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868年1月7,俄历12月26,东正教的圣诞节。
辛比尔斯克被大雪封了整整三天。街道上的积雪齐膝深,屋顶的雪厚得像盖了一层棉被。伏尔加河彻底封冻了,冰面上偶尔能看见几个黑点——那是附近的农民在凿冰捕鱼。
乌里扬诺夫家的院子里,萨沙和沃洛佳堆了一个比人还高的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胡萝卜,眼睛是两块煤球,头上歪歪地扣着一顶破毡帽。沃洛佳还用树枝给雪人做了两只手,一只手里着一木棍当拐杖,另一只手里塞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杜尔诺沃”——那个在自治会上反对教育经费的地主的名字。
统桢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人,忍不住笑了。伊利亚路过时看了一眼,也笑了,然后板起脸说:“被人家看见不好。”但他没有让儿子们把纸拿掉。
上午,玛丽亚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早晨。圣诞节是俄国人最重要的节,即使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也要好好准备一顿饭。她做了鱼冻、烤鹅、酸菜汤,还有一大盘蜂蜜蛋糕。厨房里飘出的香味把孩子们都吸引了过去,安娜在帮忙摆餐具,萨沙被分配去劈木柴,沃洛佳负责给茶炊添炭。
统桢帮忙把餐桌布置好。长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绣花桌布,摆着家里最好的瓷器——虽然边角有几处磕碰,但擦得很亮。玛丽亚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藏了很久的樱桃酒,那是去年圣诞节伊利亚从省里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喝。
午饭前,全家人站在圣像前,由伊利亚领着做祷告。统桢不是东正教徒,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沃洛佳站在父亲身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做完祷告,他睁开眼睛,正好和统桢的目光对上。
“朱先生不信教?”吃饭时,沃洛佳问。
“我信别的东西。”统桢说。
“什么东西?”
统桢想了想。“我信人。信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不需要靠神。”
沃洛佳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酸黄瓜,似乎在琢磨这句话。伊利亚看了统桢一眼,没有说什么。
下午,统桢给沃洛佳和萨沙讲了一下午的课。不是正式上课,是坐在火炉边闲聊式的讲。萨沙问起了中国,问中国的农民是不是也像俄国农民一样穷。统桢讲了自己家乡的事——吕宋的农民,南洋的商人,明室的海船。沃洛佳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明室的皇帝和俄国的沙皇,有什么不一样?”
统桢想了想。“明室的皇帝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宪法,有议会,有内阁。权力是分散的。”
“那为什么还要有皇帝?”
统桢被问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有一天,真的不需要了。”
沃洛佳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炉火,似乎在思考什么。
傍晚,统桢一个人走到伏尔加河边。雪停了,天空是灰白色的。河面完全封冻,冰层上覆着雪,平平整整地延伸到对岸。几个农民在冰面上凿开的洞口旁边收网,网里银色的鱼在雪地上跳动,很快就不动了,冻成了冰坨。
他站在岸边,想起离开伦敦时凯尔恩斯教授对他说的话:“您去俄国,会看到欧洲最深刻的矛盾。那是一个被锁在冰层下面的国家。但冰层下面有活水。”
他在辛比尔斯克已经待了七个月。七个月里,他看到了冰层——沙皇的专制,地主的贪婪,官僚的腐败,农民的麻木。但他也看到了冰层下面的活水。伊利亚·乌里扬诺夫用微薄的薪水建学校、编教材,年轻的乡村教师在漏雨的破木屋里教农民的孩子识字,米哈伊尔在工厂里学写字,伊万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着活下去——他们都不是革命者,但他们身上有一种沉默的力量,像伏尔加河冰层下面黑色的水流,看不见,但一直在动。
他回到乌里扬诺夫家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点着煤油灯,伊利亚坐在灯下看文件。看见统桢进来,他摘下眼镜。
“朱先生,您在外面待了很久。不冷吗?”
