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879年1月
辛比尔斯克。新年刚过,统桢收到一封从海参崴明室商馆转来的加急电报。电文很长,发报人是大哥宪守,语气罕见地急促。
“五弟:腊月初八,倭人兵船三艘突入那霸港。琉王告急。倭人限琉球三内废藩归,否则以兵戎相见。琉球乃明室东海藩屏,自洪武五年称臣,迄今五百余载。兄已命东海舰队备战。父皇病中闻之,拍榻曰:‘寸土不让。’弟在外,兄不强召。然此事关乎国运,弟若有策,速电。兄宪守。”
统桢把电文看了两遍。琉球。倭人。五百余载。他放下电文,走到窗前。一月的辛比尔斯克大雪纷飞,椴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冰凌。他十六岁离开吕宋,在欧洲和俄国走了十三年。十三年里,他教工人识字,参加秘密小组,见马克思,见恩格斯,见雨果,铺电报线,驾驶蒸汽电报车在雪原上跑了上万俄里。他几乎忘了自己姓朱。但现在,倭人的兵船开进了那霸港。
他坐下来,铺开电报纸。
“大哥:电悉。倭人明治维新不过十年,国力未充,此番犯琉,意在试探。若退让,倭人必得寸进尺,南洋诸藩亦将动摇。弟在俄,见英法与俄争衡,列强环伺,无一善类。明室若于此时示弱,列强将群起分食。弟建议:一、东海舰队立即前出至琉球海域,示以兵威,但不先开第一枪。二、通过海参崴电报线路,向英法美德俄各国通报倭人侵略行径,争取列强中立或同情。三、清国虽视明室为叛逆,然琉球亦为清国藩属,可遣使试探联合抗倭之可能。四、若倭人执意动武,明室当以举国之力应之。此战不仅为琉球,更为南洋半壁。弟统桢。”
他把电文交给辛比尔斯克电报局。嘀嗒嘀嗒嘀嗒。信号沿着铜线向东走。辛比尔斯克到喀山,喀山到彼尔姆,彼尔姆到叶卡捷琳堡,叶卡捷琳堡到伊尔库茨克,伊尔库茨克到海参崴。海参崴到上海,上海到马尼拉。万里之遥,嘀嗒声走完。
1879年2月
马尼拉。光宪皇帝在病榻上召开御前会议。一百零二岁的皇帝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但眼睛还是那样——锐利的,深沉的,看人的时候像能看到骨头里。他靠在龙床上,身后垫着几个绣金靠枕,手边放着统桢从海参崴发回的电报。
“倭人的兵船,还在那霸港?”
海军部尚书郑观应上前一步。“回陛下,倭船三艘,泊于那霸港外。琉王尚泰据守首里城,拒不从命。东海舰队主力已集结于基隆,计铁甲舰四艘、巡洋舰六艘、炮艇十二艘。另南洋舰队已从新加坡北上,计铁甲舰三艘、巡洋舰四艘,十内可抵吕宋。”
光宪帝沉默了一会儿。“倭人国力如何?”
户部尚书出列。“倭人明治维新方十年。陆军仿普鲁士建制,有六个镇台,兵额约四万。海军有铁甲舰两艘,购自英国,另巡洋舰数艘。其国小民贫,府库不充。然其人心齐,上下一体,不可轻视。”
“四万陆军。两艘铁甲舰。”光宪帝重复了一遍,“我明室南洋陆军多少?”
“吕宋驻军三万,婆罗洲两万,新几内亚一万,马来亚一万五千,合计七万五千。另有海军陆战队五千。”
“铁甲舰呢?”
