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亲王传

赤心亲王传

作者:天高居士 分类:历史脑洞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3:22
历史脑洞小说《赤心亲王传》推荐大家一读,这本小说的作者是天高居士,主人公是朱统桢。从辛比尔斯克到喀山的船,要走两天一夜。统桢乘坐的是一艘明轮船,名叫“伏尔加人号”。船身漆成白色,有两个巨大的明轮装在船舷两侧,开动时轮叶拍打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泡沫飞溅。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烟柱,...

从辛比尔斯克到喀山的船,要走两天一夜。

统桢乘坐的是一艘明轮船,名叫“伏尔加人号”。船身漆成白色,有两个巨大的明轮装在船舷两侧,开动时轮叶拍打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泡沫飞溅。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烟柱,从烧木柴的锅炉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在河面上久久不散。

统桢买的是三等舱的票。三等舱在船的最底层,没有舷窗,只有几个通气的圆孔。舱里挤着二三十个人——有去喀山贩货的小商人,有背着包袱找活的农民,有带着孩子去投奔亲戚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旧军装的退伍兵。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廉价烟草味和木柴燃烧的气味。统桢找了一个靠舱壁的位置,把行李箱垫在下面当枕头,半躺半坐着。

船离开辛比尔斯克码头时,他透过通气的圆孔往外看。岸上的房屋越来越小,山城渐渐变成山坡上的一片淡绿色和灰色相间的斑点。乌里扬诺夫家的木楼看不见了。椴树看不见了。只有伏尔加河的河水,蓝绿色的,在六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木雕的棋王。

椴木的,带着淡淡的木纹。王冠的十字架有一点歪,底座也不太圆,但握在手里很舒服。他想起沃洛佳说的话:“做了一个月。第一个不好,第二个也不好,这是第三个。”

一个八岁的孩子,花一个月时间,用一把削木头的刀,一刀一刀地刻出这枚棋子。刻坏了两次,重来。第三次,成了。

统桢把棋王放回口袋,贴着口。

船上的第一个夜晚,统桢几乎没有睡。不是因为舱里太吵——虽然确实很吵,有打鼾的,有说梦话的,有婴儿哭的——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他想起一年前刚到辛比尔斯克时的自己。那时他刚离开彼得堡,对俄国的农村一无所知。现在他知道了一俄亩地能打多少普特粮食,知道赎金怎么计算,知道乡村教师的薪水是多少,知道农民的孩子为什么不上学。他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但他也知道,他知道的还不够。

米哈伊尔的脸一直在他脑海里。那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第一次握住铅笔时笨拙的手,描完第一页字母时不敢相信的笑容。识字课本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面包会有的。”

米哈伊尔现在在哪里?西伯利亚的某个地方。在伐木,还是在采矿?有没有足够的食物抵御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他的肺病有没有加重?

统桢不知道。他只知道,米哈伊尔被判了三年流放,罪名是“聚众闹事,破坏生产秩序”。真实的原因是他要求工头把克扣的工钱还给工人。

统桢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听着伏尔加河的河水拍打船舷。

第二天下午,船靠岸了。

喀山是一座比辛比尔斯克大得多的城市。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搬运工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格瓦斯和熏鱼,马车夫挤在出口处揽客,各种口音的俄语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码头的石阶上坐着几个乞丐,有的缺了腿,有的瞎了眼,面前摆着破碗。

统桢提着行李箱走上码头。一个车夫迎上来,殷勤地问:“先生,去哪儿?”

