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二月底,汴京的春天终于来了。
仿佛是一夜之间,城墙的柳树抽出了嫩芽,御街两旁的杏花绽出了粉白的花苞,汴河里的冰层彻底消融,碧绿的河水倒映着两岸的楼阁和垂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清香,连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顾景行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几天前它还是光秃秃的枝丫,现在已经缀满了粉白色的花朵,像是一树积雪。
"春来了。"他低声说。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两个月了。他从一个对北宋一无所知的现代人,变成了一个对汴京的街巷、物价、手工业如数家珍的"本地人"。他适应了这个时代的饮食、起居和社交方式,也初步建立了自己的知识体系和行动计划。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的生活逐渐步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每天上午,他跟父亲读书。顾冲之的教学以经史为主——《论语》、《孟子》、《左传》、《资治通鉴》——这些都是科举考试的必考科目。顾景行虽然对这些内容并不陌生(他在前世读过不少关于宋史的著作),但要以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水平来学习,还是需要下不少功夫。
好在他的记忆力不错——或者说,穿越之后他的记忆力似乎变好了,可能是这具年轻的身体带来的红利。他能在较短的时间内记住大量的经典文本,这让顾冲之颇为欣慰。
"景行近来长进不小。"有一天晚饭后,顾冲之对王氏说,"再这样读下去,明年便可参加解试。"
王氏听了很高兴,但顾景行知道,父亲说的"明年"是乐观的估计。北宋的科举竞争极其激烈,能通过解试(乡试)的人已经是百里挑一,更不用说后面的省试和殿试了。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准备。
每天下午,他有自己的时间。有时候他在书房里看书——看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他从崇文院和书铺里搜集来的各种技术书籍:《齐民要术》、《梦溪笔谈》、《天工开物》——当然,《天工开物》是明代的书,他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但他记得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可以对照着其他书籍来验证。
有时候他外出考察。他已经把汴京城内外的主要手工业区都走了一遍:铁匠铺、纸坊、印刷铺、瓷器店、药铺、染坊、织坊……每去一个地方,他都会仔细观察,记录工艺流程,分析优缺点,思考改良的可能性。
他的笔记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这些笔记用炭笔写在麻纸上,字迹潦草,充满了各种图表、公式和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缩写。如果被这个时代的任何人看到,大概会以为这是一本天书。
每天晚上,是他做实验的时间。
肥皂的工艺已经稳定下来了。经过七八次实验,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油碱比例和温度控制方法。做出来的肥皂虽然比不上他前世用的香皂,但清洁效果已经远超这个时代的皂角和澡豆。
他一共做了十二块肥皂,用粗布包好,藏在棚子里的暗格中。这些肥皂暂时还不能拿出来卖——他需要先解决外观和气味的问题,否则太引人注目。
改良纸张的实验也在进行中。他试了好几种植物纤维——麻、竹、稻草、桑树皮——发现桑树皮的效果最好,纤维长且柔韧,做出来的纸质量最高。他在传统的造纸工艺基础上做了一些小改良:延长蒸煮时间、改进打浆方式、加入少量的石膏粉作为填料——结果做出了几张质量明显优于市面产品的纸张。
这些改良虽然微小,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他相信,只要继续实验,他可以做出更好的纸。
他和家人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母亲王氏觉得他"懂事了"。以前的顾景行沉默寡言、整天发呆,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了不少心。现在的顾景行虽然还是话不多,但做事有条理,读书也用功,偶尔还会帮她出出主意——比如上个月家里的一笔账目出了差错,是他帮着查出来的。王氏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妹妹顾廷秀更喜欢粘着他了。
廷秀今年十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她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两麻花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是整个顾家的"开心果"。以前的顾景行对她总是爱搭不理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也许是穿越者的"长辈心态"在作祟,他总觉得这个小丫头特别可爱,忍不住想要多照顾她一些。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顾景行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叠硬纸板。这些纸板是他用改良后的厚纸裁成的,每一张大约巴掌大小,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字——"天"、"地"、"人"、"山"、"水"、""、"月"……
他在教廷秀认字。
"来,廷秀,看这个字。"他拿起一张卡片,展示给廷秀看,"这是什么?"
"山!"廷秀大声回答。
"对了。那这个呢?"
"水!"
"这个?"
廷秀歪着头想了想:"……头!"