“现役十二艘。在建四艘。”
光宪帝沉默了。满殿文武也沉默了。过了很久,皇帝开口了。
“朕自即位以来,行立宪,练新军,购铁甲舰,铺电报线,兴机器局。外人称朕为‘东方开明之君’。朕不在乎这些虚名。朕在乎的是,五百年琉球,不能亡在朕手里。倭人要打,朕奉陪。”
他拿起统桢的电报,又看了一遍。“周王在俄国十三年。他教工人识字,见马克思,见恩格斯。朕有时候想,这个儿子,是不是不回来了。现在他在万里之外,给朕发电报,说‘此战不仅为琉球,更为南洋半壁’。”他把电报放下。“他还是朕的儿子。”
1879年3月
那霸港。本海军兵船三艘,悬挂章旗,泊于港口。岸上,首里城的红色城墙在夕阳下像一道凝固的血迹。琉球国王尚泰坐在王殿中,身边是几个老臣。殿外,琉球的百姓在街头聚集,老人、妇人、孩子,举着写有“琉球属明五百年”的纸牌。他们没有枪,没有炮,只有这些纸牌。
本公使松田道之站在尚泰面前,宣读明治政府的通告:“琉球藩自即起废除,改为冲绳县。尚泰王迁居东京,以终天年。”尚泰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殿外那片海。海的那边是明室。五百年前,洪武皇帝派使臣渡海而来,册封琉球国王。从那以后,每一代琉球国王即位,都要等明室的册封使。五百年。现在倭人的兵船停在港口,明室的援兵还没有来。
尚泰站起来。“孤是明室册封的琉球国王。孤不走。”
松田道之冷冷地看着他。“殿下,这是最后通牒。三天。”
三天后,本海军陆战队在那霸港登陆。没有遇到抵抗——琉球没有军队。首里城的城门被撞开,兵涌入王殿。尚泰坐在王座上,穿着明室赐予的蟒袍,戴着明室赐予的乌纱帽。兵把他从王座上拉下来。他没有反抗。一个老臣扑上去,被兵用枪托砸倒在地。血溅在首里城五百年的石板地上。
尚泰被押上本兵船,送往东京。那霸港的码头上,琉球百姓跪了一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举着那张“琉球属明五百年”的纸牌。兵用刺刀把人群驱散。纸牌掉在地上,被靴子踩碎。
1879年4月
马尼拉。光宪帝接到琉球陷落的消息时,正在用早膳。他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身边的内侍说:“召太子。召六部尚书。召海军都督。”
御前会议开了整整一天。最后,光宪帝亲手拟了一道电谕,发给东京的本政府。
“大明帝国皇帝致本国明治天皇:琉球王国自洪武五年奉明正朔,五百余载,世代忠顺。今本国以兵威强夺其国、掳其王,此乃不义之师。明室与琉球,君臣之义也。君不能弃臣,父不能弃子。兹特谕本国:自接谕之起三十内,退出琉球全境,送还琉王尚泰及被掳臣民。逾期不退,明室当以举国之兵,与本国会猎于东海。勿谓言之不预也。”
电报发往东京。三十天。
本政府没有正式答复。明治天皇的侍从长给马尼拉回了一封措辞含糊的电报,说琉球“自古属本萨摩藩”,明室“不应涉本内政”。光宪帝看完电报,把它放在桌上。“三十天。一天不少。”
1879年5月
喀山。统桢收到大哥的电报时,正在修理厂的识字班里给工人讲课。彼得把电报递给他,电文很短:“倭人不退。三十天后开战。兄宪守。”统桢看完电文,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
沃洛佳坐在角落里。他十八岁了,喀山大学法律系三年级,头发剪得很短,额头显得更宽,眼睛还是那样——褐色的,专注的。他看见统桢的脸色,站起来,走到外面。统桢跟了出去。五月的喀山,白桦林刚发芽,空气里有泥土和嫩叶的气味。
“朱先生。您家里出事了。”
“倭人占了琉球。我父亲给本发了最后通牒。三十天。倭人不退。”
“然后呢?”
“开战。”
沃洛佳沉默了。他看着远处的伏尔加河。五月的河水蓝绿色,流得很慢。
“您要回去吗?”
