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那个盘旋心底已久的念头,此刻又灼热了几分。
始皇帝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膛,声音沉缓而有力:“先生不必忧虑。
朕失踪的消息传回,大秦上下必定全力搜寻。
或许再过些时,我们就能得救。
到那时……”
“得了得了,”
楚军不耐烦地摆摆手,“到那时,我非得找位擅长驭使雷霆的‘高人’,给你好好醒醒脑子不可。”
雷霆……高人?
始皇帝心头一震。
莫非这世上还有另一位仙家?
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雷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了。
始皇帝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白里那随口一提的称呼,此刻竟真引来了天地间的轰鸣。
难道……真会有一道电光劈落下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轰隆——
闷雷滚过天际。
“蒙卿,你如何看待此人?”
始皇帝压低声音问。
蒙毅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身负玄异,确凿无疑。”
以往那些自称能通鬼神的方士,他连正眼都懒得给。
尽是些欺世盗名的骗子。
但楚军所展现的种种,早已超出了常理所能解释的范畴。
“身负玄异……”
始皇帝喃喃重复着,目光失焦地投向远方。
黑暗中的海面正在咆哮,巨浪的轮廓在偶尔亮起的电光中狰狞显现。
……
同一片天空下,距离荒岛不知多远的海面上,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闪电撕裂夜幕,照亮了李斯紧锁的眉头。
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水手几乎站不稳脚,嘶喊着报告:“丞相!风浪太大了!咱们……咱们过不去啊!”
十数米高的浪墙如同移动的山峦,一次次试图将船只吞没。
雷光在漆黑云层里疯狂窜动。
李斯抓住身旁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那名满脸惊恐的船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清楚。
此番搜寻,关乎大秦社稷能否延续。
前面就算是摆着刀山,燃着火海,也绝不能后退半步!升满船帆,冲过去!”
轰隆!
又一道霹雳落下,惨白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颊。
此刻的李斯,还不是后来那个与赵高合谋矫诏的权臣。
他出身卑微,曾以仓中老鼠自比,从楚国一处小吏的位置,一步步走到了辅佐君王横扫六合的高度,成为这庞大帝国里仅次于皇帝的人物。
他亲手参与制定三公九卿的体制,自己也站上了文官之首的尊位。
他对权柄有着近乎本能的执着。
后为何会选择与赵高联手,赐死公子扶苏,拥立胡亥?原因再现实不过——扶苏与蒙氏一族交往过密,且更推崇儒家仁政。
而李斯,尽管师从大儒荀子,骨子里却坚信严刑峻法才是治国本。
倘若扶苏登上大位,哪里还有他立足之地?恐怕只能交出印信,黯然还乡。
于是,一场阴谋悄然酝酿。
假借皇帝遗命,改立太子。
为了将胡亥稳稳扶上宝座,不惜铲除扶苏、蒙氏一族乃至嬴姓宗亲。
说到底,李斯与后世许多挣扎向上的人并无不同:没有显赫家世可倚仗,只能凭借双手,从尘埃里一点点挣出属于自己的位置。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在脸上,船老大用粗糙的手掌抹去眼皮上挂着的水珠,喉结滚动着咽下某种决断。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臂,嘶哑的嗓音混在风浪里:“升满帆,往前闯!”
布帆沿着桅杆挣扎着向上爬升,吃满了风,鼓胀成一道紧绷的弧。
木船发出不堪重负的 ,船头劈开墨黑色的浪涌,义无反顾地扎进更深的幽蓝之中。
他们已经在这片海域徘徊了数,甲板被鞋底磨得发亮,每一座可能藏身的礁石与岛屿都被翻检过,除了海鸟的羽毛和空寂的回声,一无所获。
活要找到那个人,死了,也要把骸骨带回去。
船舱里,低沉的吟诵声穿透木板缝隙,与风涛绞在一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那声音并不整齐,却沉甸甸的,压住了船只的颠簸。
次,肆虐的风暴敛去形迹,天空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琉璃,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岛屿上的丛林染成一片晃眼的浓绿。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洗刷过的草木清气,吸进肺里,带着凉丝丝的甜意。
“桥!是那座桥!”
激动的呼喊打破了宁静。
远处天际,一道弧形的彩练静静悬挂,颜色柔和地交融在一起。
看着身旁几人骤然明亮起来的眼神和难以自抑的振奋,被称作楚军的年轻人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渗出一点困倦的湿意。”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就是雨后常见的东西。”
“这怎能是寻常之物?此乃天降祥瑞之兆!您身为方外之人,难道竟不知晓?”
蒙毅转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楚军差点被自己嘴里含着用来漱口的清水呛到,硬生生忍住才没喷出来。
好吧,这三个固执的家伙看来是认准了他那套“世外高人”
的说辞。
他只希望离开这里之后,精神病院的大夫不会用同样的眼神打量自己。
“那只是光玩的把戏,”
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太阳照在还没散净的小水珠上,拐个弯,再弹回来,就在天上画出了这么一道有颜色的弧。
从外到里,能数出七种主要的色调,其实中间过渡的颜色多得数不清。
昨晚上刚下过雨,出现这个再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把这当作一次无偿的知识传播。
这番话语过后,大秦三位举足轻重的人物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都看到了相似的茫然。
那些词句钻进耳朵,意思却飘忽着难以捕捉,但组合在一起,莫名有种高深莫测的分量。
“算了,跟你们扯这些嘛。”
楚军放弃般地摆摆手,注意力转向更实际的问题,“赶紧把手里东西吃完,然后跟我下地活。”
“下地……活?”
