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明光宪二十九年(西历1846)清道光二十六年,岁次丙午二月甲子。
南洋吕宋岛,马尼拉湾的晨雾尚未散尽,明光宪皇帝的皇宫已是灯火通明。这座仿北京紫禁城规制而建的宫殿群,坐落于马尼拉城东的山丘之上,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然而今夜,宫人们脚步匆忙,太医们神色凝重,因为皇贵妃陈氏即将临盆。
光宪皇帝朱宪焕此时已六十九岁高龄。他坐在外殿的太师椅上,双手按着龙头拐杖,闭目养神。殿内燃着龙涎香,烟雾袅袅升起,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位统治海外明室已二十九年的老皇帝,推行西化改革,购置铁甲舰,颁布《明室宪法》,实行君主立宪,被西洋报纸称为“东方最开明的君主”。然而此刻,他只是个等待孩子降生的老父亲。
“陛下,陛下!”贴身太监王德全小跑进来,满脸喜色,“娘娘生了,是位皇子!”
光宪帝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他站起身,拐杖点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好!”正欲迈步,忽然停住,问道:“娘娘如何?”
“娘娘安好,皇子亦康健,哭声洪亮。”
光宪帝这才大步向内殿走去。进了内室,见陈贵妃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却带着笑意,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的哭声果然洪亮,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陛下。”陈贵妃欲起身行礼,被光宪帝按住。
“爱妃辛苦了。”光宪帝接过婴儿,仔细端详。这孩子眉目清秀,额头宽阔,一双眼睛虽是初生,却已显出几分灵动。光宪帝抱着儿子——看了又看,忽然发现婴儿的右耳后有一颗红痣,形状如火焰。
“陛下,”陈贵妃轻声道,“臣妾昨夜做了一个梦。”
“哦?什么梦?”
“梦见一条赤龙从西方飞来,绕着这宫殿的柱子转了三圈,然后化作一团火焰,落在臣妾怀中。臣妾惊醒后,便觉腹痛,这孩子便降生了。”
光宪帝听罢,沉吟良久。他抱着婴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晨雾已散,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婴儿脸上。婴儿不再哭泣,睁着眼睛,似乎在凝望远方。
“赤龙从西方来,化作火焰。”光宪帝喃喃自语,“此子有革命之志,他必远赴异域,为天下苍生。”
他转身对陈贵妃道:“这孩子,便取名‘统桢’吧。桢者,坚木也,取其刚直不挠、可支大厦之义。”
陈贵妃点头称是。她是光宪帝晚年所纳的妃子,出身福建海商世家,自幼通晓文墨,更兼随父兄出洋经商,眼界开阔,不似寻常深宫妇人。她抚摸着婴儿的脸颊,轻声道:“统桢,统桢,你要记住,你虽是皇子,更要做天下人的坚木。”
光宪帝对这位贵妃的见识一向赞赏,闻言颔首:“爱妃说得是,这孩子生于皇家,却不可困于皇家,朕行君主立宪开议会、设内阁,便是要让朱家子孙明白,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这孩子既有异兆,朕便更要用心栽培。”
此时,外间传来脚步声。光宪帝的第四子宪守——即皇太子朱宪守——走了进来。这位太子已年近五十,相貌敦厚,举止端方。他先向父皇行礼,又问候了陈贵妃,然后抱过刚出生的弟弟,笑道:“五弟生得好相貌,将来必是个有出息的。”
光宪帝看着自己的四子——虽然按年龄,太子更像是这个新生儿的祖父——忽然叹了口气:“宪守,你今年四十九了。”
太子一愣:“是,父皇。”
“朕生你时,才二十岁。如今朕六十九,又得一子。这是天意。”光宪帝拄着拐杖,缓缓道,“朕在位二十九年,推行新政,与西洋各国通商,购铁甲舰,练新军,行立宪。外人皆称朕为‘中兴之主’,然朕自知,这海外明室,终究是偏安一隅。吕宋虽富,南洋虽广,终究不是中原本土。”
太子垂手听着,不敢接话。
光宪帝继续道:“朕常想,我朱家子孙,是否只能守着这一隅之地?是否只能做这海外朝廷的君主?朕让你读西洋书,学西洋法,便是要你明白,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将来这孩子的路,未必是守在这皇宫里。”
太子这才明白父亲的意思:“父皇是说,五弟将来……”
“朕也不知道他的路是什么。”光宪帝低头看着怀中婴儿,“但朕知道,他绝不会是一个安分的亲王。”
这句话,在二十年后,被证明是何等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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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统桢的降生,在海外明室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倒不是因为光宪帝老来得子——这位皇帝子嗣单薄,五个儿子中夭折了三个,剩下的只有太子宪守和五子统桢——而是因为陈贵妃那个“赤龙化火”的梦,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在宫廷内外引发了许多议论。
有人说,赤龙自西方来,预示这孩子将来要西行万里。有人说,赤龙化为火焰,预示这孩子心怀烈火,必成大事。还有人说,赤龙乃火德之象,大明以火德王天下,这孩子或许是大明气运所钟。流言纷纷,莫衷一是。
光宪帝听到这些议论,只是微微一笑,不予置评。他知道,宫廷之中向来如此,与其禁绝,不如放任。更何况,这个儿子确实与众不同。
统桢三岁时,已显出超乎常人的聪慧。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刚刚学语,他却已能说出完整的句子,而且口齿清晰,逻辑分明。有一次,光宪帝抱着他在御花园散步,指着园中的花木问他:“这是什么?”
