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开张的第七天，天公偏不作美。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青灰色的屋檐上，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棉絮，将整个秋的天空捂得密不透风。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寒意顺着行人的衣领往里钻。往里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此刻却行人寥寥，偶有几个裹紧了棉袄的路人匆匆走过，连脚步都比平里快了几分，整个街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条。
小平天不亮就揣着两个冷馒头出了门。他熟练地支起那辆半旧的枣木小推车，车轱辘在地上碾出两道浅痕。他从竹篮里取出擦得锃亮的黄铜茶桶，桶身上“沈记茶”四个黑字被擦拭得格外醒目，旁边摆着红豆、珍珠、椰果等几个陶罐，罐口用净的白纱布盖着，防止落灰。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炉火，添了几块新炭，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茶的醇香渐渐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一切打理得整整齐齐后，小平便背着手站在推车后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一颗圆滚滚的石子。石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墙角停了下来，他时不时望向街道尽头，那里除了被风吹得摇曳的幌子，什么也没有。
忽然，一阵轻微的轿辇声由远及近传来，“轱辘轱辘”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顶青布小轿缓缓停在茶摊前，轿身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净，四角挂着小巧的铜铃，只是此刻没有发出声响，想来是用棉絮裹住了。轿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那只手肤色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紧接着，走下来一位十六七岁的丫鬟。
那丫鬟梳着双环髻，乌黑的发髻上着两支小巧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身着淡粉色绣折枝花纹的褙子，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株兰草，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她的眉眼灵动，一双杏眼黑白分明，透着几分机灵劲儿，一张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红，带着几分娇俏，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直接态度。
“你是沈记茶的？”丫鬟声音脆生生的，像颗刚剥了壳的脆糖，带着几分甜意，却又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疏离。她没等小平开口，便先扬着下巴问道，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
小平连忙收敛心神，将方才的无聊驱散得一二净，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微微躬身应道：“正是小的，姑娘是要喝茶吗？小店的茶都是现煮的，热乎着呢，有红豆的、珍珠的，姑娘想加什么料？”
“不是我喝。”丫鬟撇了撇嘴，似乎对小平的热情有些不耐烦。她从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食盒，那食盒是紫檀木做的，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边角处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银边。她抬手轻轻打开食盒，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湖蓝色锦缎，锦缎中央放着一只莹白的瓷碗，碗口圆润，釉色温润如玉，碗底还印着一个小小的“宣”字，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官窑瓷器。“你倒一杯茶，倒进这碗里，我家小姐要尝。”
小平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眼往轿子那边看了看。轿帘半掩着，只能隐约看到轿内铺着厚厚的软垫，上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他的视线只能瞥见一角月白色的裙裾，裙裾上似乎绣着银色的花纹，以及一只搭在轿窗边缘的纤细手掌。
那只手上，赫然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
玉镯通体翠绿，没有一丝杂色，质地通透得仿佛一汪碧水，水头极足。在这阴沉的天色下，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生命一般。小平在侯府后厨当了十年学徒，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的贵重物件，却从未见过成色如此好的玉镯。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不敢有半分怠慢，这等人物，可不是他一个小摊贩能得罪的。
他连忙手脚麻利地拿起一只净的白瓷杯，掀开茶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他舀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双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将茶倒入那只莹白的瓷碗中。茶的醇香与热气交织在一起，在碗中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碗壁上的光影。
丫鬟端起食盒，仔细盖好盖子，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扔给小平。“不用找了。”她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随意，仿佛这碎银子在她眼中不过是寻常之物。
小平低头一看，那碎银子足有二钱重，他这茶一杯才卖五十文钱，这二钱银子抵得上两杯茶还有富余。他刚想开口推辞，说“姑娘给多了”，丫鬟却已转身快步上了轿，轿帘“唰”地一声重新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起轿。”随着轿夫一声轻喝，小轿晃晃悠悠地朝着街角驶去，轿夫的脚步轻快而平稳，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小平站在原地，握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碎银子，心里却还在回味那只碧绿的玉镯。他总觉得，那只玉镯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侯府夫人的手腕上？还是在某次跟着采买去过的玉器店里？他绞尽脑汁，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场景。秋风依旧吹着，落叶在他脚边打着转，茶桶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又很快被寒风驱散，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冷清的摊位前，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