统桢没有回答。他靠在修理厂的红砖墙上,看着伏尔加河。十三年了。他在俄国待了十三年。父亲推行立宪,他没回去。父亲买铁甲舰,他没回去。父亲铺电报线、兴机器局,他没回去。现在倭人占了琉球,父亲要打仗了。
沃洛佳忽然开口了。“朱先生。您说过,您父亲是好人,他想让农民过得好一点。但他坐在皇宫里,看不见甘蔗园。他通过了法律,但执行法律的人把法律打了折扣。您说,靠上面的人发善心是不行的,要靠下面的人自己站起来。”
“是。”
“现在倭人占了琉球。琉球的百姓,是被上面的人抛弃的下面的人。您父亲要为他们打仗。这不是发善心。这是尽本分。”沃洛佳转过身,看着统桢。“一个皇帝,愿意为了五百年前的册封,为了那些举着纸牌跪在码头上的百姓,向另一个国家宣战。这样的皇帝,不多了。”
统桢看着他。十八岁的少年,在伏尔加河畔,说“这样的皇帝不多了”。
“朱先生。您回去。不是回去做亲王,是回去告诉您父亲:您在外面走了十三年,看到的是同一件事——有人活,有人收钱。活的吃不饱,收钱的撑破肚。英国是这样,俄国是这样,清国是这样。现在倭人占了琉球,他们也要变成收钱的人。您回去,替那些活的人,打这一仗。打完了,您再回来。识字班我替您看着。彼得和谢苗还在。伊万·雅科夫列维奇还在。您走了,这条河不会断。”
统桢低下头。五月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修理厂的红砖地上。
1879年6月
统桢驾驶蒸汽电报车,从喀山出发,向东驶去。辛比尔斯克到乌法,乌法到车里雅宾斯克,车里雅宾斯克到鄂木斯克,鄂木斯克到伊尔库茨克。西伯利亚的六月,白桦林绿得发亮,驿道两旁是无穷无尽的泰加林。每到一个驿站,他就把铜线接上当地的线路,给沃洛佳发电报。嘀嗒嘀嗒嘀嗒。
“抵鄂木斯克。路况尚可。煤够。统桢。”
回电很快。“收到。喀山大学期末考试。罗马法考完了。沃洛佳。”
“抵伊尔库茨克。贝加尔湖蓝得像海。统桢。”
“收到。读书会扩大到二十人。工厂区新来了几个从彼尔姆流放回来的工人。沃洛佳。”
“抵海参崴。明室商馆。即登船。统桢。”
回电停了几个时辰,然后到了,比之前的都长。
“朱先生。您登船了。我没有别的话。您刻过一枚兵,我刻过一枚王。您说,兵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王可以往任何方向走,但好王永远和兵在一起。您回去。我在这里。等您回来。沃洛佳。”
统桢看着电文。海参崴六月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和寒冷。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
明室商船“海宁”号停在海参崴港。统桢提着行囊登上甲板。行囊里装着六本记,马克思的《资本论》德文版,沃洛佳刻的两枚木棋子,伊利亚送的《上尉的女儿》,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手抄的萨迪的诗,伊万·雅科夫列维奇手抄的马克思书信。十三年。他把这些都带回去。
“海宁”号鸣笛,缓缓驶出海参崴港。统桢站在船尾,看着俄罗斯的海岸线渐渐消失。船向南驶去,穿过本海。六月的本海风平浪静。统桢站在甲板上,看着海平线。他知道,海平线那边,是琉球。是那霸港。是首里城。是那些举着纸牌跪在码头上的百姓。
1879年7月
马尼拉港。统桢走下“海宁”号的跳板,踏上了吕宋的土地。十三年。他离开时十六岁,回来时三十三岁。港口比他离开时大了不止一倍。码头上停泊着明室东海舰队的铁甲舰,舰体漆成深灰色,炮口指着大海。水兵们穿着白色制服,在甲板上列队。黄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周王殿下。陛下在宫中候驾。”
皇宫还是那座皇宫。红墙黄瓦,飞檐斗拱。统桢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他小时候奔跑过的回廊。勤政殿里,光宪皇帝坐在龙椅上。他比十三年前老得太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手放在龙椅扶手上,枯瘦,布满了老人斑。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锐利的,深沉的。
统桢跪下行礼。“儿臣统桢,叩见父皇。”
光宪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十三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变成了三十三岁的中年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几白发。但他跪在那里,腰是直的。
“起来。”
统桢站起来。光宪帝仔细端详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瘦了。”
“儿在外,饮食不比宫中。”
光宪帝沉默了一会儿。“倭人占了琉球。朕给了他们三十天。三十天过了。明天,朕要对本宣战。你回来做什么?”