“牡丹。”统桢答。
“那是什么?”
“榕树。”
“这个呢?”
“父皇。”
光宪帝一愣,旋即大笑。统桢却认真地补充道:“父皇也是一个人,和儿臣一样的人,只是年纪大些,做了皇帝。”
这番童言稚语,若是别的皇帝听到,或许会不悦。但光宪帝却抚着统桢的头,对身边的王德全说:“此子目中有烈火,非常人也。他看朕,首先看到的不是皇帝,而是‘人’。难得,难得。”
王德全赔笑道:“小殿下聪慧过人,老奴在宫里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光宪帝点点头,忽然问道:“德全,你说,一个人生于帝王家,是幸,还是不幸?”
王德全不敢回答,只是低着头。
光宪帝自问自答:“若是庸人,自然是幸。锦衣玉食,富贵终生。但若是英才,便是不幸。因为帝王家的规矩,会把他困死。”他低头看着统桢,“朕不想困住这个孩子。”
从那天起,光宪帝便格外用心栽培统桢。他不让统桢只读四书五经,而是请了西洋教师,教授英文、法文、德文、俄文。统桢五岁时,已能用英文与洋教师简单对话;七岁时,能阅读法文童话;九岁时,德文、俄文也初窥门径。
陈贵妃亲自教统桢《孝经》《论语》。但她教的方式与众不同。别的先生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强调的是等级尊卑。陈贵妃却对统桢说:“孔子说‘君君’,不是说臣子要无条件服从君主,而是说君主要有君主的样子。如果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也不必像臣子。”
统桢问:“那什么样才是君主的样子?”
陈贵妃想了想,指着窗外正在练的新军士兵说:“你看那些士兵,他们愿意为陛下效力,不是因为陛下是皇帝,而是因为陛下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让他们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君主的样子,就是要让百姓活得好。”
统桢似懂非懂,却把母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统桢七岁时,正式入宫学读书。宫学的师傅是礼部尚书林文端,一位饱读诗书的老儒。林文端按照传统,从《春秋》讲起,又讲《资治通鉴》。他讲齐桓公、晋文公如何尊王攘夷,讲汉高祖如何起于微贱,讲唐太宗如何贞观之治。其他皇子听得津津有味,统桢却常常发问。
“师傅,您讲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可齐桓公治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子?”
林文端一愣:“这个……《春秋》以大事为主,百姓之事,所记不多。”
“那您讲汉高祖约法三章,除秦苛法。可汉朝建立后,百姓真的过得比秦朝好吗?”
林文端额头见汗:“汉初休养生息,百姓自然比秦末安宁。”
统桢又问:“师傅,您讲唐太宗贞观之治,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魏征谏太宗十思疏中说,当时‘农夫多离南亩’,‘赋税繁多’。到底哪个是真的?”