“帮我找一家净的旅馆。不要太贵。”

车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东方人,穿着不差,但行李简单。他点点头,接过行李箱,领统桢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喀山的街道。喀山比辛比尔斯克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有俄罗斯人,也有鞑靼人——戴着小圆帽、穿着长袍的鞑靼男人,包着花头巾的鞑靼女人。寺的尖塔和东正教堂的洋葱顶在城市的天空并立。空气里有一种东方香料的气味,混合着烤羊肉的油烟和伏尔加河的水腥气。

车夫把统桢送到一家叫“喀山大院”的旅馆。旅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栋两层石砌建筑,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老板是一个胖胖的鞑靼人,会说俄语,见来了个东方人,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多问。

统桢租了一个单间。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院子,可以看见院子里有一棵老苹果树,树上结着青色的果子。他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然后下楼打听喀山大学的方向。

他来喀山,主要目的是看喀山大学。

喀山大学是俄国最古老的大学之一,仅次于莫斯科大学和彼得堡大学。伊利亚告诉过他,喀山大学曾经是俄国东方学的中心,研究、波斯、突厥、蒙古的学者云集于此。但1860年代以后,政府对大学的控制越来越严,许多进步教授被解职或流放,东方学也衰落了。伊利亚建议他去看看大学的图书馆,说那里收藏着丰富的东方手稿,也许对他的研究有帮助。

统桢沿着喀山的主街——沃斯克列先斯卡亚大街——往大学走去。大街两旁是整齐的石砌建筑,有商店、银行、药房、咖啡馆,比辛比尔斯克的莫斯科大街气派得多。街上走着各式各样的人:穿着欧式西装的绅士,穿着鞑靼长袍的商人,包着头巾的农妇,制服笔挺的军官,捧着书本的大学生。

喀山大学的主楼是一栋白色的古典主义建筑,正面有六高大的圆柱,山墙上刻着帝国的双头鹰徽。楼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铺着鹅卵石,中央立着杰尔查文的铜像——这位俄国诗人曾经是喀山省的省长。

统桢走进主楼。走廊里弥漫着旧书和地板蜡的气味,和彼得堡大学如出一辙。墙上挂着历任校长和著名教授的肖像,一个个神情严肃。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夹着书本匆匆赶路,有的站在走廊里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统桢找到图书馆。推开门,一股旧纸和皮革装帧的气味扑面而来。图书馆很大,高高的天花板,一排排橡木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光柱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

管理员是一个戴眼镜的老人,坐在入口处的木桌后面。他抬头看了统一桢一眼,目光在他东方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我想查阅东方学的手稿收藏。”统桢说。

“你是学生?”

“访问学者。从中国来的。”

老人的眉毛抬了一下。“中国?远道而来啊。有介绍信吗?”

统桢把伊利亚帮他写的介绍信递过去。伊利亚在信中说统桢是“研究俄国教育制度的中国学者”,信纸上盖着辛比尔斯克省国民教育总监的印章。老人看了看,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

“手稿收藏室在二楼东侧。跟我来。”

他领着统桢上了二楼,打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房间里摆着几个玻璃门的书柜,里面存放着手抄本和古籍。空气里有一股樟脑和旧羊皮纸的气味。

“蒙文、满文、文、波斯文的抄本都在这里。”老人指了指几个书柜,“突厥文的那边。你慢慢看。手稿不能带走,可以在桌上阅览。”

统桢道了谢。老人离开后,他一个人站在手稿收藏室里,环顾四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书柜上,折射出淡淡的金光。他打开一个标着“满文”的柜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十本线装抄本,封面上写着满文和汉文的标题。《大清会典》《八旗通志》《西域同文志》——这些书他在国内都没见过,如今在伏尔加河畔的喀山见到了。

他在收藏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不是研究,是翻阅。他想知道这座远离中国的图书馆里收藏着什么。有康熙年间的手抄《圣祖实录》,有乾隆御制的《十全记》满文译本,有蒙古文的《格斯尔汗传》,有文的《天方典礼》,有波斯文的细密画手稿。每一本书都曾经属于某个人,经过无数人的手,漂洋过海,最后静静地躺在这间屋子里。

傍晚,他离开图书馆。走出主楼时,天色已近黄昏。广场上,几个大学生坐在杰尔查文铜像的基座旁边,正在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声音特别大,挥着手臂,语气激昂。

