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月初八,顾福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消息。
"二郎,锦香阁的赵妈妈说,那肥皂卖得不错。这个月又结了一次账,除去本钱,净赚了一千二百文。"
顾景行点了点头。肥皂的销路在稳步扩大,这让他稍感安心。但他知道,光靠卖肥皂赚的那点钱,远远不够支撑他的计划。他需要更大的财源,而要找到更大的财源,就必须深入了解汴京的商业运作。
"福叔,你在汴京这么多年了,对这城里的商铺应该很熟吧?"
顾福是顾家的老仆,在汴京生活了三十多年,虽然身份只是个仆人,但见多识广,对汴京的市井百态了如指掌。
"那倒是。二郎想问什么?"
"我想去看看城里的大商铺是怎么做生意的。绸缎庄、茶行、药材行,还有别的。你能带我去吗?"
顾福有些犹豫:"二郎,那些大商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看的。"
"不用特意去看,就当逛逛。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顾福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出了门。
顾福带着顾景行先去了御街东侧的一家绸缎庄。这家绸缎庄名叫"瑞蚨祥",在汴京颇有名气,门面三间,装修考究。门口挂着五色绸幌子,在春风中轻轻飘动。
走进店里,顾景行立刻注意到了柜台的设计。柜台很高,几乎到口,顾客站在外面,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柜台后面的伙计。这种设计既是为了展示商品,也是为了营造一种距离感——顾客和伙计之间隔着一道柜台,买卖双方在心理上处于不对等的地位。
柜台上摆着各色绸缎,按品种和颜色分类排列。伙计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见有人进来,立刻堆起笑脸招呼。
"客官看些什么?"
顾福替顾景行答道:"我家公子想看看蜀锦。"
伙计从柜台后面取出几匹蜀锦,铺在柜台上。顾景行伸手摸了摸,质地细腻,色泽鲜艳,确实是上等货。
"这蜀锦怎么卖?"
"上等的,一匹十二贯。中等的,八贯。"
一匹十二贯。顾景行在心中默默换算。一贯钱大约合一两银子,十二贯就是十二两。蜀锦从四川运到汴京,路途遥远,加上沿途的关税和商税,价格翻了几倍也不足为奇。
"如果买十匹呢?"
伙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十匹的话,可以给您九折。不过这得现银结账。"
九折,也就是省了一贯二百文。这个折扣幅度不大,说明蜀锦的利润空间虽然可观,但也没有到暴利的程度。
顾景行又问了问其他品种的绸缎价格,然后告辞出来。
接下来去了茶行。
汴京的茶行集中在御街西侧,大大小小有上百家。顾福带他去的是一家叫"正源茶号"的大茶行。这家茶行不仅零售,还做批发生意,在江南有自己的茶山。
茶行的格局和绸缎庄类似,也是高柜台、分类陈列。但茶行多了一个"品茶"的环节——柜台上摆着几套茶具,顾客可以先品尝再购买。
顾景行对茶并不在行,但他对茶行的经营模式很感兴趣。他注意到,茶行的账房里挂着一块大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和名字。他假装看茶,悄悄瞄了几眼,发现那上面记录的是各地茶商的赊账情况。
赊销。这是北宋商业中非常普遍的做法。商人之间做生意,往往不需要现银结算,而是记账赊购,约定一个期限再付款。这种做法的好处是加速了商品流通,坏处是一旦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会引发连锁的债务危机。
"福叔,这茶行赊账的多吗?"
顾福压低声音说:"多着呢。大商铺之间做生意,十笔里有七八笔是赊账的。不过大商铺的信用都还好,到期了基本都会还。倒是有些小商贩,赊了账还不上,最后只能拿东西抵。"
顾景行若有所思。赊销制度本质上是一种信用经济,它需要健全的信用体系和法律保障才能良性运转。北宋的商法虽然比前代完善,但在信用管理方面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从茶行出来,顾福又带他去了药材行。
药材行的情况和绸缎庄、茶行又有不同。药材的品种繁多,价格差异极大,便宜的几文钱就能买一副,贵重的如人参、鹿茸,一株就要几十贯。药材行对专业知识的要求很高,掌柜和伙计都需要精通药理,才能辨别药材的真伪优劣。
顾景行在药材行里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上面列出了各种药材的价格。但价目表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飞钱至杭州,月息一分二厘"。
飞钱。这是北宋最重要的金融创新之一。
飞钱的原理类似于后世的汇票。商人在汴京的钱庄存入一笔钱,拿到一张凭证,然后可以凭这张凭证在杭州的钱庄取钱。这样就不需要携带大量铜钱上路,既安全又方便。
月息一分二厘,年化大约百分之十四点四。这个利率不算太高,但也不低。考虑到北宋的物价水平,这个利率大致相当于后世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属于正常的商业贷款利率。
