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16  |  所属小说:这个宗门太离谱

方岩第二天早上是被粽子撑醒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撑醒了。昨晚他吃了六个粽子——四个咸的,一个甜的,一个阿零塞给他的“对比实验样品”。那个实验样品里同时包了红枣和肉馅,阿零说想测试“甜咸共存的可能性”。方岩吃完之后的评价是:可以共存,但没必要。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道袍被人补过了。少掉的那只袖子接了新布料上去,针脚细密,颜色比原来的深了一个色号,但裁得很整齐,穿上去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是后补的。袖口处还缝了一圈暗纹——不是符文,是纯粹装饰用的回字纹。方岩盯着那圈回字纹看了半天。周锐会补衣服,但周锐不会绣花。沈云舒会绣花吗?他发现自己完全想象不出沈云舒拿针线的样子。

他穿好道袍,推门出去。

食堂里,周婶正在炸油条。长筷子夹着面团放进油锅里,嗤啦一声,面团膨胀起来,变成金黄色的长条。阿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你在记什么?”方岩凑过去。

“油条膨胀系数。”阿零头也不抬,“昨天周婶说油条炸得好不好,和面的醒发时间有关。我在记录不同醒发时间对应的膨胀体积。”

方岩看了看本子。上面画着一油条的侧视图,标注了长度、宽度、膨胀前后的体积比,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第三次实验,醒发时间一个半时辰,体积膨胀率百分之三百四十,口感外酥内软。非常完整。

“你以前在荒古也这么记东西?”

“在荒古我记的是敌情。”阿零把本子翻到前面几页给他看。方岩看到一张标注详细的地形图,上面画着山头、河流、敌军营地分布,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守军数量、巡逻路线、换岗时间。“差不多。”阿零说。

方岩决定不深究“油条和敌情哪里差不多”这个问题。

周婶把炸好的油条夹出来沥油。“方岩,你今天的任务是休息。师傅说了,手没好之前不准叩石头。”

方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肿已经消了大半,破皮的地方结了痂,沈云舒昨天给他换的绷带还缠得整整齐齐。他试着弯了弯食指,有一点点疼,但活动范围已经恢复了。

“我觉得好得差不多了——”

“师傅说。”周婶把油条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语气和平时一样,但“师傅说”三个字的咬字明显重了半拍,“手没好之前。不准叩石头。”

方岩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外酥内软,膨胀率确实在百分之三百四十左右。阿零的数据是准的。

上午,方岩去了传功室。

不是去叩石头。石头在后山,离这里三百里。他是去找小爱。昨天沈云舒问的那个问题——“它搬过来之后,住在哪里”——方岩想了一整夜,想出了一个答案。但需要先问小爱。

“宗门地下的灵脉分布图。”方岩站在光屏前,“能不能调出来?”

小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权限不足。灵脉分布图属于宗门二级机密,需要师傅或沈云舒授权。”

方岩正准备去找沈云舒,光屏忽然亮了。一张复杂的三维图谱出现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成一张立体的网,从地表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每一线条代表一条灵脉支流,颜色从浅蓝到深蓝代表灵气浓度,交汇处标注着深度和走向。

“师傅授权了。”小爱说,“在你问之前就授权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搬家的方案,让方岩自己定。’”

方岩看着那张灵脉分布图,沉默了一会儿。师傅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问。在他开口之前就把门打开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光屏前坐下来。

玄天宗地下的灵脉网络,比他从地面上感知到的复杂得多。主脉从后山方向延伸过来,在地底深处分成十七条支流,像一棵倒长的树,系扎进山体深处。每条支流的交汇处都标注着灵气浓度和波动频率。方岩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在光屏上划过,每到一处交汇点就停下来,闭眼感受一下——不是用神识,是用他修了无数法器之后养出来的那种直觉。这里的灵气波动稳定不稳定,适不适合一个从地底来的邻居居住。

他找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阿零来送饭。油条、豆浆、一碟咸菜。方岩接过来放在桌角,眼睛没有离开光屏。阿零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灵脉图。

“你在找什么?”