“儿回来替那些活的人,打这一仗。”
光宪帝没有说话。殿外,马尼拉湾的海浪声隐隐传来。
“统桢。你在俄国十三年。你教工人识字,参加秘密小组,见马克思,见恩格斯。朕有时候想,这个儿子是不是不回来了。现在你回来了,说替那些活的人打这一仗。”他看着统桢。“你还是朕的儿子。”
第二天,光宪皇帝在马尼拉发布宣战诏书。诏书用中文和英文同时发布,通过海底电报线传往伦敦、巴黎、柏林、华盛顿、圣彼得堡、东京。诏书全文如下:
“大明帝国皇帝谕:琉球王国自洪武五年奉明正朔,五百余载,世为明室东藩。今本国以诈力夺其国、掳其王、屠其民。明室与琉球,君臣之义也。君不能弃臣,父不能弃子。兹特昭告天下:自即起,大明帝国与本国进入战争状态。凡明室将士,当奋勇敌,以雪国耻。凡明室臣民,当同仇敌忾,以纾国难。此战不为开疆,不为复仇。为五百年前渡海册封的那一纸诏书。为那霸码头上跪着的琉球百姓。为所有被强者欺凌、被列强瓜分的弱者。天佑大明。天佑琉球。”
1879年8月——战争爆发
东海。明室东海舰队主力从基隆启航,驶向琉球。四艘铁甲舰、六艘巡洋舰、十二艘炮艇,排成两列纵队,劈开八月的海浪。旗舰“镇海”号的舰桥上,海军都督郑观应举着望远镜,望着前方的海平线。
本联合舰队也在琉球海域集结。两艘铁甲舰“扶桑”号和“比叡”号,购自英国,排水量各约三千七百吨,装备九英寸主炮。另有巡洋舰四艘、炮艇八艘。双方实力接近,明室铁甲舰更多,本军舰更新。
8月15,琉球以北海域。明室舰队与本舰队遭遇。郑观应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看着海平线上出现的烟柱。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官说:“升旗。准备接敌。”
黄龙旗升上“镇海”号的主桅。四艘铁甲舰的炮口齐齐转向。本舰队也展开了战斗队形。“扶桑”号打出了第一炮。炮弹落在“镇海”号前方两百米处,激起一道白色水柱。郑观应没有动。“等他们靠近。”
双方距离缩短到三千米。“镇海”号的十二英寸主炮开火了。炮弹呼啸着越过海面,落在“扶桑”号舷侧,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海战从午后持续到黄昏。明室损失巡洋舰一艘、炮艇两艘。本损失巡洋舰一艘、炮艇一艘,旗舰“扶桑”号被命中数弹,燃起大火,拖着浓烟向北撤退。
首战告捷。但本舰队主力尚存。
1879年9月——相持
那霸港外,明室海军陆战队在炮火掩护下登陆。本守军依托首里城的城墙和周围的丘陵进行抵抗。明室陆战队是十年前统桢私兵改编而成的精锐——三千人,曾在吕宋的丛林和婆罗洲的山地训练多年,装备德式毛瑟,有专门的机枪连和炮兵连。他们从海滩向首里城推进,一步一步,用刺刀和手榴弹清除军的火力点。激战三天,明军攻占了首里城外围的几个高地,但首里城本身仍在军手中。守城的军是从九州调来的熊本镇台步兵,作战顽强,寸土不让。双方在那霸港以北的正陵地带形成对峙。
统桢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望着岸上的火光。他三十三岁了。十三年前,他的私兵跟着他从吕宋到欧洲,又回到吕宋,编入了海军陆战队。现在他们在那霸港外的丘陵上,和本人拼刺刀。
郑观应站在他旁边。“殿下,首里城的军守得很死。熊本镇台是军最精锐的部队。强攻伤亡太大。”
“围。”
“围?”