林文端张口结舌,半晌才道:“殿下所问,臣学识浅薄,不能答。”
统桢并非故意刁难师傅。他是真心想知道,那些被史书记载为“盛世”的年代,底层的百姓究竟过得如何。他隐隐觉得,史书上写的都是帝王将相,却很少有人写农夫、工匠、商贩。这让他感到不满足。
他把这个疑问告诉了母亲。陈贵妃听后,沉默良久,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统桢。
统桢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孟子》。
“《论语》教你如何修身,《孟子》教你如何看天下。”陈贵妃说,“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你好好想想。”
统桢翻开书,第一页便是“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他读着读着,眉头渐渐皱起。他觉得孟子说得很好,但好像还是不够。民为贵,那么民自己怎么想?民自己怎么做?孟子说仁政,但仁政是君主施舍给百姓的,还是百姓自己争取的?
这些问题,他当时找不到答案。但他记在心里,等待将来有人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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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桢十岁时,已能流利运用五国语言。英、法、德、俄四种外语,加上汉语,他可以在五种语言之间自如切换。这个本事,连他的西洋教师都惊叹不已。
这一年,他的德文教师赫尔曼·鲍尔——一位因参与1848年革命失败而流亡海外的德意志学者——给他带来了一本书。封面是德文,统桢认出那是《共产党宣言》。
“殿下,您让我找的书,我找到了。”鲍尔说这话时,神情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让一位十岁的皇子读这种书,是否合适。
统桢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
他读得很慢,时而停下来查字典,时而在笔记本上写下批注。鲍尔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这孩子读书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十岁的孩童,倒像是大学里的青年学者。
统桢用了三天时间读完《共产党宣言》。然后他把鲍尔叫来,问了一连串问题:
“鲍尔先生,马克思说‘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那么,明室治下的吕宋,也有阶级斗争吗?”
“马克思说‘工人没有祖国’。那么,如果一个国家的工人革命,其他国家的工人应该支持吗?”
“马克思说‘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锁链是什么?整个世界又是什么?”
鲍尔一一解答,但他知道自己给出的答案只是皮毛。这个孩子的思考深度,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引导的范围。
统桢读完《共产党宣言》后,又让鲍尔找来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像一块海绵,吸收一切能找到的思想养分。
有一天,他对母亲陈贵妃说:“娘,我觉得天下的不公,最本的是阶级。有人生来富贵,有人生来贫贱。这不是天意,是人造的。”
陈贵妃看着十岁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生了一个不寻常的孩子。她不知道该为他的早慧骄傲,还是为他的早熟担忧。
“桢儿,”她轻声道,“你说得对。但你也要记住,你是皇子。”
“皇子也是人。”统桢说,“我不想因为是皇子,就比别人高一等。我想做一个普通人。”
陈贵妃苦笑:“你生来就是皇子,这是改变不了的。”
“身份改变不了,但我的心可以。”统桢认真地说,“娘,我将来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看那些普通人是怎么活的,去看看有没有一个地方,没有皇帝,没有贵族,人人都平等。”
陈贵妃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把儿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窗外,马尼拉湾的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永恒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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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桢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年秋天,吕宋岛北部发生水灾,数万农民流离失所。光宪帝下令开仓赈济,并命太子宪守前往灾区视察。统桢缠着父亲,要跟太子一起去。
光宪帝起初不肯:“你年纪太小,灾区艰苦,不适合你去。”
统桢坚持:“父皇常说,做君主的要知道民间疾苦。儿臣想去看看,真正的民间是什么样的。”
光宪帝被这句话打动,终于同意。
统桢随太子一路北上。他们乘船沿着海岸线航行,两天后抵达受灾最重的邦阿西楠省。下了船,统桢看到的情景让他终身难忘。
洪水虽已退去,但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农田被泥沙掩埋,村庄变成废墟,灾民们住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老人们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放弃了希望。
太子宪守是位仁慈的人,他亲自监督发放赈粮,慰问灾民。但统桢注意到,那些灾民在接受救济时,眼神中除了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问一个老人:“老人家,朝廷发的粮食够吃吗?”
老人看了看他的装束,知道他是宫里的人,连忙跪下:“够吃,够吃,皇恩浩荡……”
统桢扶起老人:“您说实话。”
老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殿下,粮食是有的,但……但不够分。村里的地,都是黄老爷的。大水冲了田,黄老爷说地租照收。我们连种子都没有,明年可怎么办……”
统桢沉默。他又问了几个灾民,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朝廷的赈济固然及时,但只能解一时之急。真正的问题是,土地集中在少数大地主手中,佃农终年劳作,所得仅够交租。一场天灾,就能让他们彻底破产。
晚上,统桢和太子住在一座临时收拾出来的宅院里。统桢睡不着,走到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
太子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怎么,睡不着?”
