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多的是。”
楚军将串好的肉架在火堆两侧支起的石台上,油滴坠入炭火激起星点红光,“老天既然生下我,散尽钱财又何妨?总归还能再回来。”
始皇帝盘膝坐在燥的草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粗布的纹理。
他注视着年轻人被火光镀上金边的侧脸——那副随口吟诵的模样,像从溪涧捡拾卵石般随意。
罐中羊汤滚出更大的水泡,楚军撒入一把晒的野莓,酸味瞬间撕开浓腻。
王贲终于将剑收回鞘中,接过蒙毅手中串到一半的树枝。”此等剑术,”
他削下最后一缕羊肉,薄片在刃尖颤如蝉翼,“纵使千军阵前,亦不曾辱没。”
“知道。”
楚木勺搅动汤水,“沙场搏命之术,求的是瞬息决生死。”
他抬眼望向洞外倾泻的雨幕,“我这套慢悠悠的把式,强健筋骨尚可,真要见血……”
摇了摇头,将勺柄递给身旁的人,“帮忙尝尝咸淡。”
蒙毅接过木勺,吹散热气时瞥见始皇帝微微颔首。
那庭院中王贲挥拳扑空的姿态,与年轻人看似随意的侧身,在他脑中重叠成某种模糊的图案——不是招,却让惯于征战的躯体失去平衡。
“都别闲着了。”
楚军拍掉掌心的炭灰,指向石板边堆积的肉块,“想早些入口,就动手串起来。”
火焰舔舐着石台上的肉串,油脂爆开的噼啪声渐密。
王贲蹲到蒙毅身旁,两树枝在他粗粝的指间翻飞,肉块串得整齐如列阵的士卒。
始皇帝接过楚军递来的陶碗,白汤液里沉浮着碎肉与野蕈。
他吹开热气,抿了一口。
暖意顺着喉管滑入胃囊,混着松木清苦的肉香在齿间化开。
洞外暴雨如瀑,洞内炭火噼啪,某种近乎错觉的安宁包裹着这方狭小空间。
楚军翻转着肉串,焦香混着辛辣的烟气弥散开来,蒙毅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此物何名?”
“串起来的肉,就叫肉串。”
楚军撒上一把碾碎的赤色籽实,辛辣气息骤然浓烈,“围炉而坐,汤沸肉炙,风雨再大也与咱们无关了。”
王贲盯着手中逐渐金黄的肉串,忽然低声道:“若以此剑片肉为生……”
“那定是世间最贵的庖厨。”
楚军截断他的话,将烤好的第一串递向火光对面,“尝尝,小心烫。”
始皇帝接过树枝,焦脆外皮在齿间碎裂的瞬间,滚烫肉汁混着陌生的辛辣涌入口腔。
他咀嚼得很慢,像在品鉴某种陌生的兵法。
蒙毅的炭条在木牍上飞快移动,记完最后几个字才伸手去取自己的那份。
雨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只剩炭火持续的细响。
楚军又往陶罐里添了截松枝,白雾重新升腾起来,模糊了围坐众人的面容。
王贲吃完第三串,终于松开紧蹙的眉峰,将剑鞘往身旁挪了挪。
“确比营中炙肉精细。”
“食材本无高下,”
楚树枝拨弄炭堆,火星如萤虫般旋起,“全看料理的人肯费多少心思。”
他望向洞外渐亮的天空,“雨快停了。”
始皇帝放下陶碗,碗底与地面磕出轻响。”明若放晴,”
他说,“可愿再展演一番那套健体之术?”
年轻人往火堆里添了块木柴,火光在他瞳仁里跃动。”行啊。”
他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炭火在夜色中噼啪作响。
蒙毅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他盯着那个坐在石墩上的年轻人——楚军正漫不经心地翻动着铁架上那些串在细枝上的肉块,油脂滴落时溅起细小的火星。
“等等。”
出声的是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他接过蒙毅手中的笔,就着摇曳的火光,在纸上迅速划下几行字迹。
动作脆得像在竹简上刻印诏令。
纸面很快被墨迹填满,那些句子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不是临时记下的随性吟诵,而是某种需要归档的文书。
火堆另一侧,王贲正蹲着身子,手里攥着一片宽大的树叶,对着炭盆小心地扇风。
风不能太大,楚军刚才嘱咐过——火苗要稳,肉才能慢慢烤透。
肉是清早宰的羊,肥瘦相间的部位被切成小块,串在削尖的细枝上。
楚军从陶罐里舀出一勺黏稠的液体,用一束扎紧的柳条蘸了,细细涂在那些肉块表面。
那是他存了许久的油,来自一种硬壳的果实,榨取时费了不少工夫。
油脂遇热时发出的声响很特别——先是细微的嘶声,接着便是一连串密集的爆裂音,像雨点打在燥的泥土上。
三种不同的吞咽声几乎同时响起。
火光映出三张被热气蒸红的脸。
他们的眼睛盯着铁架,瞳孔里跳动着橙红色的光点。
楚军将最后几串肉移到陶盘里时,手指被铁架边缘烫了一下。
他轻轻嘶了口气,把盘子往石桌上一推:“试试。”
最先伸手的是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
他抓起一串,甚至没等热气散尽就咬了下去。
滚烫的油脂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胡须往下滴。
他咀嚼得很用力,下颌骨的轮廓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香。”
他只说了一个字,又咬下第二口。
王贲扔掉了手里的树叶。
他抓起两串,左右开弓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塞了石子的皮囊。
蒙毅犹豫了一瞬,也伸手取了一串——动作还算克制,但咬下去的幅度暴露了急切。
楚军看着空了大半的盘子,嘴角抽了抽。
夜色渐浓时,石桌 摆上了一只扁圆的铜锅。
锅底垫着烧红的炭块,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冒出绵密的气泡。
羊肉被切成薄片,码在陶盘里,旁边还堆着些切块的茎、带着露水的菌子,以及一捆深绿色的、滑腻的长条状东西。
“这是何物?”