“首里城三面环海,一面靠山。我们的舰队封锁海面,陆战队守住外围高地,切断军的补给线。他们没有后援,没有弹药,没有粮食。守不了多久。”
郑观应沉默了一会儿。“围城。要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多久都行。五百年的琉球,值得我们等。”
围城开始了。
围城进入第二个月,远东的国际局势悄然发生变化。统桢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清国没有成为明室的盟友,反而趁火打劫。
10月中旬,清国总理衙门照会马尼拉,措辞强硬:“琉球向为清国藩属,与明室无涉。明室擅自出兵,乃侵犯清国主权。着即撤兵,否则清国当出兵助。”统桢接到电报时,正在“镇海”号的军官餐厅里吃晚饭。他把筷子放下,把电文看了两遍。
郑观应放下碗。“清国也要来?”
“趁火打劫。”统桢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清国福建水师和北洋水师,加起来有几十艘船,虽然大部分是旧式木壳炮艇,但数量多。如果清国真的出兵,明室将面临两线作战——东边打本,西边防清国。
他坐下来,给大哥写回电。
“大哥:清国照会已悉。清廷此举,非为琉球,为趁火打劫。然清国水师虽多,皆旧式木船,不堪一战。其陆军主力远在西北,左宗棠正在新疆与回民军作战,无力南顾。清廷此番恫吓,意在试探。我若退让,清廷必得寸进尺。弟建议:一、照会清廷,琉球五百年来受明室册封,清国自1644年入关以来从未册封过任何一位琉球国王,所谓‘琉球向为清国藩属’纯属无稽之谈。二、命婆罗洲驻军北上,陈兵台湾海峡,示以兵威,但不先开衅。三、通过英国驻华公使向清廷传话:明室与本之战,为保护藩属。清国若趁火打劫,明室不惧两线作战。弟统桢。”
电报发出。三天后,清国总理衙门没有再发照会。福建水师也没有出港。统桢知道,清廷在试探。试探明室会不会退缩。没有退缩,他们就缩回去了。
首里城的围困进入第三个月。城内的军粮草将尽,弹药告急。熊本镇台的守军从九州出发时,每人只带了三个月的口粮。三个月过去了,补给船一艘也没能突破明室舰队的封锁。城里的守军开始马充饥。首里城的城墙下,琉球百姓偷偷给明军送情报。老人、妇人、孩子,在夜里摸出城,用琉球话告诉明军城内军的布防情况。有一个琉球老妇人,儿子被军抓去修工事,累死在城墙下。她把儿子的血衣揣在怀里,摸黑走了十里路,找到明军的前哨,把城内军的火力点一个一个指出来。明军军官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摇摇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统桢在那霸港外的“镇海”号上,接到了这份用血衣换来的情报。他把情报看了很久。然后他对郑观应说:“总攻。”
12月15,明军对首里城发起总攻。海军陆战队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舰炮对城墙进行了持续两个时辰的轰击,十二英寸的炮弹把首里城五百年的城墙炸开了一个缺口。陆战队员从缺口冲进去,与军展开巷战。熊本镇台的守军弹尽粮绝,但仍据守每一栋房屋、每一条巷道进行抵抗。巷战持续了一天一夜。12月16黄昏,首里城王殿的屋顶上升起了黄龙旗。守城的军指挥官在城破前切腹自尽。残余的数百名军投降。琉球全岛光复。
统桢站在首里城的城墙上。五百年的琉球王城,弹痕累累,断壁残垣。王殿的屋顶被炮弹掀掉了一半,黄龙旗在残破的屋脊上飘扬。他看见了那个送情报的老妇人。她站在废墟里,怀里还揣着儿子的血衣。她没有哭。她看着那面黄龙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首里城的光复不是战争的结束。本政府拒绝承认失败。1880年1月,本陆军从九州抽调援兵,由陆军中将山县有朋率领,在琉球北部的奄美大岛登陆,试图从北向南反攻。同时,本联合舰队在佐世保集结,准备与明室舰队进行决战。
奄美大岛的海滩上,军登陆部队遇到了明室海军陆战队的顽强阻击。双方在沙滩上激战三。明军的机枪连在滩头阵地布防,马克沁机枪的弹雨把一波又一波冲上来的军步兵扫倒在沙滩上。军伤亡惨重,但仍不断冲锋。第四天,明军弹药告急。机枪连的连长是一个叫陈阿发的福建人——当年在“远望”号上跟着统桢过好望角的老兵。他的机枪打完了最后一箱。他拔出腰间的,站起来,对身后的士兵说:“上刺刀。”陈阿发倒在了沙滩上。他手里还握着那支,枪口指着北方,指着本人来的方向。但阵地守住了。一天后,明室舰队的舰炮支援赶到,将军的登陆艇炸成碎片。山县有朋的部队被压制在奄美大岛的滩头,无法前进一步。