“找一个地方。灵气浓度适中,波动稳定,深度不能太深——它刚搬过来,可能还不适应完全露出地面。也不能太浅,太浅了它没有安全感。”

阿零看了一会儿。“这里。”他指着图上某处。方岩放大那个区域。一条支脉和主脉的交汇处,深度约五十丈,灵气浓度中等,波动曲线平缓得像湖面。旁边有一条地下暗河经过,水流稳定,温度恒定。

“为什么选这里?”

阿零沉默了一下。“在荒古,我们安营扎寨的时候,一定要选离水源近的地方。不是因为需要喝水——修士不需要天天喝水。是因为水流的声音,能让晚上站岗的人不那么难熬。”他看着光屏上那条细细的暗河标注,“它在地下待了那么久。应该很久没听过水流的声音了。”

方岩在那个交汇处做了一个标记。红色的,很醒目。

下午,沈云舒来了。她看了一眼方岩做的标记,把一张新绷带放在桌角。

“手。”

方岩伸出手。沈云舒解开旧绷带,检查了每一手指的活动范围和肿胀程度,然后换上新绷带。手法和之前一模一样,松紧刚好。

“师姐。”

“嗯。”

“这个位置,需要做什么准备?”

沈云舒看着光屏上的标记。“如果要把灵脉从它身上移开,需要在这里——”她指向主脉和支脉的分叉口,“做一个临时截流。把灵脉的走向暂时引到旁边去,等它从原位出来,再把灵脉引回来。”

方岩看着那个分叉口。那不是一个点,是一整段灵脉的交汇区域。截流意味着要在那里布置一个足够强的符文阵列,把灵脉的流向暂时改变。灵脉不是水管,不是关掉阀门就能截住的。灵脉是活的,会挣扎。

“需要多大的符文阵列?”

沈云舒在平板上调出一个计算界面,输入灵脉的流量、流速、灵气浓度。数字跳动了一会儿,停在一个让方岩沉默的数值上。

“大概需要甲组炸掉的那种符文板。”他说。

“三百块。同时运转。持续至少半个时辰。”

三百块。甲组一个月炸掉的数量大概是十块。三百块是他们两年半的爆破量。

“万象商会能供货吗?”

“能。但钱满仓会坐地起价。”沈云舒的语气依然平稳,“他知道我们急用。”

方岩想了想。“让灵枢阁去谈。跟他们说,这是新标准的第一批认证产品。如果他们能把价格压下来,这批符文板的数据可以写进新版标准里。”

沈云舒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你开始会做生意了。”

“不是我。是陈旭昨天说的。”方岩挠了挠头,“他说如果万象商会知道我们急用,一定会涨价。但如果灵枢阁知道这批货能写进标准,他们比我们还急。”

沈云舒在平板上记了一笔:陈旭,建议纳入下次采购谈判组。备注:会砍价。

傍晚,方岩又去了后山。不是一个人。陈旭跟着他,沈云舒跟着他,阿零跟着他——阿零说想亲眼看看那个会说话的信号。周锐也来了,扛着他那门校准到零偏差的高炮。方岩说不用带炮,周锐说不是带炮,是炮刚校准完,需要试一发,正好顺路。方岩没有戳穿他。从玄天宗到后山三百里,顺路试炮这个理由的牵强程度,和方岩当年说“高炮放平是为了测弹道”差不多。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老孙头的帽子还扣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岩石上,帽檐朝下,像一个人低头听着什么。方岩走过去,在岩石前面坐下来。他的手贴在岩石上,那股低频波动立刻涌了上来——比昨天更柔和,像认出了他的手掌纹路。

