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第二天早上去找师傅的时候,师傅不在传功室。
传功室的门开着,光屏环形排列,小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师傅在天台。”
陈旭愣了一下。他来玄天宗快两个月,从没听说过“天台”这个地方。
“传功室上面。”小爱补充道,“楼梯在门后。你从来没问过。”
陈旭走到门后,确实有一道极窄的楼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楼梯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开着,天光从外面涌进来。
师傅站在天台上,背对着门,面朝后山的方向。白胡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拂尘搭在臂弯里。陈旭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山脊上有一条极细的小路,从山脚蜿蜒到山顶,像一被随手丢在山坡上的绳子。
“方岩是从那条路走的。”师傅说。
陈旭没有说话。
“一级任务,域外信号监测。信号源在后山深处,距离宗门约三百里。”师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门很旧的课,“信号的特征是频率极低、强度极弱。方岩是唯一能稳定捕捉到它的人。”
这些沈云舒已经说过了。陈旭等着师傅说沈云舒没说过的部分。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道袍下摆掀起来一角。
“信号在三天前发生了变化。不是强度变化,是模式变化。从周期性重复,变成了——”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变成了像是在等什么。”
陈旭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方岩最后传回的信号里叠加了那一段异常波动。小爱分析过了,不是扰,是回应。信号源听到了方岩在听它,然后它回应了。”
“回应了什么?”
“不知道。”师傅转过身来看着他,“方岩没有在报告里写。他只写了‘正常’。”
陈旭沉默了。方岩写报告永远这么简短,但这次他不是在凑字数。他写“正常”,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听到的东西。或者他知道,但觉得不应该写在报告里。
“师傅。”陈旭说。
“嗯。”
“方岩还活着吗?”
师傅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很深。
“活着。他的生命体征小爱一直在监测。波动很大,但没有消失。”
陈旭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波动很大,但没有消失。活着,但不安稳。
“宗门会派人去确认他的状态。”师傅说,“一级任务执行者失联超过四十八个时辰,启动确认程序。确认人选已经定了。”
“谁?”
师傅没有回答。但陈旭从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我?”
“你的精神力精度是四阶。整个玄天宗,除了方岩,只有你的精度能捕捉到那个频段的信号。”师傅的语气依然平淡,“而且你和他一起执行过任务。你了解他的习惯。他也会信任你。”
陈旭想说“我才炼气期”“我不会打架”“我连高炮都扛不动”。但他没有说。因为他想起方岩出发前对周锐说的那句话——“师兄,我出去一趟。”方岩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笑。周锐说,这说明他知道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方岩知道。他还是去了。
“什么时候出发?”陈旭问。
师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什么,但太快了,陈旭没来得及辨认。
“明天早上。沈云舒会和你一起去。”
陈旭愣了一下。“师姐也去?”
“她不是去确认方岩的状态。她是去确认你的状态。”师傅转过身,重新面朝后山的方向,“一级任务的确认程序是两人一组。一人执行确认,另一人执行对确认者的保护。沈云舒是保护你的人。”
陈旭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云舒保护他。那个说话像报天气预报、砍经费不眨眼、全宗门都怕她的师姐,要保护他。
“她主动提的。”师傅补了一句。
陈旭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后山草木的气。他忽然想起沈云舒昨天说的话——“确认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救援。”她说这话的时候侧过脸,侧脸在门缝的蓝光里像一张剪影。她当时已经知道确认人选是他。她说“再决定要不要救援”,意思是——如果方岩还活着,如果确认之后觉得能救,她会和陈旭一起救。
“师傅。”
“嗯。”
“方岩出发之前,跟您说过什么吗?”
师傅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信号那边真的是活的,我们算不算发现了新的邻居?’”师傅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我说算。他说,‘那我去串个门’。”
陈旭站在天台上,看着后山那条细如绳索的小路。方岩从那条路走的。他说他去串个门。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下天台。
明天出发。
晚饭的时候,陈旭去了食堂。周婶在厨房里忙活,蒸汽从窗口飘出来,带着红烧肉的香味。不是周四,但周婶在做红烧肉。
陈旭走到窗口。周婶头也没回。
“明天走?”
“……您怎么知道?”
“小爱说的。”周婶把锅里的红烧肉翻了个个儿,油亮亮的肉皮在灯光下颤巍巍地晃,“方岩走之前,我给他做了一锅。他说好吃,我说你回来我再给你做。他没回来。你帮我去找他。”
陈旭接过周婶递来的托盘。红烧肉堆得冒尖,比平时多了一倍。
“找到他,告诉他,周婶说了,周四的限量给他留着。”周婶转过身去,声音从蒸汽里传过来,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让他早点回来。”
陈旭端着托盘在角落里坐下。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酱汁咸中带甜。他低头扒饭,没有抬头。
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陈旭抬起头。沈云舒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她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明天寅时出发。”沈云舒说。
“嗯。”
“装备我来准备。你只需要带自己的令牌。”
“嗯。”
沈云舒喝了一口粥。然后她说了一句陈旭没想到的话。
“方岩不会死。”
陈旭抬起头。沈云舒没有看他,继续喝粥。
“他精度三阶,能听见零点三拍的延迟。这种人,不会在听见危险之前就被危险抓住。”她把粥碗放下,“他一定还在听。”
陈旭看着沈云舒。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她说“他一定还在听”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担忧,是确认。像一个系统架构师在说:这个节点还在线,只是延迟高了点。
“师姐。”
“嗯。”
“你以前执行过一级任务吗?”
沈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执行过。”
“也是域外信号?”
“不是。是另一件事。”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那件事结束之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灰袍下摆在食堂门口的阳光里一闪,不见了。
陈旭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她说“那件事结束之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没有解释是什么事,没有解释“现在这样”是哪样。只是陈述。和她说所有事情一样。
他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周婶的红烧肉,方岩说过的最好的味道。他嚼完咽下去,端起托盘送到回收处。
周婶接过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明天寅时?”
“嗯。”
“我给你留两个馒头。路上吃。”
陈旭点了点头。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演武场上,周锐在试炮。不是对着后山,是对着天空。炮口喷出一道蓝光,打向正在暗下来的天幕。蓝光在最高处炸开,像一颗临时的星星。
周锐看见陈旭,放下击发装置。
“明天走?”
“嗯。”
周锐点了点头。他把扭矩扳手从工具箱里拿出来,递给陈旭。
“方岩那门炮,我帮他校准过了。等他回来就能用。”他停了一下,“你找到他,告诉他,螺栓扭矩全部校准了,偏差零。让他早点回来试炮。”
陈旭接过扭矩扳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
“周师兄。”
“嗯。”
“方岩出发之前,跟你说‘师兄,我出去一趟’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
“有。”周锐打断他,“我觉得他在学我。”
陈旭愣了一下。
“我以前每次出门试炮,都会说‘我出去一趟’。他以前从来不说。那天他说了。”周锐看着天空中那道正在消散的蓝光,“他在学我。因为每次我说‘我出去一趟’,我都会回来。”
陈旭握着扭矩扳手,站在演武场边上。天空中的蓝光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几颗真正的星星。
他明天寅时出发。和沈云舒一起。去找方岩。
那个把高炮放平对着食堂、被罚一个月没肉吃、帮周婶修好自动炒菜锅、能听见零点三拍延迟的方岩。他说他去串个门。
他到现在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