统桢走近了一些。

“……我告诉你们,赫尔岑说得对!俄国不需要资本主义,不需要工厂和无产阶级。俄国的希望在农村,在村社!村社是天然的社会主义细胞,农民是天生的社会主义者!”说话的是一个留着长发、穿着旧大学生制服的青年,大约二十三四岁。

“可是你睁开眼睛看看,”另一个学生反驳,“村社正在瓦解。富农把穷农的地都兼并了,穷农跑进城里当工人。这不是资本主义是什么?”

“那是因为政府破坏了村社!斯托雷平那种人——”

“斯托雷平还没当权呢!”有人话。

“不管谁当权,都是一样!1861年的改革就是一场骗局,把农民从地主的农奴变成了国家的农奴——”

长发青年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统桢。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大学生齐齐看向这个东方人。

统桢微微点头致意,准备离开。

“等等。”长发青年叫住他,“你是中国人?”

“是。”

“你在喀山大学读书?”

“访问。来看看图书馆。”

长发青年打量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统桢熟悉的东西——那种想要改变世界的年轻人眼睛里都有的东西。

“我叫尼古拉·费多谢耶夫。”长发青年说,“你叫什么?”

“费奥多尔·朱·周斯基。”

“朱——周斯基。”费多谢耶夫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名字,忽然用生硬的发音说了一句,“你是中国人?还是——”

“中国人。”统桢用俄语确认。

费多谢耶夫点点头。“你对我们刚才争论的话题感兴趣?”

“我听见了。村社,资本主义,1861年改革。”

“你怎么看?”

统桢想了想。“我刚从辛比尔斯克来。在那里,我去了几十个村子。我看到的情况是,村社确实还存在,但已经千疮百孔。富农放贷,穷农欠债,土地在悄悄集中。年轻人不愿意种地,往城里跑。你说的对,1861年改革是一场骗局。但你寄希望于村社——我在农村看到的村社,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天然的社会主义细胞’。它是农民脖子上的另一条绳索。”

费多谢耶夫的脸色变了。旁边的几个学生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人惊讶,有人不满,有人若有所思。

“你说村社是绳索?”费多谢耶夫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外国人,在俄国待了几天,就敢否定赫尔岑和车尔尼雪夫斯基?”

“我不是否定他们。”统桢平静地说,“我是说,书上的村社和真实的村社不一样。赫尔岑写《警钟》的时候,人在伦敦。他看到的村社,是他记忆中的、理想化的村社。你去乌斯宾斯科耶看看,去辛比尔斯克省随便哪个村子看看,和那里的农民住一个月,你会发现,他们最想要的不是保住村社,是保住肚子。”

广场上又安静了。费多谢耶夫盯着统桢,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学生忽然出声了。他戴着夹鼻眼镜,面容清瘦,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朱先生,你说你在辛比尔斯克的农村待过。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问。”

“你在农村看到的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如果用一句话概括。”

统桢想了想。

“农民没有土地,地主有土地。农民种地,地主收租。农民欠债,地主放贷。农民挨饿,地主卖粮。一句话:有人活,有人收钱。”

夹鼻眼镜的学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费多谢耶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的,和马克思说的差不多。”

“我读过马克思。”

“我也是。”费多谢耶夫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我还是认为,俄国可以走另一条路。西欧的资本主义太残酷了。英国工人过的什么子,我们都知道。难道俄国也要走一遍那条路?”

“也许不需要。”统桢说,“但避开那条路的方法,不是抱住一个正在瓦解的村社不放。是在资本主义还没把农民完全吞掉之前,把他们组织起来。”

“怎么组织?”

统桢没有回答。他自己也还在寻找答案。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广场上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照着杰尔查文的铜像。费多谢耶夫看了看天色,说:“朱先生,你会在喀山待多久?”

