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2:35  |  所属小说:大宋:先造钢铁再造制度

腊月的武汉,夜里冷得像刀子刮骨头。

华中科技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B栋实验楼三层,高温合金实验室。

顾景行第三次核对了真空感应熔炼炉的参数面板。炉腔内温度已经攀升到一千五百八十摄氏度,镍基高温合金的母合金锭在氧化铝坩埚中缓缓熔化,液面泛着暗橘色的光。氩气保护系统运转正常,真空度维持在10⁻²帕的量级。

他低头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一行数据,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这是他读博时养成的习惯,导师赵院士的要求,十几年下来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顾老师,水浴锅那边我盯完了,数据都记好了。"研究生小周从里间探出头来,"要不您先回去?今晚我来值班守炉子,明天早上您来看结果就行。"

"不用。"顾景行头也没抬,"这个配比是第一次试,我不放心。你先回去吧,明天还有课。"

小周张了张嘴,没再劝。顾老师这人就是这样,做实验从来不假手于人,尤其是关键步骤。组里的学生私下叫他"顾阎王"——不是脾气差,而是要求严得让人喘不过气。但谁都知道,跟着顾老师做出来的数据,拿到国际期刊上从没被质疑过。

小周走后,实验室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顾景行起身,在几台设备之间慢慢走了一圈,检查冷却水循环系统的管路接头,确认没有渗漏。这是他每次长时间实验前的固定动作,像飞行员登机前的绕机检查。

真空感应熔炼炉是他这轮课题的核心设备。他正在做的是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的一个子课题——新型镍基单晶高温合金的成分优化。说白了吧,就是给航空发动机的涡轮叶片找更好的材料。涡轮叶片要在一千三四百度的高温下工作,还要承受几万转离心力甩出来的巨大应力,对材料的要求近乎苛刻。全世界的材料科学家在这个方向上卷了几十年,每提升十摄氏度的承温能力,都是一场硬仗。

顾景行今年三十五岁,副教授,博导。在这个年纪拿到这个位置,在985高校里算不上多快,但也不慢。他的履历净得像教科书:本科武大,博士中科院金属所,博士后德国马普钢铁研究所,回国后直接拿到副教授和博导。发过几篇Acta Materialia,拿过一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带六个研究生。

婚姻方面就没这么漂亮了。前妻是他读博时的同学,婚后第五年离的,没有孩子。原因说出来不复杂——他这个人太"硬"了。不是冷血,而是做什么事都像做实验,讲究逻辑、效率、最优解。婚姻不是实验,经不起这种拆解。前妻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顾景行,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跟你过子太累了。"

他没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零点四十分。炉温到了一千六百二十度,合金液完全熔化,开始进入精炼阶段。顾景行调低了加热功率,开始抽真空脱气。这是整个熔炼过程最需要留心的环节——如果真空系统出问题,气体分压控制不住,合金液里的氧、氮含量就会超标,整炉料就废了。

他坐在监控台前,眼睛盯着真空计的读数,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签字笔。实验室的暖气不太给力,他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端起保温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浓茶。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缝。

顾景行立刻坐直了身体。他的耳朵在长期实验中训练得极为敏锐——真空系统任何异常的声响都逃不过他。他迅速扫了一眼面板上的真空度读数:10⁻²帕,没有明显波动。但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是从炉体方向传来的,金属应力释放的尖锐"吱"声。

他站起来快步走向炉体,俯身贴近炉壁倾听。冷却水循环泵的声音正常,没有气泡翻涌的杂音。但那道金属应力声在持续,而且频率在加快。

不对。

顾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做过上百炉实验,对这台设备的声音熟悉到了骨子里。这种连续的高频应力声,意味着炉体某处正在发生异常的热应力集中——很可能是冷却水路出现了局部堵塞,导致炉壁温度分布不均匀。

他三步并作两步回到监控台,调出冷却水路的温度分布图。果然,炉体中下段的冷却水出口温度比正常值低了将近八度——水流不畅,局部热散不出去。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立刻按下紧急降功率按钮,同时启动了备用冷却水泵。但备用泵的指示灯闪了两下,没有亮。

顾景行的心沉了下去。他记得上周设备科的人来检修过冷却系统,当时他就说过备用泵的继电器老化需要更换,但设备科回复说备件还在采购中。

他转身冲向炉体后方的管路,打算手动打开旁通阀。这是最后一道保险——如果旁通阀能打开,冷却水可以绕过堵塞段直接进入炉体中下段。

管路阀门在炉体背面,空间狭窄,他不得不侧着身子挤进去。手指摸到阀门手轮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异常——手轮烫得惊人,远超正常工作温度。这意味着炉壁内侧已经开始出现过热。

他用尽全力转动手轮。阀门锈死了。

不是锈死——是热变形导致的卡死。炉壁局部温度过高,阀体膨胀,卡住了阀芯。

顾景行退后一步,快速评估了一下局面。炉温还在一千六百度以上,冷却水路局部堵塞,备用泵无法启动,旁通阀卡死。炉壁温度正在持续上升,如果内壁的铜合金衬层熔化……

他只有一个选择:手动泄压,切断加热电源,让炉子自然冷却。

他冲到炉体侧面的紧急泄压阀前,双手握住手轮,猛地一拧。

泄压阀打开了。

但问题出在下一秒。

炉腔内的高温合金液在一千六百度下含有大量溶解气体,精炼阶段本应通过真空系统缓慢抽出。但泄压阀一旦打开,外部空气瞬间涌入,压力骤变。合金液中溶解的气体如同被摇晃后猛然打开的碳酸饮料,急剧析出。

