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暮春时节的东市，天刚蒙蒙亮便已人声渐起。辰时三刻，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时，沈记茶的摊位已如一株悄然绽放的白莲，静立在街角最显眼的位置。世子沈昭站在对面绸缎庄的二楼茶寮，指尖轻叩着雕花木栏，目光穿过熙攘的早市人群，落在自家那方小小的摊位上。他今特意换上了一身灰布短打，头戴旧毡帽，若非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位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弟。

小平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天不亮就从王府后厨搬来了家当。紫檀木托盘是沈昭特意让人从库房里挑的旧物，边角处磨出的包浆更显古朴雅致；白瓷杯子是景德镇新烧的薄胎瓷，杯沿描着一圈极细的银线，码在托盘里像一捧刚摘的雪莲子；最惹眼的是那把錾刻着缠枝莲纹的银壶，被小厮用细麻布擦得能映出人影，此刻正斜斜倚在铺着青布的案台上，壶嘴吞吐着袅袅热气。摊位竹竿上挑着面杏黄绸旗，"沈记茶"四个瘦金体大字是沈昭亲笔所书，笔锋间透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清贵气。

巳时的梆子声刚落，东市的人流便如水般涌来。挑着菜担的农夫、摇着团扇的闺秀、挎着钱袋的掌柜……凡是路过沈记摊位的人，无不被那奇特的招牌和精致的器具吸引。

"这'茶'是个什么新鲜物什？莫不是用牛煮的茶？"穿蓝布短打的货郎放下担子，挠着后脑勺嘀咕。

旁边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扯着母亲的衣袖，眼睛直勾勾盯着白瓷杯："娘你看，那杯子比咱们家供佛的还要亮堂！"

"瞅这排场，倒像是哪个公侯府里出来体验生活的。"戴方巾的书生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面杏黄绸旗。

小平依着沈昭的嘱咐，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他身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素色腰带，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有好奇者上前询问，他便温声解释"茶是西域传来的新饮"，却绝不多言，更不高声招揽，那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淡然模样，反倒让围观者的好奇心愈发炽烈。

头渐渐爬到头顶，正当人群的议论声快要平息时，一个身影拨开众人走了过来。来者是位二十许的年轻公子，身着石青色暗纹锦袍，腰间佩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厮。他先是绕着摊位转了一圈，目光在银壶和白瓷杯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小平脸上，扬眉问道："你这茶，怎么卖？"

小平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回公子，一百文一杯。"

"什么？"锦袍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挑了挑眉，"寻常茶水不过五文钱，你这杯子金镶玉不成？竟要一百文？"

周围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声，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漫天要价"。小平却依旧从容，从案下取出一套更小的白瓷盏，提起银壶斟了半盏琥珀色的液体，双手捧着递过去："公子不妨先尝后买，若是不合心意，分文不取。"

锦袍公子将信将疑地接过小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时微微一怔。他低头嗅了嗅，一股浓郁的香混着淡淡的茶香钻入鼻腔，与平里喝的清茶截然不同。试探着啜了一小口，先是尝到丝滑的香，随即有醇厚的茶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最后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从喉咙深处泛起。

"再来一杯！"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高声道，"不，来三杯！给我那几个在茶楼等着的朋友也带一杯！"说着从钱袋里摸出三枚沉甸甸的银角子拍在案上，清脆的响声让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小平微微一笑，动作娴熟地从银壶里倒出茶，分别装入三个白瓷杯中，又细心地用绵纸包好杯口递给小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既无谄媚之态，也无傲慢之色。

街角茶寮里，沈昭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看到锦袍公子接过茶后快步走向街对面的茶楼，看到周围的人群开始蠢蠢欲动，看到有更多人朝着摊位围拢过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沈记茶的第一缕醇香，终于在东市的喧嚣中悄然弥散开来。成了，他想。这盘棋，总算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