“还不确定。至少一两个月。”

“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参加我们的读书会。每周四晚上,在大学后面的格鲁津斯卡亚街,门牌二十三号。我们读马克思,也读赫尔岑,什么都读。”

统桢想了想。“好。”

费多谢耶夫伸出手。统桢握住。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

“朱——周斯基同志。”费多谢耶夫说,“欢迎来喀山。”

七月四,星期四。统桢找到了格鲁津斯卡亚街二十三号。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木屋,藏在大学后面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子里堆着杂物,墙长着荨麻。统桢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戴夹鼻眼镜的青年——就是那天在广场上问“最大的问题是什么”的那个人。

“朱先生,你来了。”他侧身让统桢进门,“我叫弗拉基米尔·克鲁格洛夫,数学系的学生。”

屋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大学生,有一个中学教员,还有一个书店店员。费多谢耶夫坐在窗边,看见统桢,点了点头。统桢找了个角落坐下。

读书会讨论的是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费多谢耶夫念了一段关于“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的话,然后让大家讨论。

讨论很热烈。有人说这段话是理解历史的关键,有人说马克思太强调经济因素、忽略了人的主观能动性。费多谢耶夫和克鲁格洛夫争论起来——费多谢耶夫坚持认为俄国可以通过村社绕过资本主义,克鲁格洛夫则认为村社的瓦解是不可避免的,问题是如何在瓦解的过程中保护农民的利益。

统桢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急着发言。这些人读的书比他预想的多,争论的层次也比他预想的高。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弱点:他们几乎都没有真正接触过工人和农民。他们的知识来自书本,争论也停留在书本上。他们争论村社应该不应该保存,但没有人能说清楚村社里的农民自己是怎么想的。

讨论进行到一半,门忽然被敲响了。不是普通的敲门,是急促的、重重的三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克鲁格洛夫迅速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然后他松了口气。

“是伊万。”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工人服装,满身油污,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还渗着血珠。

“伊万!你怎么了?”费多谢耶夫站起来。

叫伊万的年轻人喘着气,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工厂出事了。阿列克谢被工头打了。”

“为什么?”

“他今天迟到了十分钟。工头说他偷懒,扣他三天工钱。阿列克谢说了一句‘十分钟扣三天,你们这是抢’,工头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又踢了好几脚。我去拉,也挨了一下。”

伊万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手指沾了血,他看了看,在裤子上擦掉。

“阿列克谢现在呢?”克鲁格洛夫问。

“还在工厂里。工头把他关在库房里,说要关一夜,明天送警察局。说他‘攻击管理人员’。”

屋子里一片沉默。然后费多谢耶夫猛地一拍桌子。“我们不能坐着不管!”

“怎么管?”那个中学教员问。

“去工厂!把阿列克谢要回来!”

“怎么要?我们这几个人,工厂有保安,有警察——”

“那就看着他被关一夜?明天被送到警察局?”

统桢开口了。“工厂有多少工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伊万看着他,显然不知道这个东方人是谁。费多谢耶夫说:“这位是朱同志,从中国来的。”

伊万点点头,回答说:“阿列克谢那个车间有四十多人。”

“他们知道阿列克谢被关了吗?”

“知道。”

“他们什么反应?”

伊万想了想。“有人气愤,有人害怕,大多数人低着头活,不敢吭声。”

统桢转向费多谢耶夫。“你说去工厂把阿列克谢要回来。你打算怎么要?我们这几个人冲进去,和保安打一架?打得过吗?就算打赢了,把阿列克谢抢出来了,然后呢?阿列克谢丢了工作,我们被抓进警察局。这叫解决问题?”

费多谢耶夫的脸涨得通红。“那你说怎么办?”

统桢没有立刻回答。他问伊万:“阿列克谢在工人中人缘怎么样?”

“很好。他是老工人了,技术好,人公道。大家有事都找他。”

“车间里最信服他的有几个人?”