2月14,琉球西北海域。明室东海舰队与本联合舰队的主力决战打响了。这是东亚历史上第一次铁甲舰之间的舰队决战。明室投入铁甲舰五艘、巡洋舰七艘。本投入铁甲舰两艘、巡洋舰五艘。双方实力接近,但明室舰队的舰炮口径更大、装甲更厚,而本舰队速度更快、转向更灵活。
海战从上午持续到黄昏。“镇海”号的十二英寸主炮击中了“扶桑”号的水线,海水涌入锅炉舱,“扶桑”号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打着转。本旗舰“比叡”号被三艘明室巡洋舰围攻,桅杆被炸断,舰桥起火。本舰队司令伊东祐亨下令撤退。“比叡”号拖着浓烟向北逃窜,身后跟着残存的几艘巡洋舰和炮艇。
明室舰队没有追击。郑观应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看着本舰队的烟柱消失在海平线上。“让他们走。我们的任务是守住琉球,不是打到东京。”
大海战以明室的胜利告终。本联合舰队损失铁甲舰一艘、巡洋舰两艘,元气大伤。残存舰队退回佐世保,再也不敢出海挑战明室舰队。琉球海域的制海权完全落入明室之手。
大海战之后,战争进入了漫长的拉锯期。本陆军在奄美大岛和琉球北部几个小岛上据守,明军逐一收复。每一个岛都是一场血战。军守岛部队往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极少投降。明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但明室的工业实力和海上补给线决定了战争的结局。马尼拉机器制造局夜开工,生产炮弹、、机枪。婆罗洲的油田和新几内亚的铜矿保证了战争机器的运转。电报网将马尼拉、新加坡、基隆、那霸连接成一张网,军令和战报瞬息可达。
到1880年底,明军收复了琉球群岛的全部主要岛屿。奄美大岛的军残部退入山中继续游击抵抗,但已无力改变大局。
1881年1月,本政府通过英国驻东京公使向马尼拉发出和谈请求。明治天皇的特使伊藤博文抵达马尼拉。谈判在马尼拉湾畔的明室外交部大楼举行。伊藤博文提出:本承认琉球为明室属国,明室从琉球撤军,双方恢复战前状态。
光宪帝在病榻上听了谈判的汇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五百年的琉球,不是战前状态。倭人掳了琉王,屠了琉民,炸了首里城。恢复战前状态?朕不答应。”
谈判陷入僵局。统桢向父亲建议:本必须赔偿。不是赔给明室,是赔给琉球——用于首里城的重建、琉球难民的安置、死难者家属的抚恤。光宪帝采纳了。
2月,伊藤博文在追加赔偿条款后,代表本政府在和约上签字。条约正式名称为《明琉球条约》,主要内容如下:
“一、本国承认琉球王国为大明帝国永久藩属,本国及本国民永不侵犯琉球领土及主权。二、本国赔偿大明帝国及琉球王国军费、商民损失、首里城重建费用等,共计白银三千万两。三、琉球国王尚泰及被掳臣民,由本国礼送归国。四、本国在琉球所设冲绳县,即行撤销,一切官署、驻军,于三十内撤离。”
那霸港。尚泰王乘坐明室的“海宁”号回到琉球。他老了。被掳到东京两年,头发全白了,背驼了。但他走下跳板,踏上琉球的土地时,腰是直的。
首里城的废墟上,琉球百姓站了满满一山坡。他们看见尚泰王走下跳板,看见他穿着明室赐予的蟒袍,戴着明室赐予的乌纱帽。山坡上有人哭了出来,有人跪下去,有人喊“国王回来了”,用的是琉球话,用的是五百年前从福建传来的口音。
尚泰王站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海宁”号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一个头。不是磕给明室的铁甲舰,不是磕给那三千万两白银,是磕给那些倒在沙滩上的士兵,磕给那个用儿子的血衣送情报的老妇人,磕给五百年。
统桢站在“海宁”号的甲板上,看着尚泰王跪下去。他没有动。他想起沃洛佳在伏尔加河边说的话:“一个皇帝,愿意为了五百年前的册封,为了那些举着纸牌跪在码头上的百姓,向另一个国家宣战。这样的皇帝,不多了。”
