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譬如关于始皇帝染病的缘由,竟有说法称是射蛟鱼所致。
这般言论放在今看来,未免显得荒唐。
真正的病因,早已湮没无闻。
但无论如何,他的体魄确是一衰过一。
……
登岛之后,饮食一概由楚军安排。
入口的是未经染污的各类菜蔬,荤素相宜,粗粮细粮兼备。
饮用的是彻底沸腾过的山泉。
古时之人常有个通病,那便是惯饮生水。
河水、井水……往往直接取用。
固然,那时天地澄澈,水流清冽无可置疑。
但再怎么洁净,其中也难免藏匿著看不见的微小生灵。
在岛上居住了二十余,始皇帝却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
明明每膳食充足,腰间堆积的赘肉反而消减了一圈。
这便是饮食调配得当的益处。
加之再无朝堂烦忧,每漫步活动筋骨。
百姓以食为天,食物搭配均衡了,缠身的病痛自然也就少了。
……
二十多天过去,他们对这座岛屿也已颇为熟悉。
如今即便没有楚军引路,他们也能自如往来各处。
王贲与蒙毅更是亲手试用了那耧车与曲辕犁。
可以断定,这两样物件必将成为造福万民的农耕利器。
能省去大量人力与物力。
制作起来也不算繁难,推行至各地应当颇为容易。
楚军掩口打了个呵欠。
一边照看著火上熬煮的东西,一边准备著午间的菜肴。
“小先生,这锅里煮的是何物?”
“似乎有股花草的香气?”
“是蜜。”
楚军简短答道。
“蜜?!”
“你不怕被那些飞虫蜇伤么?”
对于王贲的疑问,楚军已懒得再多解释。
机缘巧合之下,这岛上栖息著一窝蜂群。
这些蜂与后世所见种类不同,体型更大,性情也更为凶猛。
但这并未难倒楚军,他已设法将它们分成了数窝。
油菜花在风中摇曳成一片金黄色的浪,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
这种时节,蜂巢里的积蓄总是最为丰厚。
防护是必要的,但并非难事。
没有现成的纱布,鞣制过的柔软羊皮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陶釜中的汁液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一股混合着花蜜与焦糖的浓郁气味弥漫开来。
旁边站着的壮硕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连那位总是神色威严的长者,也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在这个时代,糖是比酒更稀罕的物事。
商周时便有了麦芽熬出的糖,的叫饧,稀的叫饴。
可熬制它需要耗费惊人的粮食,因此产出极少,唯有站在最高处的那一小撮人,才有资格偶尔享用。
蜂蜜的获取,除了需要直面蜂群蜇刺的勇气,更依赖几分可遇不可求的运气。
糖,甚至比盐更难得一见。
即便是坐拥四海的那位,也不可能尝到它的滋味。
“懂得如何与蜂群共处,自然就不必担心被蜇。”
说话的人语气平淡。
“蜂……也能像家畜一样豢养?”
问话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点了点头,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后山那几处蜂巢,都是我安置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
在场的另外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愕然。
其实最初发现这些蜂时,他也感到意外。
在他所知的年代,这片土地上原生的蜜蜂近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从遥远西方引入的品种。
为何这座孤悬海外的岛上,竟还留存着?
许多年前,他曾参与过助农的活计。
水田里养鱼,花田间放蜂……都是增加收成的法子。
因此,他对蜜蜂不算陌生。
一位老学者曾告诉他,本土的野蜂性情暴烈,攻击性极强,尾针携带的毒性也猛。
被蜇伤后,毒发迅速,痛苦持久,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正因如此,它们才逐渐被更温顺的外来蜂种取代。
太难驯化了。
所以,在这荒僻之地竟能遇见它们,确实出乎意料。
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远离了人烟的侵扰,许多本该消失的生灵,才得以在此延续血脉。
人类总习惯于以主宰自居,并将自身的意志强加于万物。
为了更易获取的蜜,便淘汰旧的,引入新的。
刚开始接触这些岛上的原住民时,他的手上、脸上也添过不少红肿的教训。
但久而久之,一种微妙的平衡还是建立了起来。
曾有研究者断言,若蜜蜂从世上消失,人类文明仅能维持四年。
它们的重要性,远不止于产出蜂蜜,更在于那些无声无息间完成的授粉工作。
倘若没有它们,几百亩的土地,单是靠人力去为每一朵花传递花粉,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劳作。
光是那一片金黄的油菜花,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这些土生土长的蜂群对环境异常敏感,巢不能轻易挪动。
他每年只取一次蜜,且从不取尽,总会留下一半。
人与蜂,便在这份默契中各自安好。
“让我尝一点!”
那壮汉终究是没忍住,折了段柳枝,飞快地往浓稠的糖浆里一蘸,便送入口中。
“嘶——!”
滚烫的糖浆让他瞬间跳了起来,倒吸着冷气,舌头都有些捋不直:“烫!……真甜!”
“莽撞。”
楚军看得好笑,摇了摇头。”以后每清晨,可以兑水喝一些。
对身体有益,能养护血脉,或许还能让人更康健些。”
“能令人长生?”