伊万想了想。“总有七八个。”

“你现在回去,不要声张。找到那七八个人,一个一个悄悄说:阿列克谢因为十分钟被关起来了,明天要送警察局。问他们,愿不愿意明天早晨一起去找厂主,要求放人。”

“找厂主?厂主会理我们?”

“一个人去,厂主不会理。七八个人一起去,他就要掂量掂量。如果四十多个人一起去呢?”

伊万想了想,眼睛亮了。“你是说……”

“不要打架。不要喊口号。就是站在那里,说:把阿列克谢放了,把扣的工钱还给他。如果不放,四十多个人都不活。机器停一个小时,厂主损失多少钱?他会算账。”

费多谢耶夫皱起眉头。“这不是工联主义吗?这是经济斗争,不是政治斗争。”

“阿列克谢被关在库房里。先把他弄出来。”统桢说,“政治斗争也好,经济斗争也好,连一个人都救不出来,还谈什么改变世界?”

费多谢耶夫沉默了。

克鲁格洛夫推了推夹鼻眼镜,说:“朱同志说得对。先把人救出来。”

伊万用力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回去。”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统桢。“朱同志,谢谢你。”

统桢点点头。伊万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读书会没有继续下去。大家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第二天傍晚,伊万又来了。这次他的脸上没有血,眼睛亮着。

“放出来了。”他一进门就说,“早晨我们十二个人一起去找厂主。一开始他还凶,说我们聚众闹事。我们就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走。后来车间里其他人也来了,三十多个人,站在办公楼外面。厂主怕了,把阿列克谢放了,扣的工钱也答应补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朱同志说的办法,管用。”

费多谢耶夫没有说话。他看着统桢,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一丝不甘。

统桢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想,阿列克谢放出来了,扣的工钱补发了。但明天呢?后天呢?工头还是会找别的借口克扣工钱,还是会。三十多个人站在一起,能让厂主退一步。但如果能把这三十多个人真正组织起来——不是一次临时聚集,而是有章程、有联络、有准备的组织——厂主就不敢随便欺负任何一个人。

但这是非法的。在俄国,任何工人组织都是非法的。

合法还是非法?等待法律改变,还是不管法律先做起来?涅恰耶夫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密谋、刺、用恐怖对抗恐怖。费多谢耶夫选择了在书本里寻找俄国特殊道路。伊利亚选择了在体制内尽可能做有益的事,哪怕只是一点一滴。

统桢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也许每条路都有对的地方,也都有不够的地方。他还在寻找。

七月的喀山,伏尔加河的河水涨到了最高位。统桢每天去大学图书馆看东方手稿,每周四参加费多谢耶夫的读书会。他和克鲁格洛夫成了朋友——这个戴夹鼻眼镜的数学系学生,说话慢条斯理,但想问题很深。统桢发现,克鲁格洛夫是所有参加读书会的人里最不急于下结论的一个。他总是在提问,在追问,在要求更精确的定义和更可靠的证据。

“因为我是学数学的。”克鲁格洛夫说,“数学里,一个命题要么被证明,要么没有被证明。没有被证明之前,它就是未知。我对待所有问题都是这样。”

统桢问他对村社问题的看法。

“我不知道。”克鲁格洛夫坦率地说,“我去过几次农村,看过一些村子。但我看到的不够多,不敢下结论。费多谢耶夫说村社是俄国绕过资本主义的希望——他的证据是赫尔岑和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著作。那些著作我看过,逻辑是自洽的,但逻辑自洽不等于符合事实。我需要更多的事实。”

“你打算怎么获得更多的事实?”