“还好。想些事情。”
伊利亚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文件递给统桢。“您看看这个。”
统桢接过。是一份辛比尔斯克省乡村小学的年度报告草稿,伊利亚写的。报告里详细列出了全省每一所乡村小学的情况:有多少学生,缺多少教师,校舍状况如何,需要多少经费。最后一页是伊利亚手写的一段话:
“教育之本,不在校舍,不在教材,不在经费,而在人。有一人愿为教育奉献,则有一校可兴。有百人愿为教育奉献,则有百校可兴。然全省四十万农民,百校不足济其事。所需者,千百人也。然千百人从何而来?此非教育本身所能解答。”
统桢看完,把报告还给伊利亚。“您写得很好。但您知道,千百人从何而来。”
伊利亚看着他。
“从冰层下面来。”统桢说。
伊利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二月初,辛比尔斯克来了一封信。
信是寄给伊利亚的,落款是“圣彼得堡大学自然科学系 谢尔盖·涅恰耶夫”。伊利亚不认识这个人,把信递给统桢。
统桢拆开信。涅恰耶夫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朱同志:
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写给谁。
彼得堡的情况越来越糟。去年十二月,我们在工艺学院组织了一次集会,讨论工人教育问题。集会进行到一半,警察冲了进来。抓走了六个人,包括我的两个最好的朋友。我在天花板里躲了一夜才逃过。
我现在住在城郊一间地下室里,白天不敢出门。但我还在工作。我和几个可靠的同志建立了一个秘密小组,叫‘人民惩治会’。我们不再相信言论和集会能改变什么。对付暴政,只能用暴政还击。我们正在准备行动。
您可能会说这是冒险。是。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工人在挨饿,农民在挨饿,学生们被抓进监狱,教师被流放。我们能等吗?等十年、二十年,等工人们自己觉醒?等他们觉醒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在工厂里累死了,他们的孙子还会一样。
我知道您不赞成我的做法。但您是一个正直的人。如果我出了事,请您记住:涅恰耶夫不是为自己死的。
谢·涅”
统桢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伊利亚看着他,没有问信的内容。
当天晚上,统桢坐在自己房间里,给涅恰耶夫写回信。
“涅恰耶夫同志:
信收到。
你说的那些被捕的同志,他们的名字是什么?家在何处?有没有家属需要帮助?我可以出一些钱,虽然不多。
关于‘人民惩治会’的事,我不想再劝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但有几句话,我还是要说。
你说的对,工人在挨饿,农民在挨饿。但刺一个官员,能让他们不挨饿吗?卡拉科佐夫的枪声,换来的是更严酷的镇压。你们的行动如果成功,也许会鼓舞一些人。但如果失败,带来的可能不是鼓舞,而是更深的恐惧和沉默。那些刚刚被唤醒一点的人,会重新缩回壳里去。
我这样说,不是反对一切暴力。有些时候,暴力是不可避免的。被压迫者没有义务永远温顺。但暴力的使用,必须考虑它的后果。不是一时的痛快,是长远的得失。一颗炸弹扔出去,炸死一个压迫者,然后呢?压迫者还有千千万万。真正能推翻他们的,不是几颗炸弹,是千千万万觉醒的人。
你问我除了冒险还能怎么办。我现在回答你。
我正在辛比尔斯克。我在这里的农村和工厂里看到了很多。我看到一个叫伊万的农民,种着三俄亩薄地,一年收入不够交租税。我看到一个叫米哈伊尔的工人,每天在工厂十几个小时,手指被铁水烫烂了,还在学写字。我看到一个八岁的孩子,问我‘沙皇和政府为什么不定保护工人的法律’。他们都不是革命者。他们只是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里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
但他们是大多数。他们才是真正的力量。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不是替他们去革命。是帮助他们睁开眼睛。识字、读书、讨论、组织。从一个工厂到十个工厂,从一个村子到十个村子。这是慢功夫,可能要十年、二十年、一代人。但这是真正的地基。没有这个地基,再响亮的炸弹也只是空中的烟花。
你可能会说,我没时间等。是的,等待是最难的。比扔炸弹难得多。
我写这些,不是要说服你。我知道说服不了。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想到的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想换一条路,这些也许有用。
保重。
朱统桢”
他把信封好,写上涅恰耶夫的地址——一个彼得堡的邮政信箱。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涅恰耶夫手里,也不知道涅恰耶夫会不会看。但他必须写。
写完信,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二月的风吹过辛比尔斯克的街道,把积雪表面的冰壳吹得沙沙作响。
三月中旬,辛比尔斯克的雪开始融化。
白天,太阳照在屋顶上,积雪化成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傍晚重新冻成冰锥。街道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走路时要小心翼翼,一脚踩进泥坑,鞋就湿透了。伏尔加河上的冰层还厚,但靠近岸边的冰已经开始发酥,踩上去会有裂纹。
统桢在辛比尔斯克已经住了九个月。
这九个月里,他和乌里扬诺夫一家像家人一样生活。伊利亚把他当作可以深谈的朋友,玛丽亚把他当作需要照顾的晚辈,安娜、萨沙和沃洛佳把他当作一个奇怪的兄长——来自遥远的东方,会讲很多他们从没听过的故事,会下棋,会回答那些父母回答不了的问题。
三月十六,星期一。统桢决定去一趟普梯洛夫工厂区。
他已经半年多没见到米哈伊尔了。去年离开彼得堡时,他答应回来继续教识字课。现在他该兑现承诺了。
从辛比尔斯克到彼得堡,火车要走一天一夜。统桢在车厢里又遇到了一个农民。这次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大衣,脚上是一双破皮靴。他坐在统桢对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袱。
统桢问他去哪儿。
“彼得堡。”年轻人说,“找活。”
“家里有地吗?”
