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还没亮,王恪就出了门。
谢府后门那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背着包袱,一个人往前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谢府的轮廓隐在夜色里,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只有谢道清住的那个院子,窗口透出一点灯光,昏黄的,像一颗快灭的星。
她知道他走了。
她在看着。
王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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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巷子,拐上大街。
一个黑影从角落里闪出来,站在他面前。
王恪手按在匕首上,定睛一看——
庾信。
“就知道你会半夜走。”庾信笑着说,“怕人看见,特意来送你。”
王恪说:“你怎么知道?”
庾信说:“我猜的。”
两人并肩往前走。
走了几步,庾信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王恪。
是一块玉佩。
王恪说:“这是什么?”
庾信说:“我爹给我的。说是萧衍的东西,关键时候能保命。”
王恪愣住了:“你给我什么?”
庾信说:“你比我需要。”
他看着王恪,收起笑容:
“北边不比建康。那边的人不讲道理,只讲刀。这东西,也许能用上。”
王恪握着手里的玉佩,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庾信,你——”
庾信摆摆手,打断他:
“别说了。再磨蹭天就亮了。”
两人快步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庾信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就送到这儿了。”
王恪点点头。
庾信说:“活着回来。”
王恪说:“我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
庾信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完,只是拍了拍王恪的肩膀,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萧昭业说,那个商队今天午时在江边渡口等你。别迟到。”
说完,他就消失在晨雾里。
王恪站在城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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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江边渡口。
王恪找到那支商队的时候,太阳正晒得厉害。几十辆马车排在岸边,几十个壮汉正在往船上搬货。吆喝声,马蹄声,木头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他正四处张望,一个人从马车后面走出来。
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皮袍。他打量了王恪一番,问:
“姓王?”
王恪点头。
那人说:“萧公子让等的?”
王恪又点头。
那人说:“上船吧。最后一艘。”
王恪跟着他往船上走。
走到船边,那人忽然回头,盯着他:
“北边不比南边。到了那边,别乱说话。问你什么,就说不知道。问你从哪儿来,就说洛阳人。问你什么去,就说投亲。”
王恪说:“知道了。”
那人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上船。
船开了。
王恪站在船头,望着南岸越来越远。
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谢道清站在海棠树下的样子。月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霜。
她昨晚说:“活着回来。”
他会的。
他必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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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走了两天一夜,终于靠岸。
北岸。
王恪跳下船,踩在陌生的土地上。土是黄的,草是枯的,远处有几棵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
那个络腮胡子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
“路引。拿着这个,能过关卡。到了洛阳,去城东找一家叫‘青松观’的地方。那儿有人接你。”
王恪说:“什么人?”
络腮胡子说:“到了就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
王恪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他把路引收好,背着包袱,往北走去。
身后,江水流淌,哗哗作响。
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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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天,王恪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穿着各种他没见过的衣裳,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路边摆着各种摊子,卖吃的,卖布的,卖牲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店小二打量了他一番,问:“客官从哪儿来?”
王恪说:“洛阳。”
店小二笑了:“客官说笑了。洛阳话不是这么说的。”
王恪心头一紧。
店小二说:“不过客官放心,小店的客人天南海北都有,不打听。”
他收了钱,领着王恪上楼。
王恪进了屋,把包袱放下,靠在窗边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子,穿着鲜卑人的衣裳,骑着马从街上走过。她长得很好看,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
她的目光扫过来,在王恪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打马走了。
王恪愣在那里。
那个眼神——
他在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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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王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那个女子。
那个眼神。
他忽然想起谢道清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也是那样的眼神——冷,却藏着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多了几十个人,举着火把,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他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什么,但能看见他们在翻东西,在抓人。
他心头一紧,抓起包袱,从后窗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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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很窄,黑漆漆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跑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忽然没路了。
一堵高墙挡在前面。
他正要往回跑,身后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举着火把追过来,嘴里喊着什么。
他咬了咬牙,往墙上爬。
刚爬上墙头,一只手从下面伸过来,一把把他拉了下去。
王恪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见一个声音:
“别动。”
他抬起头。
月光下,一张脸慢慢清晰起来。
是白天那个女子。
她看着他,眼神冷冷的:
“你是什么人?”
王恪说:“过路的。”
女子说:“过路的?南朝口音,一个人往北走——你是南朝来的奸细?”
王恪心头一紧。
女子盯着他,忽然说:
“你身上,是不是有一把钥匙?”
王恪愣住了。
女子说:
“别瞒我。我能感觉到。”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
是一把钥匙。
锈迹斑斑,和他那把一模一样。
王恪脑子里“嗡”的一声。
女子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来找的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