克鲁格洛夫沉默了一会儿。“我有时候想,也许应该离开大学,到农村去住几年。不是去考察几天,是真正住在那里,像农民一样生活。但我又放不下数学。”

统桢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罕见的东西——诚实。对自己诚实,对问题诚实。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假装知道。

“你将来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学者。”统桢说。

克鲁格洛夫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现在争论的很多问题,也许本不是真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只有到农民和工人中间去才能发现。”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统桢一个人走到伏尔加河边。

河水在七月骄阳下闪闪发光,宽阔得几乎看不到对岸。河面上有轮船、驳船、渔船,白帆点点。岸边有洗衣服的妇人、钓鱼的老人、光着屁股在水里扑腾的孩子。

他沿着河岸走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的气息。他想起辛比尔斯克的伏尔加河,想起沃洛佳站在河岸上看流冰时说的话:“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下面在动。”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河水里。七月的伏尔加河水是温的,裹着泥沙从指缝间流过,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这条河从北向南流淌了几千年。它见过维京人的长船,见过蒙古人的铁骑,见过伊凡雷帝的军队,见过拉辛和普加乔夫的起义。现在它流淌在沙皇的帝国里,两岸是工厂、农村、教堂、监狱。它见过一切,沉默地流淌着,把一切都带向里海。

统桢收回手,站起来。他口袋里装着那枚木雕的棋王。沃洛佳刻的。

他决定在喀山再待一个月。然后去下诺夫哥罗德,去莫斯科,去更远的地方。

八月中旬,统桢在喀山的读书会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雷雨将至,空气里充满了湿和压抑。读书会在格鲁津斯卡亚街的木屋里照常进行。今天讨论的是恩格斯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费多谢耶夫念了一段关于曼彻斯特工人区的描写,让大家讨论。

门开了,进来一个陌生人。

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穿着一件旧但净的深色外套。面容清癯,眼睛深陷,目光沉稳而锐利。他进门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读书会经常有新人加入,大家习以为常。

但统桢注意到,费多谢耶夫看见这个人时,表情微微一变。是一种混合了尊敬和紧张的表情。

陌生人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听着。讨论继续进行,有人讲曼彻斯特的卫生状况,有人讲英国工厂法的演变,有人讲恩格斯的方法论。陌生人一直没有说话。

讨论快结束时,费多谢耶夫忽然转向他:“伊万·雅科夫列维奇,您有什么看法?”

陌生人——伊万·雅科夫列维奇——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恩格斯这本书写于1845年,二十多年前了。二十多年来,英国工人的状况有了一些改善。工厂法扩大了适用范围,工会取得了合法地位,一部分熟练工人的工资提高了。有些人因此说,工人阶级的状况正在自动改善,不需要革命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这些人没看到的是:第一,英国工人状况的改善,是以英国对全世界的剥削为基础的。印度、中国、爱尔兰——这些地方的人民比曼彻斯特的工人更穷、更苦。第二,即使在英国,非熟练工人的状况也没有多大改善。恩格斯描写的贫民窟,现在还在,里面住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第三,资本主义的周期性危机一次比一次严重。1847年、1857年、1866年——每隔十年左右就来一次。每次危机,工厂关门,工人失业,之前积累的一点改善全部归零。这不是自动改善,是在波浪里起伏。波浪的谷底越来越深。”

屋子里安静下来。统桢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打在要害上。

费多谢耶夫问:“那您认为,俄国应该走什么道路?”

伊万·雅科夫列维奇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我读过民粹派的著作。赫尔岑、车尔尼雪夫斯基、巴枯宁。他们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俄国能不能绕过资本主义?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对待,不能一棍子打死。但我认为,绕过资本主义的前提是,你要有一个能够取代资本主义的社会基础。民粹派说这个基础是村社。但村社本身正在被资本主义瓦解。你一边想绕过资本主义,一边你脚下的地基正在被资本主义挖空。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说:“唯一的办法,不是在书斋里设想一条特殊道路,是到现实中去。到农村去,看看村社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到工厂去,看看那些从农村跑出来的农民变成了什么样的工人。在搞清楚现实之前,任何道路都是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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