“有。不够种。”年轻人说,“我爹种着,还有我弟弟。我一个人出来,家里少一张嘴。”
“能找到活吗?”
“不知道。”年轻人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原,“听村里去过的人说,码头上要人,工厂也要人。只要肯出力,总有一口饭吃。”
统桢看着他年轻的脸。这张脸上还没有被工厂磨掉光泽,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火车在夜色中驶过俄罗斯的原野。统桢靠在硬木椅背上,半睡半醒。恍惚中,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吕宋。母亲站在宫门口,远远地望着他。他想走过去,但脚下的路越走越长,母亲的脸越来越模糊。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车窗外,彼得堡的郊区开始出现——工厂的烟囱,灰色的棚屋,结了冰的排水沟。
到了。
普梯洛夫工厂区还是老样子。烟囱冒着黑烟,棚屋挤在一起,泥泞的路上走着疲惫的工人。统桢找到米哈伊尔住的那条巷子,敲了敲棚屋的门。
开门的是卡捷琳娜。她比半年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眶深陷。怀里抱着的孩子也瘦,细细的胳膊像两火柴棍。
看见统桢,卡捷琳娜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朱先生……”
“米哈伊尔呢?”
卡捷琳娜低下头。她的嘴唇在发抖。
“进来说吧。”她侧身让统桢进门。
棚屋里比去年更空了。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床还是那张床,但墙角堆着的几个破箱子不见了,大概是卖掉了。炉子里烧着几捡来的树枝,火很小,屋子里冷飕飕的。
统桢在树墩上坐下。卡捷琳娜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米哈伊尔出了什么事?”统桢问。他的声音很轻。
“去年十二月。”卡捷琳娜终于开口了,“厂里又克扣工钱。米哈伊尔和几个工人去找工头理论。工头说,爱不,不滚。米哈伊尔说,你把克扣的钱还给我们,我们就。工头叫了工厂的保安。打起来了。”
她停了一下。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哭声。她轻轻拍着孩子,继续往下说。
“米哈伊尔被保安按在地上打。其他人上去拉,也挨了打。后来警察来了。警察没抓工头,没抓保安,抓了米哈伊尔和另外三个人。”
“为什么?”
“说他们聚众闹事,破坏生产秩序。”卡捷琳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伏尔加河的冰面,“判了三年流放。西伯利亚。”
统桢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他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他被送到哪里去了。”卡捷琳娜说,“宣判以后,只让见了一面。他隔着铁栅栏跟我说,把孩子带好。别的什么都来不及说。”
“另外三个人呢?”
“都一样。流放。其中一个家里有四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
统桢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灰色的棚屋,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雪。普梯洛夫工厂的烟囱在远处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永不停歇。
“您现在怎么过?”他背对着卡捷琳娜问。
“给人洗衣裳。”卡捷琳娜说,“以前米哈伊尔在的时候,我也洗衣裳。现在还是洗衣裳。只是以前洗到半夜,他会在旁边坐着,帮我拧。现在我自己拧。”
统桢转过身。“识字课本还在吗?”