威严老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康健……离长生还远得很。
就算把它当水喝,也不可能。”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位老先生似乎总沉浸在某些特别的幻想里,动不动便是寻仙求药。
老者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心中却自有计较:这定是仙家之法所制。
即便不能长生,沾染了仙气,延年益寿总是可以的。
喝!
另一位一直沉默观察的文士模样的人,此刻才带着疑惑开口:“先生真能驯养那些凶猛的野蜂?”
“说难也不难。”
楚军随口答道,“给它们一个安稳的巢,让蜂群能自然繁衍,它们便愿意留下。”
“……”
“原来如此!”
壮汉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这道理跟人一样嘛!有了住处,有了家室,心就定了,什么都好办!”
“小先生,可要寻个女子作伴?”
“去去去……”
楚军不过是拿他们三个逗趣罢了。
王贲这奉承话,全然说错了地方。
居所好比蜂房,女子便如蜂王。
蜂群自有其法度,各司其职。
“妙啊,速速记下!”
蒙毅心领神会。
执笔便录。
【仙家秘法,可饲蜂酿蜜,其味甘甜,久食益寿。
若以人力仿效,当筑其巢,予其主……】
“……”
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罢了罢了。
楚军也懒得理会这三个活宝。
二十余朝夕相对,彼此早已熟稔。
……
……
除却牌局,始皇帝最乐意的,便是清晨随楚军一同活动筋骨。
练的什么?
太极拳。
楚军往在那市井园子里,跟着几位老者学了些皮毛。
架势虽不如何高明,嘴上说来却是玄妙无比。
王贲抱臂旁观,连连摇头。
“瞧这拳路,绵软无力,哪有什么劲道?”
“陛下何苦学这般把式?”
老秦人崇武,用后世的话讲,便是生死置之度外,凡事以拳脚论高低。
武艺是搏之术。
似楚军这般慢吞吞的,未及近身,恐怕早已败下阵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楚军缓缓推手,口中念念有词。
此言一出,蒙毅神色骤变。
绝妙!
此乃《易》中阴阳至理!
秦始皇亦是一震。
他素来推崇阴阳家邹衍先生所倡的“五德终始”
之说。
难道这拳法……竟暗合阴阳之道?
始皇帝依据水德当取代周之火德的论断,兼之昔年秦文公出猎曾获黑龙,视为水德兴起的祥瑞,遂推行一系列合乎水德之政。
故而, 袍服取玄黑之色。
自公卿贵胄,至庶民奴仆,衣着多以黑为主调。
此乃水德之象。
便是大秦旌旗,亦以玄黑为尊。
楚军口中念叨的,其实与太极真义并无多少系。
他练这拳,一半是兴之所至,一半为强健体魄。
主要还是想逗弄眼前三人。
“老王,你莫小瞧这太极拳。
瞧这招式,看似舒缓,实则能以柔克刚,借力打力!用你的力道,反制你自身。”
“用以养生,最是适宜。”
“那老夫便来领教!”
王贲满心不服。
他抡起钵盂般的拳头,径直挥来。
“呵。”
楚军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区区莽夫,也敢来试招?
他顺势以太极卸力之法相迎,然而……
下一瞬,楚军跌坐于地。
抱着膝头连声呼痛:“哎哟!我的膝盖骨啊……”
秦始皇与蒙毅皆是一惊。
王贲更是慌了神。
“王贲——!”
始皇情急之下直呼其名,“你怎如此鲁莽!他若有半分差池,朕定不饶你!”
王贲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方才分明未用几分气力,只是轻轻一碰而已。
“小先生?”
“你伤着何处了?”
王贲慌忙俯身查看。
“怕是骨头裂了,没有五十万钱,怕是起不来身。”
楚军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昔在那园中,他曾见一位打拳的老者,便是这般吃了亏。
讹诈!
“五十万便五十万!”
“我给!”
“老蒙,记下。”
楚军拍拍衣袍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秦始皇看得怔住。
蒙毅则赶忙提笔记录:“上将军贲误伤仙家 ,偿钱五十万。”
王贲再是愚钝,此刻也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气得他须发皆张,话都说不连贯。
“你……你竟……”
洞外雨幕连成灰白的帘,王贲的剑锋在羊骨关节处稍作停顿,随即无声滑入。
骨肉分离的触感顺着剑柄传来,他手腕轻转,大片肌理便如褪下的羽衣般摊开。
楚军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陶罐里翻滚的白汤汁。
松木的苦香混着羊脂的气味,在湿空气里织成暖雾。
“手法利落。”
裹着粗麻的身影在火光另一侧开口,声音里压着笑意,“若改行庖厨,长安市集必添一位名匠。”
王贲握剑的手指紧了紧。
剑刃映出他半张绷着的脸。
“玩笑罢了。”
楚军从陶罐上升腾的热气里抬起眼,“这般天气,正该围火取暖。”
他将削薄的肉片铺在洗净的石板上,油脂接触温热石面时发出细密的滋响。
蒙毅盘坐在旁,用树枝串起肉块的动作略显笨拙,目光却不时飘向楚军翕动的嘴唇。
“水浅未必无蛟龙,山矮亦可栖仙灵。”
楚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断续的痕迹,“我这草棚虽破,倒能遮风挡雨。”
蒙毅突然松开手中的肉串,从怀里摸出块磨光的木牍。
炭条划过表面的沙沙声混进雨声里。
“还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