰投下浓重的阴影。
“秦王……。”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响起,带着某种研磨砂石般的质感。
他并未抬头,仿佛只是在咀嚼这个名字本身的分量。”麾下聚拢了如云的谋士与猛将。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
他顿了顿,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皆是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李唐的天下,有他一半的功勋。
那个位置,”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如深潭,“试问天下,有谁不曾肖想?那位秦王心中,当真毫无波澜么?”
“所以,玄武门。”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直,“血染宫门,迫父亲,诛兄长。
最终,他踏着至亲的血,坐上了唯一的宝座。”
“悖逆人伦!”
侧旁响起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甲胄随着身体前倾发出冰冷的摩擦声,“此等枭獍之徒,纵然得位,也必是祸乱之源!”
“确实。”
另一人沉声附和,指节捏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