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刚蒙蒙亮,王恪就起来了。
昨晚那张纸条上的话,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夜——“少说多听。有人问你,就说‘不知’。有人激你,就说‘惭愧’。”
谢道清到底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这国子监,不是那么好进的。
出了小院,谢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圆脸越发娇俏,看见王恪出来,眼睛一亮:
“王公子,表姐让我送你去国子监。”
王恪说:“你表姐呢?”
谢婉说:“她有事。走吧。”
两人出了谢府,往秦淮河方向走去。
一路上,谢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哪家绣坊的料子好看,哪个公子去年在国子监闹了笑话……王恪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走到国子监门口,谢婉忽然停下,压低声音说:
“王公子,你小心点。”
王恪看着她。
谢婉说:“昨天宴会上那些人,有好几个都在国子监念书。特别是那个萧昭业,他可不是好惹的。”
王恪说:“我知道。”
谢婉点点头,转身跑了。
王恪站在门口,望着那座红墙黛瓦的建筑,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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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堂里,已经坐了三四十人。
都是年轻人,穿着各色衣袍,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
王恪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稳,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
“来了来了,那个琅琊王氏的。”
“听说沈祭酒昨天单独问过他?”
“什么单独问,是当众考的。结果那小子说‘不知’,沈祭酒居然笑了。”
“笑了?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反正沈祭酒那人,笑比不笑吓人。”
王恪听着这些议论,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沈约的笑,确实比不笑吓人。
正想着,门口忽然一阵动。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紫色锦袍,手里摇着折扇——正是昨晚的萧昭业。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王恪身上,笑了笑,径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王兄来得早。”他说。
王恪拱了拱手:“萧公子也早。”
萧昭业压低声音说:“昨天我说的话,王兄别忘了。”
王恪说:“什么话?”
萧昭业笑了:“装糊涂?行,那我再说一遍——今天会有人考你。不是我。是别人。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就闭目养神,不再开口。
王恪心头一凛。
又有人要考他?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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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堂上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老者缓步走进来,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深色儒袍,手里拄着一拐杖。
沈约。
他身后跟着几个中年人,个个神情肃穆。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躬身行礼。沈约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恪身上。
“王恪。”
王恪站起来:“学生在。”
沈约说:“听说你昨天在谢府夜宴上,一句话都没说?”
王恪愣了一下。
沈约说:“有人让你念诗,你不念;有人让你喝酒,你不喝。怎么,是看不起建康的才俊,还是觉得自己不配?”
堂上有人低声笑起来。
王恪心头一紧。
这是激将法。
他想起谢道清的纸条:有人激你,就说“惭愧”。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说:“学生惭愧。”
沈约挑了挑眉:“惭愧什么?”
王恪说:“学生初来乍到,对建康人物、风俗、学问都不熟悉,不敢妄言妄动。待学生学有所得,自当向诸位请教。”
沈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笑是“记住了”,今天的笑是“有意思”。
“好一个‘不敢妄言妄动’。”他说,“那老夫今天就考考你,看看你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旁边的中年人。
中年人展开竹简,念道:
“《文心雕龙·原道》第一: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
王恪脑子里“嗡”的一声。
《文心雕龙》?
这本书现在应该还没写完。刘勰还在定林寺里埋头写呢。
他怎么会知道?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也没听过这本书。
沈约看着王恪,缓缓说:
“这是一位叫刘勰的隐士托人送来的稿子。写了二十年,还没写完。老夫看了,觉得有些意思。你来说说,这句何解?”
王恪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文心雕龙》。论文里写过,古籍里翻过,倒背如流。
可他该怎么答?
答浅了,显得没学问;答深了,又怕露馅——这本书现在还没流传开来,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忽然想起谢道清那张纸条:有人问你,就说“不知”。
可这次,说“不知”行吗?
他抬起头,看着沈约。老头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王恪深吸一口气,说:
“学生不知。”
堂上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说:“不知?这就完了?”
“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论呢。”
“切,琅琊王氏就这水平?”
沈约却点了点头:
“不知就对了。那本书还没写完,谁都不知道。”
他摆了摆手,示意王恪坐下。
王恪坐下去,后背已经湿透了。
萧昭业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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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之后,王恪刚走出明伦堂,就被人拦住了。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长相清秀,眼神却很有神。
“王兄留步。”
王恪停下:“你是?”
年轻人拱了拱手:“在下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人。”
王恪愣住了。
庾信?
那个写《哀江南赋》的庾信?南北朝文学史上排名前五的人物?
可眼前这个人,才二十出头,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磨破的痕迹——怎么看都是个寒门子弟。
“庾兄客气。”王恪压下心里的震惊,拱手回礼。
庾信笑了笑,低声说:
“王兄刚才答得好。”
王恪说:“答得好?我答的是‘不知’。”
庾信说:“正因为是‘不知’,才答得好。”
他顿了顿,看着王恪:
“沈祭酒那话,考的不是学问,是心性。你要是夸夸其谈,他反而会看轻你。你说‘不知’,他就记住了。”
王恪心头一动。
这话,和谢道清说的,一模一样。
庾信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兄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知道?”
王恪没说话。
庾信压低声音说:
“因为我也这么答过。”
他拍了拍王恪的肩膀,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那个萧昭业,你小心点。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他就走了。
王恪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庾信。
这个名字,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次。
可真见到这个人,才发现——论文里的那些字,都是死的。眼前这个人,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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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恪回到谢府。
刚进院子,就看见谢道清站在海棠树下。
她依旧是那身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夕阳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今天如何?”她问。
王恪想了想,说:
“你让我说‘不知’,我就说了。”
谢道清点点头,没有说话。
王恪忍不住问:
“沈约今天问的那本书,《文心雕龙》——你听说过吗?”
谢道清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
“听说过。”
王恪心头一震。
谢道清说:
“那本书,我父亲抄过。”
王恪愣住了。
谢道清说:
“十年前,有个叫刘勰的人来找我父亲,请他帮忙抄一本书。我父亲抄了三个月,抄完就走了。”
她顿了顿,看着王恪:
“那本书,就叫《文心雕龙》。”
王恪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道清的父亲,抄过《文心雕龙》?
那他现在在哪儿?
谢道清似乎看出他的疑问,淡淡说:
“我父亲,十年前死在徐州。”
说完,她转身就走。
王恪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吹过来,海棠花落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庾信说的话:“沈祭酒那话,考的不是学问,是心性。”
心性。
谢道清刚才那几句话,说的也不是书,是她的父亲。
她父亲抄过那本书。
她父亲死在徐州。
那本书里,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得好好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