蒙毅用筷子挑起一,那东西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表面布满细密的褶皱。
“海里捞上来的。”
楚军往锅里丢了几片羊肉,“烫一烫就能吃。”
铜锅持续沸腾着。
三种不同的吞咽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混在了汤汁翻滚的咕嘟声里。
王贲的筷子在锅里搅动,捞起一卷烫熟的肉片。
他吹了两下便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却不肯放慢动作。
蒙毅吃得稍慢些,但筷子几乎没停过。
而那个最先尝烤肉的男人,此刻正用竹签剔着牙缝,目光落在铜锅上升腾的白汽上。
“滋味确实难得。”
他缓缓开口,“只是蜂蜜珍贵,下次少用些也无妨。”
“多放些辣料才好。”
王贲含糊地接话,又往嘴里塞了一筷子海带丝。
楚军别过脸,对着夜色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火炭在锅底渐渐暗下去。
海草被随意丢在桌上。
“给牲口吃的玩意儿?”
“……”
楚军目光扫过旁边那人,心里觉得这蠢货还是闭嘴为好。
算了,跟个脑子不正常的计较什么。
“此物名唤昆布,益处不少。
凉拌了吃,口感爽脆。
若是和肋排一同炖煮,那滋味……”
他摆摆手,没再说下去。
这东西能软结、消水肿、化痰。
里头含的碘与钾,对瘿病有缓解之效。
“那菌子,该不会有毒?”
“我看你才像有毒的,不吃拉倒。”
楚军给自己斟满一杯烧酒,夹起一片薄肉在沸汤里晃了晃。
肉片事先用蛋清抓揉过。
默数几息。
便从翻滚的汤中提起。
吸溜——
滑入口中。
鲜!
润!
再灌一口烧酒,哈……舒坦!
那细长的木条,在此地称作“箸”。
席间另外三人倒也使得顺手。
彼此对视一眼,便模仿着楚军的动作。
“肉切得薄,烫片刻即可。”
“若是煮久了,肉质发柴,便失了风味。”
三人频频颔首。
这般吃法着实新奇!
他们以往怎就未曾想到?
“啧!这肉,果然滑嫩!”
为首的中年男子忍不住赞叹。
虽有些许腥气,却更添风味。
“来,试试这拌好的昆布丝。”
“人多围着热锅才有意思。
独自一人便无趣了,想吃什么自己烫便是。
可惜少了些佐料,否则调些酱汁会更香。
老赵,别只顾着吃肉,瞧你这身子愈发圆润了,多用些菜蔬,于康健有益。”
被称作老赵的男子面色一沉。
天下归一后,他确实疏于活动。
常是一坐半。
加之饮食肥甘,体态渐丰腴。
人一胖,气力便不如从前。
多吃些菜蔬调和,总是没错的。
旁坐的护卫刚要开口,却见中年男子已咬牙吸溜一声,将一深色条状物送入口中。
“嗯?”
他咀嚼着,发出清脆声响,随即拍了拍膝盖。
“妙!”
“这昆布,脆生可口!”
“二位也快尝尝!”
“好!”
另一人尝后双眼圆睁,“谁竟拿这等美味去喂牲口?老夫非把他剁了不可!简直是暴殄天物!”
先前那护卫背脊倏地一凉。
“昆布虽好,海中却多的是。
熟稔的渔人,一捞取千百斤也不难。
且耐贮存,做法也多。
晒后收起,存放半年不成问题。
要吃时,热水一泡便软。”
“不过,不宜多食,过量反而伤身。”
中年男子一边涮着肉片,一边抬眼问道:“上回听先生谈及大秦后种种,不知先生究竟知晓多少?”
“还有那六国俘获的徒隶,又当如何处置?”
楚军动作一顿。
这……又开始了?
几杯酒下肚,楚军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若是平常,他决计不会多言。
免得又引得这三位“病症”
发作。
“也罢,我便说说看。”
楚军夹起一块肉,身旁那人已迅速备好纸笔,准备记录。
“大秦并吞六国,俘获之人岂止百万?”
“修筑驰道动辄征发数十万徒隶,骊山陵墓亦役使七十万众。
加固北疆边墙,更是鞭挞驱使百万降卒。”
嗯?
中年男子手中筷子微顿。
按理说,这青年困居孤岛已历三载,怎会对岸上朝局如此清楚?
果真非凡俗之辈!
楚军对大秦,心底存着些许复杂情绪。
对那位传说中的始皇帝,更有几分叹服。
千古一人,奠定疆土一统之基。
单凭此等功业,便无人能够抹煞。
只是……那人终究并非完人。
酒气在昏黄的烛火中蒸腾。
嬴政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被酒意染红的年轻面孔上。
殿外是沉沉的夜,远处隐约传来夯土的号子声,夜不息。
“长生……”
他低语,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核。
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堆砌起的求仙台阁,如今想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制的陵墓,提前为自己修筑的、指向虚空的墓碑。
后世人会如何评说?暴君?他扯了扯嘴角。
比起那些将屠刀挥向昔袍泽的后来者,他至少未曾让功臣的血染红咸阳宫的台阶。
真正压在口的石头,是另一件事。
“那些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