卡捷琳娜愣了一下。“在。”
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衣服最下面,压着那本手抄的识字课本。封面已经磨破了,页角卷起来,上面有米哈伊尔歪歪扭扭的笔迹——字母,单词,后来是简单的句子。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字迹潦草但用力:
“面包会有的。”
统桢看着那行字,喉头发紧。
“他把这本子当宝贝。”卡捷琳娜说,“每天下了工,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要描几个字。他说,等认全了字,要读您说的那本书。叫什么……资本什么的。”
“《资本论》。”
“对。他说,读了那本书,就能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受穷。”
统桢把识字课本合上,放回箱子里。
“卡捷琳娜,”他说,“我以后每个月给你寄钱。不多,但够你和孩子吃饭。”
卡捷琳娜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有流下来。
“朱先生,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统桢没有回答。他看着箱子里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想起米哈伊尔第一次握住铅笔时笨拙的样子,想起他描完第一页字母时脸上那种不敢相信的笑容。
“因为米哈伊尔是我的同志。”他终于说,“因为他相信我说的那些话。因为他在那么累的子里,还愿意学写字,愿意相信读了书就能明白为什么。”
他蹲下来,与卡捷琳娜平视。
“把孩子养大。让他读书。这是米哈伊尔没做完的事。”
卡捷琳娜用力点了点头。
统桢离开棚屋时,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普梯洛夫工厂区的泥泞路上,身旁是灰扑扑的棚屋,头顶是冒着黑烟的烟囱。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焦炭的气味。
他想起伊万,想起那个在火车上遇到的老农,想起卡捷琳娜,想起米哈伊尔写在识字课本上的那句话。
面包会有的。
是的。总有一天会有的。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有多少人要在黑暗里倒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四月初,统桢回到辛比尔斯克。
伏尔加河的冰开始裂了。先是靠近岸边的冰层发出嘎嘎的响声,然后裂缝向河心延伸,像白色的蛛网在冰面上蔓延。河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漫过冰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再过几天,整条河的冰都会崩裂,巨大的冰块互相碰撞着向下游漂去。那是伏尔加河春天最壮观的景象——流冰。
统桢把米哈伊尔的事告诉了伊利亚。伊利亚听完,沉默了很久。
“三年流放。”伊利亚最后说,“他可能回不来了。西伯利亚那种地方,流放犯的死亡率很高。”
“我知道。”
“您打算怎么办?”
“每个月给他家里寄钱。我在俄国的期间,一直寄。如果我离开俄国,想办法继续寄。”
伊利亚点点头。“我帮您找可靠的人转交。直接从彼得堡寄,可能会被警察注意。”
“谢谢您。”
伊利亚看着他。“朱先生,您来俄国快一年了。您看到的这些——工厂、农村、流放——您觉得,俄国还有希望吗?”
统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融化的雪。萨沙和沃洛佳在院子里,蹲在地上,不知道在观察什么。春天的阳光照在他们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泽。
“有。”他终于说。
“在哪里?”
统桢指了指窗外的两个孩子。
伊利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萨沙正用小木棍拨开积雪,露出下面刚冒头的草芽。沃洛佳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嫩绿的芽尖。
“他们就是希望。”统桢说。
四月十二,星期天。伏尔加河的冰彻底裂了。
统桢和乌里扬诺夫一家站在河岸上,看着流冰的奇观。巨大的冰块在河面上互相碰撞、挤压、碎裂,发出隆隆的巨响,像大地在咆哮。冰块有的白,有的透明,有的夹着泥沙发黄,在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顺流而下,浩浩荡荡。
沃洛佳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它们去哪里?”他问。
“去里海。”伊利亚说。
“里海以后呢?”