顾景行看到了炉体观察窗里的一幕:合金液面像沸腾一样剧烈翻涌,大量气泡涌出液面,带着灼热的金属飞沫向上喷溅。

他来不及反应了。

观察窗的石英玻璃在剧烈的热冲击下碎裂。不是整块碎开,而是先出现了一道裂纹,然后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紧接着,高温气体裹挟着金属飞沫从裂缝中喷出。

顾景行被气浪推倒在地。他的脸被灼热的气体扫过,防护面罩的塑料边框开始软化变形。他本能地蜷缩身体,双手抱头。

疼痛是从面部开始的。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大面积的灼烧感,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板贴在了他的皮肤上。然后是吸入性损伤——高温气体灌入呼吸道,气管和肺部像被火烧一样。

他试图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开始模糊,实验室的白炽灯在他眼中碎成了无数光点。他听到警报器在响,尖锐而刺耳,但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最后他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盏光灯。灯管的一端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黑暗不是一下子来的。

它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慢慢涌上来。先是声音消失了——警报声、设备嗡鸣声、气流声,一样一样地褪去,像有人拧动了一个巨大的旋钮。然后是触觉,身体与地面接触的感觉变得模糊,分不清哪里是地板、哪里是空气、哪里是自己。

但嗅觉是最后消失的。

在那段漫长的、不知持续了多久的黑暗中,他闻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实验室里熟悉的化学试剂气味,不是金属飞沫的焦糊味,而是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气味——苦涩的草药味,混合着某种木质的清香,像是艾草和檀香搅在一起。

这个气味很奇怪。它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无处不在,像是空气本身就有味道。

然后是声音。

最先回来的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声音时有时无,像收音机在两个电台之间漂移。偶尔有一两个词飘过来,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水幕。

"……烧……退了……"

"……快去请……"

他试图抓住这些鱼,但它们像水中的游鱼一样滑走了。

触觉是第三个回来的。他感觉到了身下的触感——不是冰冷的实验室地砖,而是某种柔软的、有温度的东西。被褥。他躺在被褥上。被褥的质地很粗糙,不像他习惯的纯棉床品,倒更像是……麻布?

这个念头让他试图睁开眼睛。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线刺入眼帘。不是光灯惨白的光,而是一种昏黄的、柔和的光,像是从纸上映透过来的。纸?他为什么觉得光是透过纸照进来的?

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看到了头顶的木质天花板——不是实验室的吊顶,而是深色的木头,年久失修,有几道细长的裂纹。天花板的一角挂着蛛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然后他看到了窗户。

那是一扇木格窗,上面糊着白色的纸。光线就是从那层纸上透进来的,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像宣纸被阳光照射后的颜色。窗外的光线不强,应该是阴天,或者已经是傍晚了。

顾景行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电脑,运转得极其缓慢。他试图理清自己的思路:我在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来。实验室。真空感应熔炼炉。冷却水路堵塞。泄压阀。观察窗碎裂。高温气体。

然后是黑暗。

他在黑暗中待了多久?几个小时?几天?

他试图抬起手,但手臂酸软无力,像是大病了一场。他勉强抬起右手,在眼前晃了晃——那只手很小。不是他熟悉的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而是一只少年的手,皮肤白净,指节细瘦,没有实验留下的老茧和烫伤疤痕。

顾景行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还在昏迷中,在做梦。他闭上眼睛,重新睁开。那只小手还在。

他开始感到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性的恐惧——他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他的理性告诉他,这些感官输入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但他的理性同时告诉他,这些感官输入与他已知的现实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虚弱得厉害,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先翻了个身,然后用手肘撑着床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推起来。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陈设简朴但整洁。一张木床,铺着青色的被褥。一个衣柜,深色的木头,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一张书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什么他看不清。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个药碗,黑褐色的药汁已经凉了。旁边有一盏油灯,没有点燃。还有一块叠好的帕子。

他注意到了房间的细节:地面是青砖铺的,不是水泥地。墙壁是白灰粉刷的,有几处已经剥落。窗户的木框做工精细,但木料不是什么名贵品种。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结论。

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间角落。那里立着一面铜镜——不是玻璃镜,是一面打磨得光亮的铜镜,背面铸着缠枝莲纹。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镜中。

镜面映出的不是他熟悉的那张三十五岁的面孔——棱角分明,眼角有细纹,下巴有一道实验时被飞溅的金属粒烫出的小疤。

映出的是一个少年。

大约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目之间与他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更稚嫩。脸色苍白,嘴唇裂,像是大病初愈。头发很长,散落在肩上,发梢有些凌乱。

那双眼睛——是他自己的眼睛。不是少年的眼睛,而是一个成年人的、疲惫的、困惑的眼睛,嵌在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显得格格不入。

顾景行盯着镜中的少年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无声地笑了。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无可奈何的笑。他做了半辈子材料科学,研究的都是原子层面的微观结构,是晶体缺陷与力学性能之间的定量关系,是可以用实验数据验证的客观规律。

但眼前这件事,超出了他全部的知识框架。

他扶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凉的青砖。中药味、檀香味、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声,一起涌入他的感官。

他闭上眼睛。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穿越了。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重新坠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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