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茶这个念头,并非沈昭一时心血来、凭空捏造出来的。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书卷特有的霉味。沈昭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本之中,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仔细核对着沈家名下田庄、铺面的各项收支。就在他几乎要被那些枯燥的数字搅得头晕脑胀时,一行不起眼的记录忽然攫住了他的目光——京城东西两市,每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光是那些在街角巷尾支起小摊、售卖粗茶的商贩,竟也能进百文钱。
这个发现让沈昭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那些茶水,他是知道的。无非是些粗劣的茶叶,用滚水一冲,色泽浑浊,入口苦涩,顶多只能算是解渴之物,与“美味”二字毫不沾边。可即便如此,凭借着巨大的人流量,依然能有如此可观的收入。
这时,原主那些关于京城风物人情的记忆,如同水般涌上心头。他清晰地记得,京城里的年轻一代,特别是那些家境优渥、手头宽裕的公子小姐们,对于“食”与“饮”的追求,简直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就说那城西的醉月楼,一壶陈年佳酿竟敢标价五两银子,相当于寻常百姓数月的嚼用;还有那城东的一品斋,一盘点心就要八钱银子,却依旧门庭若市,时常可见纨绔子弟、大家闺秀排着长队,只为尝一口新鲜。
这究竟是为何?沈昭的眉头微微蹙起,前世在现代社会积累的商业思维开始高速运转。他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这并非仅仅因为酒有多醇厚、点心有多精致,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这些东西是身份与品味的象征,能让他们在各自的社交圈里挣足面子。
“我昨在醉月楼饮了新到的‘女儿红’,那滋味,啧啧……”
“你听说了吗?一品斋新出的‘芙蓉酥’,每限量十份,我可是托了人才买到的!”
诸如此类的话语,只要在朋友聚会时说出口,便能立刻收获一片艳羡的目光和啧啧的赞叹。这种被人仰望的感觉,对于那些养尊处优的年轻人而言,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沈昭前世在一家大型企业担任财务总监,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便是研究那些网红店铺的商业模式。他曾深入分析过无数案例,最终发现一个屡试不爽的规律:所有能够迅速蹿红的网红产品,无论是香甜醇厚的茶、精致诱人的蛋糕,还是麻辣鲜香的火锅,它们能火起来的核心原因只有一个——让消费者觉得“值”。
这个“值”,并非单纯指产品本身的成本与售价是否匹配,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满足感,一种能够在社交媒体上炫耀的资本。一杯精心包装的茶,味道或许平平,但只要它足够“网红”,能让年轻人在朋友圈里获得点赞和评论,那么即便价格不菲,也依然有人趋之若鹜。
如今身处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朋友圈的时代,沈昭却敏锐地意识到,这里有着比朋友圈更直接、更高效的传播方式——口口相传。京城虽大,却也不过弹丸之地,达官贵人、平民百姓,消息流通极快。谁家若是出了什么新奇的吃食,不出三,便能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半个京城,甚至引得全城追捧。
想到这里,沈昭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要做的,就是将前世那些已经被市场反复验证过的爆款产品,巧妙地搬到这个时代来。茶的丝滑醇厚,炸鸡的外酥里嫩,薯条的香脆可口,爆米花的香甜酥脆,还有那炎炎夏里能带来一丝清凉的冰淇淋——这些在后世早已泛滥成灾、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每一个都堪称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足以掀起一场味觉的革命。
沈昭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决定先将这个想法与自己最信任的周账房商议。周账房是沈家的老人了,跟随沈老太爷多年,为人精明练,且对沈家忠心耿耿。当沈昭在书房里,将“茶”、“炸鸡”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以及自己大致的构想一五一十地告诉周账房时,这位年过半百、见惯了风浪的老账房,惊得嘴巴微张,鼻梁上那副用了十来年的老花镜,差点没从鼻梁上滑落下来,幸好他反应及时,用手稳稳扶住了。
“世子爷,您……您刚才说的这些……什么茶?还有炸鸡?”周账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您莫不是在开玩笑”的表情,“老朽活了五十又三年,走过南闯过北,也算见多识广,可这‘茶’‘炸鸡’,却是闻所未闻,听都没听过啊!”
沈昭看着周账房震惊的模样,却显得有成竹,他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所以,我们才要做。”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周账房,“正是因为没人听说过,它才是新鲜东西。而新鲜东西,往往才能卖出旁人意想不到的好价钱。”
周账房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反驳几句,比如“从未听过的东西,百姓会接受吗?”“制作起来是否复杂?”“成本如何控制?”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仔细回味着沈昭的话,世子爷虽然年轻,但自从大病一场醒来后,似乎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时常能说出一些石破天惊却又似乎颇有道理的话。“没人听说过的东西才新鲜,新鲜东西才能卖好价钱……”周账房喃喃自语,越想越觉得世子爷的话似乎蕴含着某种他尚未参透的道理。
片刻之后,周账房终于从震惊中稍稍平复下来,他皱着眉头,提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可……可这些新奇的玩意儿,要谁来做呢?咱们府里的厨子,怕是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做出来了。”
沈昭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炫耀的语气说道:“我会。”
“什……什么?”周账房再次被惊得不轻,刚刚扶稳的眼镜,这一次是真的“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幸好桌面铺着厚厚的锦垫,才没摔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世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