顾景行在心中默默盘算。飞钱制度的背后,实际上是一套完整的信用网络。钱庄之间必须有可靠的往来关系,才能互相兑付。而维持这套信用网络运转的,是商人的信誉和钱庄的资本实力。
北宋的商业发达程度,远超他最初的想象。柜台制度、赊销、飞钱、期货交易,这些在后世才逐渐成熟的商业制度,在十一世纪初的汴京就已经有了雏形。这个时代的商人虽然不懂现代经济学理论,但他们在实践中已经摸索出了很多行之有效的商业规则。
从药材行出来,已经过了午时。顾福带着顾景行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碗馄饨,然后继续逛。
下午去了马市和铁器行。马市上买卖骡马,交易量很大,但价格波动也很大。铁器行则相对稳定,各种农具、兵器、铁锅的价格都有行规,不能随意涨价。
逛了大半天,顾景行对汴京的商业体系有了更全面的认识。这个时代的商业网络已经非常复杂,从生产到运输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商人和机构负责。商品流通的速度和规模,在整个中世纪世界中堪称首屈一指。
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些问题。
税收就是一个大问题。北宋的商税名目繁多,过税、住税、关税,层层叠加。一件商品从产地运到汴京,沿途要缴纳的税费可能占到商品价值的一成到两成。再加上各地的杂税和摊派,商人的实际税负更重。
另一个问题是信息不对称。汴京的商人不知道江南的茶价,江南的茶商也不知道汴京的行情。信息传递完全靠商人口口相传或者书信往来,速度慢,误差大。这就给中间商留下了巨大的套利空间。
顾景行把这些观察都记在了心里。
傍晚时分,两人路过州桥附近的一个空场子,发现那里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怎么回事?"顾景行问。
"哦,这是扑买。"顾福说,"官府有些东西要卖,或者有些经营权要出租,就当众竞价,价高者得。"
扑买。顾景行来了兴趣。这其实就是拍卖。
他挤进人群,看到空场子中间站着一个穿官服的小吏,面前摆着几件物品。小吏正在高声喊价。
"汴河码头东段三号仓库一年使用权,起价五十贯,每次加价不少于两贯!"
"五十二贯!"人群中有人喊道。
"五十四贯!"
"五十八贯!"
"六十贯!"
价格很快就被抬了上去。顾景行注意到,参与竞价的大多是码头上做生意的商人,他们对仓库的位置和大小显然很了解,出价也很有针对性。
最终,三号仓库的一年使用权以七十八贯的价格成交。
接下来又拍卖了几样东西:一批官府没收的丝绸、一处城外果园的采摘权、几间官房的租赁权。每一件物品的拍卖过程都很热烈,竞价者此起彼伏,价格往往被抬到起价的两三倍。
顾景行看得津津有味。扑买这种制度非常聪明。官府不需要自己去定价,而是让市场来决定价格。竞价者越多,价格就越接近物品的真实价值。而且公开拍卖还能防止官吏私卖、中饱私囊。
他在前世学过拍卖理论,知道拍卖有多种形式:英式拍卖(递增出价)、荷式拍卖(递减出价)、密封拍卖等等。北宋的扑买基本上属于英式拍卖,是最常见也最直观的形式。
但他也注意到扑买的一些问题。比如参与竞价的人大多是本地商人,外地商人很难参与竞争,这就可能导致价格被本地商人联手压低。又比如拍卖的信息传播范围有限,很多人本不知道有拍卖这回事,也就无法参与竞价。
如果能把扑买的范围扩大,让更多的商人参与竞争,官府的收入会增加不少。但这需要一套更完善的信息发布机制,比如定期在官报上公布拍卖信息。
顾景行在人群中站了很久,直到拍卖结束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今天看到的一切。
北宋的经济体量巨大,商业网络发达,金融工具丰富。但这个经济体也存在着深刻的结构性问题:税负过重、信息不对称、信用体系不健全、官府对商业的预过多。这些问题在短期内不会暴露出致命的危险,但长期积累下去,迟早会引发危机。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关于王安石变法的史料。数十年后,王安石将试图通过一系列激进的经济改革来解决这些问题,但最终因为各种原因而失败。变法的失败不仅没有解决原有的问题,反而引发了更严重的政治分裂和社会动荡。
历史的教训是沉重的。但顾景行并不打算重复前人的错误。
他需要找到一条更温和、更可行的改革路径。而要找到这条路径,首先必须对北宋的经济运作有更深入的了解。
今天的市井之行,只是一个开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氏在堂屋里等着,见他回来,嗔怪道:"又跑到哪里去了?饭都凉了两回。"
"出去逛了逛。"顾景行笑着说。
"逛了逛?"王氏狐疑地看着他,"你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你爹要是知道……"
"爹不是不在家嘛。"顾景行吐了吐舌头,端起桌上的冷饭大口吃起来。
王氏叹了口气,让春草去把饭热了热。
廷秀从屋里跑出来,拉着顾景行的袖子说:"二哥,你今天教我认字好不好?"
"好,吃完饭就教。"
廷秀高兴地跳了起来。
顾景行看着妹妹天真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暗暗对自己说:无论做什么,最终的目的都是让身边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