方岩叩了一轮。不是问问题,是打招呼。方岩,回来了。信号回了。很短。欢迎回来。

方岩深吸一口气,叩了第二组序列。很长,比昨天那组还长。他把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全部编了进去——师傅说“那就搬”,周婶做了粽子,他的道袍被补好了,袖子上的回字纹不知道是谁绣的,阿零在研究油条的膨胀系数,沈云舒计算了截流需要的符文板数量,陈旭说让灵枢阁去和万象商会砍价。还有,他们找到了一个地方。深度五十丈,有地下暗河经过,灵气浓度适中,波动稳定。水流的声音,能让晚上不那么难熬。

信号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岩的手指开始发凉。

然后它回来了。不是一组序列,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波形几乎填满了平板的整个屏幕,小爱的分析界面不断弹出提示:检测到新序列组合,检测到新序列组合,检测到新序列组合。方岩盯着那片波形,眼睛一眨不眨。

“它说什么?”陈旭问。

方岩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波形,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咧嘴那种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眶有点红。

“它说,它不知道水流是什么声音。但它想听。”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阿零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那块岩石旁边,蹲下去。他把手贴在岩石上——不是感知,是像方岩那样,实实在在地叩了一下。

“我叫阿零。来自荒古。我们的世界灵脉枯竭了,所以来了这里。”他叩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在学说话——他确实在学,学的是方岩和信号对话的方式,“我们那边也有地下暗河。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床底下就有一条。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他停了一下。

“后来暗河了。我再也没有听过。”

阿零把手从岩石上拿开。信号回了。很短。四个脉冲。长,短,短,长。阿零看着那组波形。

“它说什么?”

方岩翻译了。“它说,等你搬家的时候,也选一条有暗河的地方。”

阿零没有说话。他蹲在岩石旁边,手还放在上面,没有拿开。石室深处,地底三百二十丈,那个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刚刚对另一个来自异界的客人说:你也应该有一条暗河。

周锐把高炮放下了。炮管靠在石壁上,他走到岩石旁边,蹲下来。没有叩石头,只是把手贴在上面。

“我叫周锐。修高炮的。”

停了一下。

“以后你住的地方,如果有什么东西坏了,找我。我修。”

信号回了一组序列。方岩看着波形,翻译了。

“它问:什么是坏?”

周锐想了想。“就是本来能用的东西,突然不能用了。”

信号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组极长的序列。方岩看着那片波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锐。

“它说,它被压住的这段时间,很多东西都坏了。它自己也坏过。后来它学会了自己修。但是有些东西修不好。”

周锐把手从岩石上拿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拧过无数螺栓的手,追求零偏差的手。

“修不好的,就换新的。”他说,“换完再校准。校准到能用为止。”

信号回了。很短。只有一个脉冲。长。

方岩没有翻译。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脉冲的意思。

好。

那天夜里,方岩叩了最后一轮。不是问问题,是回答——回答它昨天那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方岩叩了三个字。

陈旭看着那组波形。“你起的什么?”

“辰。”方岩说,“星辰的辰。”

“为什么叫这个?”

方岩把手从岩石上拿开,抬头看向洞口的方向。从石室的角度望出去,洞口是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有几颗很亮的星星挂在那片蓝色里。在石室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

“它在地下待了那么久。应该很久没见过星星了。”方岩说,“等它搬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岩石深处,三百二十丈。信号回了。一组序列,极长,极密,波形起伏得像水。小爱的分析界面弹出了那条她已经弹过许多次的提示:检测到新序列组合。但这次她没有出声。因为那组序列的波形,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是语言,不是问题,不是回答。

是一个被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存在,第一次有了名字。

辰。

星辰的辰。

方岩把手贴在岩石上,感受着那股波动的余韵。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坐得太久,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然后哭了。

第二天早上,方岩走出山洞的时候,洞口那块颜色略深的岩石上,老孙头的帽子还扣在那里。帽檐朝下,像一个人低头听着什么。帽子下面,岩石的表面,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符文,不是裂纹。是辰用自己的方式刻上去的。

一个名字。用振动刻进石头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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