“大哥,”统桢叫他,“你说,为什么有人富,有人穷?”
太子叹了口气:“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事。”
“自古以来就有,就是对的吗?”
太子无言以对。他虽然是光宪帝精心培养的储君,接受过西式教育,但他的思想终究跳不出传统框架。他知道弟弟在问什么,但他回答不了。
统桢继续说:“我今天看到那些灾民,他们不是懒,不是笨。他们种地,养活了所有人。可他们自己却吃不饱。而那些黄老爷,什么也不做,却收走了大半的粮食。这不公平。”
太子沉默良久,才说:“五弟,你这些话,跟我说说也就罢了,不要到处说。”
“我知道。”统桢说,“但我会记住今天看到的。永远记住。”
从灾区回来后,统桢变了。他读书更加用功,尤其是西洋的政治、经济、历史。他让鲍尔找来一切能找到的关于俄国农奴制改革的资料,仔细研读。他对俄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鲍尔先生,俄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他问。
鲍尔想了想,说:“俄国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它有最专制的沙皇,也有最激进的革命者。它有最残酷的农奴制度,也有最深刻的文学。它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国家,但也许,它的未来也最不可限量。”
统桢听得入神。俄国,这个遥远而神秘的国度,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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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桢十四岁时,已能通读俄文原版书籍。这一年,他从鲍尔那里借到了一本《资本论》第一卷的德文版。这本书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资本论》的阅读是艰难的。统桢花了整整三个月,逐字逐句地啃完了这本巨著。他在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批注,有些是提问,有些是质疑,有些是发挥。鲍尔看到这些批注后,大吃一惊。
“殿下,您这些批注……”鲍尔斟酌着措辞,“非常深刻。有些见解,甚至超越了马克思本人。”
统桢没有谦虚。他指着书中一段关于剩余价值的论述,说:“马克思分析了资本主义剥削的机制,但他设想的解决方案,是工人通过革命夺取政权。可如果工人夺取政权后,如何防止新的剥削?马克思没有说得很清楚。”
鲍尔倒吸一口凉气。这个问题,正是后来社会主义实践中面临的最大难题之一。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竟然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统桢的叔祖朱宪垱——光宪帝的弟弟,一位隐居书斋的老亲王——看到了统桢批注的《资本论》,叹服不已。他对光宪帝说:“此子之才,不在帝王之术,而在经世济民之学。陛下若以寻常皇子待之,恐怕会埋没了。”
光宪帝点头:“朕知道。所以朕不限制他读书,也不强迫他学帝王术。他喜欢什么,就让他学什么。”
“可这样下去,他恐怕会……”宪垱欲言又止。
“会怎样?”光宪帝问。
“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光宪帝沉默。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马尼拉湾。夕阳西下,海面上一片金红,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如果那是他的路,就让他走吧。”光宪帝缓缓说,“朕年轻时,也曾想过改变这个世界。只是后来……做了皇帝,有太多的不得已。如今朕老了,但朕的儿子还年轻。也许他能替朕,走完那条朕没有走完的路。”
宪垱不再说话。他知道,光宪帝这番话,已经决定了统桢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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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同治元年,明光宪四十五年(1862年),统桢十六岁。
这一年正月,光宪帝下诏,封皇五子统桢为周王,食禄五千石。按照明室制度,亲王受封后,便要开府建衙,设置属官,正式成为朝廷的一员。
然而统桢接到册封诏书时,脸上并无喜色。他跪接圣旨后,对前来宣旨的王德全说:“王公公,请您回禀父皇,儿臣……儿臣志不在王爵,愿以庶人自居。”
王德全吓得差点摔倒:“殿下,这……这可使不得!您是龙子凤孙,金枝玉叶,怎么能以庶人自居?”
统桢苦笑:“龙子凤孙也是人。王公公,我知道这是父皇的恩典,可我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王德全看着这位年轻亲王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位小殿下是真的不喜欢这个王爵。他是真心想做一个普通人。
消息传到光宪帝耳中,老皇帝沉默良久,最后说:“告诉他,朕知道他不喜欢。但这是规矩,也是责任。受封之后,他若有什么想法,朕可以与他商量。”
统桢听了父亲的回话,这才勉强接受了册封。但他随即向父亲提出:他想去欧洲游学,考察各国政治。
这个请求,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臣们纷纷反对。
“陛下,周王殿下年方十六,正是读书明理之时,不宜远行!”