统桢没有在马尼拉久留。琉球光复了,和约签了,三千万两白银正在运往马尼拉的途中。大哥宪守把重建琉球的差事揽了下来,说要在首里城原址上建一座更大的王殿,还要在琉球各岛建学堂、设电报、铺铁路。统桢知道大哥能做好。他十六岁离开家,在外面走了十五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光宪帝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召见了他。皇帝比两年前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走路要两个人搀扶。但他坐在亭子里,腰是直的。
“你要回俄国。”
“是。”
光宪帝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马尼拉湾的咸腥味。
“朕三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父皇在推行立宪。议会,宪法,铁甲舰。”
光宪帝点了点头。“你今年三十三岁。你在俄国教工人识字。你做的是朕当年想做、但没有做的事。朕有时候想,如果朕不是皇帝,也许能像你一样。穿上旧大衣,走到工人中间去,教他们写第一个字母。”
他看着统桢。
“你不是朕的继承者。你是朕的另一条命。朕做不了的事,你替朕做了。”
统桢跪下去,叩首。
“儿臣不孝。”
“你孝。你替朕活了另一辈子。”
光宪帝伸出手,枯瘦的,布满了老人斑。统桢握住。父子俩的手握在一起,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在马尼拉湾的夕阳中。
1881年5月
统桢驾驶蒸汽电报车离开马尼拉。他没有乘船,而是把车开上了一艘北上的明室运煤船,在基隆港卸下,然后沿着台湾西海岸的驿道向北,过淡水,过鸡笼,过海峡,在福州登陆。他要穿过清国,经陆路回俄国。不是赶时间,是想多看看。
清国还是那个清国。福州城外,农民在水田里秧,腰弯得像虾米。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缺了口的粗瓷碗喝着凉水。统桢问他租子多少。老农说:“四六。”又是四六。吕宋的四六,俄国的四六,清国的四六。全世界的四六。战争打赢了,琉球收回来了,三千万两白银正在路上。但老农的租子还是四六。
他继续向北。过杭州,过苏州,过南京,过济南,过天津。六月,他出了山海关,进入满洲。盛京的驿道两旁是高粱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他在盛京电报局给沃洛佳发了一封电报。
“抵盛京。即入俄境。统桢。”
回电很快。“收到。喀山大学毕业了。正在准备论文。沃洛佳。”
统桢看着电文。喀山大学毕业了。那个八岁问“沙皇为什么不帮工人”的男孩,那个十三岁读《资本论》的少年,那个十八岁说“您回去替那些活的人打仗”的青年——大学毕业了。
1881年7月
统桢越过额尔古纳河,进入俄国境内。西伯利亚的七月,白桦林绿得发亮,贝加尔湖蓝得像海。他在伊尔库茨克电报局给沃洛佳发了电报。
“入俄境。在伊尔库茨克。贝加尔湖蓝得像海。统桢。”
回电到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朱先生。您回来了。两年。琉球收回来了。仗打赢了。您父亲还活着。您见了他。您替他活了另一辈子。现在您回来,继续走您的路。我大学毕业了。论文写的是《论俄国资本主义发展中农民的分化》。用了您从吕宋带回来的资料。菲律宾蔗农和俄国农民,对半租和四六租,全世界都一样。您教我的。我用上了。
您说过,兵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走到底,可以变成任何棋子。您走了两年,往前走了。我也走了两年,也往前走了。您回来。我在这里。等您。
沃洛佳。”
统桢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出电报局。伊尔库茨克的七月,阳光很好。贝加尔湖在远处,蓝得像海。他踏上蒸汽电报车,踩下踏板。蒸汽车突突突地响起来,烟囱吐着白汽。向西。辛比尔斯克还在五千俄里之外,但方向是对的。
兵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