“蒸发,变成云,变成雨,落回大地,流回伏尔加河。”
沃洛佳点点头。他看着那些奔涌的冰块,忽然说:“它们现在被冻在一起,到了春天就分开了。但是分开以后,它们还是往同一个方向流。”
统桢低头看着他。
男孩继续说:“因为河床是固定的。不管冰块怎么撞、怎么碎,最后都要沿着河床流。”
他抬起头,看着统桢。
“人也一样。不管当官的怎么抓人、怎么流放,人总要往一个方向流。”
统桢沉默了很久。伏尔加河的流冰在他眼前浩浩荡荡地奔涌,冰块碰撞的巨响充满天地。
他伸出手,按了按沃洛佳的肩膀。
“你将来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他说。
沃洛佳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些奔涌的冰块,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四月的光。
五月的辛比尔斯克,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椴树开花了。满城都是椴树花的香气,甜丝丝的,从早到晚飘在空气里。伏尔加河的水位涨高了,河水是蓝绿色的,两岸的白桦林刚长出嫩叶,像一团团淡绿色的烟雾。田野里,冬麦已经返青,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风一吹像绸缎在抖动。
五月五,统桢收到了国内来的第二封信。
信是大哥宪守写的。
“五弟如晤:
母亲大人前信已达否?兄今补书一封,报家中近事。
父亲大人入春以来,体气渐衰。太医言,心肺俱弱,须静养。然父亲每仍批阅奏章,接见大臣,不肯少歇。兄劝之,父亲曰:‘天下事一不可废。’
兄知父亲心中所念者,五弟也。每食必问:统桢有信否?每得弟信,必反复阅读,置于枕畔。前得弟十一月书,父亲阅竟,默然良久,既而叹曰:‘此子志不在小。’
兄亦常思弟。忆弟幼时,兄抱弟于膝上,弟尚不能言。转眼弟已弱冠,远游异域,求索大道。兄在朝中,理庶政,夜观星象,往往思及弟所言之‘天下不公’。兄不如弟,不能弃爵远游,唯能在庙堂之上,尽力使海外明室,少一分不公,多一分清明。
家中私兵,已编入海防。弟之部属,皆念弟,问弟归期。兄答曰:五弟行大道,道成自归。
五弟,家中诸事勿念。父母安康,朝廷安稳。唯愿弟在外平安,学有所成。大道漫漫,徐徐行去,不必心急。
兄宪守字
光宪四十七年正月二十”
统桢把信看了好几遍。看到“父亲每食必问:统桢有信否”时,眼前模糊了。
他铺开信纸,给父亲写信。
“父亲大人膝下:
儿在俄已近一年。身体平安,学问进,请勿挂念。
一年来,儿足迹及于工厂农村,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俄之工人,每劳作十数时辰,所得仅够果腹。俄之农民,虽获解放之名,仍受土地不足、赋税繁重之苦。其困顿之状,与儿幼时所读史书中‘饥民’二字,如出一辙。
然儿亦见希望。见有教师,以微薄之薪,在漏雨之室教贫童识字。见有工人,白劳作之后,夜挑油灯学写己名。见有农民,虽债台高筑,仍供儿读书。见有孩童,年方八岁,已问及天下不公之源。
儿始悟:天下变革,不在庙堂之上,而在亿兆黎庶之中。一人觉醒,则有一人之力;万人觉醒,则有万人之力。儿之所学,若不归于亿兆人之中,则书自书,我自我,于天下何益?
父亲昔年推行新政、行君主立宪,亦此意乎?以一人之明,启万人之智;以一姓之让,开万民之路。父亲之志,儿知之矣。
儿在俄尚需时。归期未定,然心系家中。父亲春秋已高,望善保圣躬,勿过劳神。儿在外,自当珍重。
儿统桢叩上
同治七年五月五”
写完信,他把信封好。窗外,五月的阳光照在院子里,萨沙和沃洛佳在椴树下玩。沃洛佳爬上了树,坐在树杈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萨沙在下面喊他下来,他不理,继续看书。
统桢把信放在桌上,走出房间。
院子里,椴树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杈上的男孩。
“沃洛佳。”
“嗯?”
“你在看什么书?”
沃洛佳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是《怎么办?》。基巴利契奇送的那本。
“还在看这本?”
“第三遍了。”沃洛佳说,“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但比第一遍懂多了。”
“什么地方不懂?”
沃洛佳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这里。拉赫美托夫说,革命者必须放弃一切个人的幸福,把自己完全献给事业。我在想……”
“想什么?”
“为什么不能两样都要?”沃洛佳从树叶间探出头来,认真地看着统桢,“为什么不能既革命,又幸福?”
统桢靠在树上,仰头看着男孩。
“你觉得呢?”
沃洛佳想了一会儿。“我觉得应该可以。如果革命是为了让大家幸福,那革命者自己为什么不能幸福?如果革命者自己都不幸福,怎么让别人相信革命能带来幸福?”
统桢没有说话。阳光透过椴树叶,斑斑点点地落在男孩脸上。
“朱先生,您幸福吗?”