“西洋乃之地,殿下千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殿下受封亲王,理应留京佐政,何故舍近求远?”
光宪帝听着大臣们的议论,一言不发。等众人说完,他才看向统桢:“统桢,你自己说。”
统桢站出来,向满朝文武行了一礼,然后说:“诸位大人,我请问一句:诸位口口声声说西洋是之地,可诸位谁去过西洋?”
朝堂上一片寂静。
统桢继续说:“我明室偏安海外,已历十二代。父皇推行西化,购铁甲舰,练新军,行立宪,这才有了今局面。若固步自封,以为天下只有吕宋一隅,那才是真正的危险。我读西洋书,知西洋事,但百闻不如一见。我想亲眼去看看,那些书里写的国家、制度、思想,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转向光宪帝,跪下叩首:“父皇,儿臣愿以亲王之身,行布衣之事。请父皇恩准。”
光宪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良久,他点了点头。
“准。”
一个字,改变了统桢的一生。
退朝后,光宪帝把统桢叫到御书房。父子二人相对而坐,许久无言。
最后,光宪帝开口了:“朕当年,也想像你这样,去西洋看看。可那时朕已经即位,身不由己。如今你能替朕完成这个心愿,朕很高兴。”
他从书案上取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印章、一封信函和一张银票。
“这是朕给你的。印章是‘周王之宝’,你带着,以备不时之需。信函是朕写给英吉利女王的国书,你持此函,各国朝廷都会以礼相待。银票是五万两,你路上用度。另外,朕会给你一艘船,配齐水手护卫。”
统桢接过锦盒,眼眶微红:“父皇……”
“去吧。”光宪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看看这个世界。无论你将来做什么,朕都……都不怪你。”
这句话里,似乎藏着深深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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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元年三月,马尼拉港。
一艘三桅帆船停泊在码头边,船名“远望”。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把淡水、食物、货物搬上船。码头上,送行的人群熙熙攘攘。
统桢穿着一身深蓝色洋装,手持一手杖,看起来不像亲王,倒像一个富家子弟出洋留学。他身后,母亲陈贵妃拉着他的手,眼中含泪。
“桢儿,到了那边,要记得写信回来。”陈贵妃的声音有些颤抖,“天气凉了要添衣,不要熬夜读书,要……”
“娘。”统桢握住母亲的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放心。”
陈贵妃点点头,却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你虽是亲王,可到了外国,便是客。要谦虚,要有礼,但也别让人欺负了。”
“儿子记住了。”
太子宪守走上前,握住弟弟的手:“五弟,保重。”
“大哥,父皇那边,你多照看。”统桢说,“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兄弟二人紧紧拥抱。
这时,王德全小跑过来:“殿下,吉时已到,该启程了。”
统桢松开太子,向码头上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上跳板,登上了“远望”号。
船帆升起,海风吹拂。“远望”号缓缓驶离码头,向大海深处驶去。
统桢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马尼拉城。那座红墙黄瓦的皇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十六年生命的全部世界。现在,他离开了。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风暴、疾病、孤独,或者还有更可怕的东西。但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
他想起母亲的话:赤龙从西方来,化作火焰。
火焰,是毁灭,也是新生。
“远望”号驶入外海,马尼拉城渐渐变成一条线,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下。统桢依然站在船尾,望着来时的方向。
鲍尔走到他身边:“殿下,在想什么?”
统桢收回目光,望向西方——那是船行驶的方向。
“鲍尔先生,”他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周王朱统桢。我只是一个叫朱统桢的人,要去看看这个世界。”
海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角。十六岁的朱统桢,踏上了他长达九十二年的漫长征途。
前方,是印度洋的万顷波涛。
前方,是好望角的惊涛骇浪。
前方,是欧洲,是俄国,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而他还不知道,他将在那个世界里,遇见一个名叫列宁的人。
他更不知道,他的一生,将和那个人的一生,和那个国家的命运,紧紧交织在一起。
赤龙已经启程。
火焰,即将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