王贲的声调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滚圆,活像受了惊的牛犊。
一个是大秦当今说一不二的主宰,一个是战功赫赫的侯爵,一个是掌管机要的重臣……这个年轻人,竟然敢指使他们去摆弄泥土、从事农耕?
几百亩土地,单靠楚军自己一双手,无论如何也照料不过来。
所谓犁地,更多是句带着调侃的戏言。
眼下正是作物成熟的时节,紧要任务是把埋在地下的那些块茎挖出来。
他种下了数量可观的土豆。
他甚至提前准备了一些简单加工过的零嘴。
土豆被切成薄片,在海水里飞快地浸一下,然后摊开在炽烈的头下暴晒。
午后的气温能轻易爬过某个灼人的刻度,晒上几个时辰,薄片便收缩卷曲,变得硬脆,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咸味。
楚军本没打算让那位被称作“老赵”
的长者跟来,但对方态度坚决,非要一同前往。
几十岁的人了,此刻却像个贪嘴的孩童,左边袖筒里塞着红薯晾成的条,右边袖筒里藏着晒好的土豆脆片,走一路,便窸窸窣窣地吃一路。
“年轻人,这脆片滋味甚好!又酥又脆,咸味也合适,得多备些才好。”
走在田埂上,王贲眼巴巴看着,不住地吞咽口水。
始皇帝念及他昨护驾的功劳,赏赐了不少这类零嘴。
“确实……甚好。”
王贲嚼得咔嚓作响,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王贲舔了舔裂的嘴唇。
旁边传来带着戏谑的声音:“想喝点带冰碴子的甜水不?”
他猛地转过头。
“冰的?”
“滚去活。”
对方笑骂。
楚军刚踏上这座岛时,两手空空。
那个只丢下一包种子便再无音讯的古怪指引,让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
他用岛上的树木制作工具——掘土用的宽板,取材于一种硬如岩石的铁木,用捡来的贝壳和石块反复磨薄边缘;收割用的长刃,同样以铁木削成,但刃口太钝,他便耐心地刻出参差的齿痕,总算能凑合着用。
蹲在田垄边的男人拾起那把带齿的长刃,指腹抚过凹凸的齿缘。
他随手挥了两下,刃口划过一段枯枝,枝应声而断。
“为何做成这般交错的模样?”
“当锯子用。”
楚军简短答道,视线扫过地里另外两人——一个虎背熊腰,一个斯文些,此刻都弓着身子,用木铲翻开泥土。
当一连串裹着泥块的圆实块茎露出时,两人脸上同时绽出光亮。
五千斤。
这个数字在他们心头滚过。
“锯齿不是应当笔直才利落么?”
“胡扯。”
楚军别过脸,懒得再看。
不帮忙便罢了,话还这样多。
早期的锯子确实尽是直齿,容易卡在木料里,非得两三人合力才能拉动,许多匠人宁可选择斧头。
楚军这把刃具的齿形却不同,两排细齿错开排列,灵感来自后世改良的设计。
只是眼下材料所限,他多用它来割取稻穗,极少对付木料。
“妙啊!”
田垄边的男人低叹一声,朝那斯文者递了个眼色。
对方会意,自怀中取出纸卷与炭条,飞快记录起来,而后又俯身继续挖掘。
“你这岛上,怕是有好几百亩地吧?”
“差不多。”
“只你一人,如何照管得过来?又无耕牛助力。”
楚军朝旁边那堆形制古怪的木器抬了抬下巴。
这算什么难题?他可是靠这个吃饭的。
没有牲口,便让饥饿的野猪来拉——饿上两天,套上木架,在前头用长竿悬一块块茎,它自会往前奔。
男人走到那具弯曲的木架前,怔住了。
“这是……犁?”
(午后光线斜穿过棕榈叶,在泥地上投下碎金。
海风裹着咸腥气拂过,远处传来浪涛周而复始的闷响。
楚军抹了把额角的汗,盐渍刺得皮肤发疼。
)
大秦将农事视为基。
律法严护耕牛,饲养不力者受责,精心者得赏;铁制农具虽已普及,但若有损毁,须即刻上报修补,不得延误农时。
国家强盛始于粮仓满盈,粮仓满盈则稳固国本——这是刻在朝堂柱石上的道理。
吃饱了肚子,许多纷扰便会自行消散。
因此,任何与耕种相关的巧思,都会引来最深的注视。
清晨的泥土还带着昨夜暴雨的湿润气息。
王贲搓了搓手掌,走向那具造型奇特的木犁。
它不像常见的直辕长犁,辕身弯曲短小,前端还装了个能转动的圆盘。
他抓住辕杆试了试分量,比想象中轻巧。
“真能用?”
蒙毅在一旁扶着犁架。
“试试便知。”
王贲深吸口气,肩膀抵住辕杆向前发力。
木制的犁头轻易地破开松软的地表,翻出一道深沟。
湿的土块被整齐地掀起,露出底下褐色的新泥。
杂草的茎随之暴露在空气中,纠缠成一团。
他继续向前,犁沟笔直地延伸出去,竟不怎么费力。
不远处,有人缓缓站直了身体。
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具在泥土中平稳滑行的曲辕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