统桢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在吕宋的皇宫里,他什么都不缺,但他不幸福。在伦敦的大学里,他读了很多书,但他不幸福。在柏林的工人集会上,他找到了方向,但也不能算幸福。在辛比尔斯克这栋木屋里,和乌里扬诺夫一家挤在一起,吃着粗茶淡饭,每天记记、写信、思考——他好像比以前幸福一些。
“有时候幸福。”他诚实地说,“不是一直幸福。”
沃洛佳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那就够了。”他说,“一直幸福是不可能的。有时候幸福,就很好。”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统桢站在树下,看着斑驳的光在男孩身上晃动。院子里飘着椴树花的香气,伏尔加河在远处流淌。
六月,统桢在辛比尔斯克已经住满了一年。
一年前,他下了火车,提着行李箱走进这座山城。一年后,他已经把这里当作了半个家。他知道哪条巷子的面包最好吃,知道伏尔加河哪个季节的鱼最肥,知道乌里扬诺夫家每个人的脾气和习惯。
六月十五,他决定离开辛比尔斯克。
不是永远离开。他还要去喀山、去莫斯科、去基辅、去敖德萨。他要把俄国的主要城市都走一遍,看看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他答应过自己,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俄国。
临走前的晚上,玛丽亚做了一顿特别丰盛的晚饭。红菜汤、烤鸡、腌蘑菇、蜂蜜蛋糕——她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饭桌上,大家话都很少。安娜低着头拨弄盘子里的食物。萨沙一反常态地安静。沃洛佳像往常一样专注地吃着,但吃得很慢。
吃完饭,伊利亚从书房里拿出一本书,递给统桢。
“这是给您的。”
统桢接过。是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圆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伊利亚说,“年轻的时候读了很多遍。讲的是一个年轻人,在普加乔夫起义的年代,怎么在忠诚和正义之间做选择。”
统桢翻开扉页。上面有伊利亚手写的题字:
“给朱统桢先生:愿您在俄国找到您要找的东西。伊·乌里扬诺夫。1868年6月15。”
“谢谢您。”统桢说。他把书小心地收好。
晚上,统桢收拾行李。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一条缝,沃洛佳探进头来。
“能进来吗?”
“进来吧。”
沃洛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枚国际象棋的棋子——王。
“这是给您的。”他把王递给统桢。
统桢接过。是一枚木雕的棋子,手工削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王冠的十字架有一点歪,底座也不太圆,但能看出来做得很用心。
“你做的?”
“嗯。用爸爸削木头的刀做的。”沃洛佳说,“做了一个月。第一个不好,第二个也不好,这是第三个。”
统桢看着手里的木王。椴木的,带着淡淡的木纹,握在手里温润而轻。
“为什么送我王?”
沃洛佳想了想。“因为您说过,您不想做亲王。但您在做比亲王更重要的事。”
统桢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木王放进口袋,贴着口。
“沃洛佳。”
“嗯?”
“你将来想做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我想知道为什么。”
“然后呢?”
沃洛佳看着统桢。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褐色的眼睛里,安静而坚定。
“然后去改变它。”
统桢蹲下来,与男孩平视。
“你会做到的。”
沃洛佳伸出手。统桢握住。男孩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
第二天一早,统桢提着行李箱走出乌里扬诺夫家的院门。
伊利亚、玛丽亚、安娜、萨沙都站在门口送他。沃洛佳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怎么办?》,是一本识字课本。统桢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他自己编的、教米哈伊尔用的那本的副本。
“我照着抄了一本。”沃洛佳说,“您不在的时候,我自己学。您回来的时候,我全部学会。”
统桢蹲下来,抱了抱他。男孩的身体瘦小而结实,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椴树。
“我回来检查。”统桢说。
“好。”
统桢站起来,向乌里扬诺夫一家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年,多谢你们。”
伊利亚握住他的手。“是我们该谢您。”
统桢提起行李箱,转身沿着莫斯科大街往下走。辛比尔斯克的早晨,空气清冽,椴树花还在开,伏尔加河在远处闪着光。
他走了一段路,回头望了一眼。
那栋淡绿色的木楼门口,还站着几个人影。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朝他挥手。
统桢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要去喀山,去莫斯科,去基辅,去敖德萨。他还要去更多的地方,见更多的人。
他口袋里装着一枚木雕的棋王,行李里放着一本《上尉的女儿》,心里装着这一年的所有记忆。
火车站在山脚下。汽笛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