"嗯,对。''就是太阳的意思。'头'是口语,''是书面语。你以后写文章的时候,要用'',不能用'头'。"
"为什么?"
"因为……"顾景行想了想,"因为写文章要写得雅致一些,就像穿衣服一样——在家里可以穿便服,出门做客就要穿正装。"
廷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种"识字卡片"的教学方法,在他的前世是幼儿教育的标配,但在北宋却是闻所未闻。廷秀觉得非常新奇——以前认字都是对着书本死记硬背,枯燥乏味,现在变成了"翻卡片"的游戏,有趣多了。
"哥哥,再来再来!"廷秀兴奋地拍着手。
顾景行笑了笑,又翻出一张卡片。
"这个字念'木'。你看,上面的笔画像不像树的枝?下面的一横像不像树?"
廷秀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好像!好像一棵树!"
"对。古人造字的时候,就是照着东西的样子画的。所以这个字叫'象形字'——象,就是像的意思。"
"那'水'字呢?"
"'水'字中间的一竖像河流,两边的笔画像水波。"
"哇……"廷秀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字是画出来的!"
顾景行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在他的前世,他没有兄弟姐妹,是独生子。现在多了这么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竟然觉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也不坏。
"二郎在教廷秀认字?"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里,站在廊下,脸上带着微笑。
"嗯。"顾景行回头,"我想着廷秀也到了该认字的年纪,就做了些卡片教她。"
王氏走过来,拿起一张卡片看了看,又翻了几张,眉头微微挑起。
"这个法子倒新鲜。"她说,"比直接对着书本认字强多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自己琢磨的。"顾景行说。
王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儿子时不时的"奇思妙想"——用猪油和草木灰做"胰子"、用硬纸板做"识字卡片"——虽然每次都让她有些意外,但结果总是好的。
"也好。"王氏点了点头,"廷秀的启蒙教育一直是我头疼的事。请先生吧,她年纪还小,坐不住;不请吧,又怕耽误了。你既然有这个心思,就先教着。等她大些了,再请先生不迟。"
"好。"顾景行答应下来。
廷秀在一旁听了,高兴得蹦了起来:"太好了!我要哥哥教我!不要先生!"
王氏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你哥哥又不是先生,他能教你几时?"
"哥哥比先生好!"廷秀理直气壮地说。
王氏哭笑不得,顾景行也忍不住笑了。
下午教廷秀认字的事情,让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他需要向父亲提出去崇文院做抄书小吏的事了。
这个想法在他心里已经酝酿了将近一个月。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晚饭后,他找到了父亲。
顾冲之正在书房里看书,一盏油灯映着他微微发福的侧脸。他今年四十七岁,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但精神很好,目光依然锐利。
"父亲,儿子有一事想与您商量。"
顾冲之放下书,看着他:"什么事?"
"儿子想去崇文院做抄书小吏。"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冲之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顾景行,目光中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抄书小吏?"他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去做抄书小吏?"
"儿子想历练历练。"顾景行说。这是他准备好的理由,"儿子整在家中读书,虽然经史略有进益,但对民间疾苦和衙门事务一无所知。崇文院虽是文署,但也是官场的一部分。儿子去那里做些抄书的杂活,一来可以见识见识,二来也可以赚些零用钱,免得总是向阿娘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自己想要"历练"的决心,又照顾了父亲的面子——"赚零用钱"这个理由虽然朴素,但恰恰说明了他"懂事"了。
顾冲之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崇文院是什么地方?"他问。
"知道。皇家藏书之所,天下典籍汇聚之地。"
"那你应该也知道,崇文院虽然不是什么要害部门,但好歹是官署。你一个少年郎,去做抄书的小吏……"他顿了顿,"外人会怎么看?"
"父亲,"顾景行平静地说,"儿子以为,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面子,而是为了学问。崇文院有天下最多的藏书,儿子在那里抄书,等于一边做事一边读书。而且,抄书本身就是一种学习——抄一遍比读十遍记得还牢。"
顾冲之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他看着自己的次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面前的这个少年,说话条理清晰,目光沉稳坚定,哪里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你那场病,"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的话,"倒是让你变了不少。"
顾景行心里一紧,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儿子也觉得,病了一场之后,想了很多以前不会想的事情。"
顾冲之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好。让你知道民间疾苦和衙门事务,也不是坏事。我回头写一封信给崇文院的崔校理,让他安排一下。"
"多谢父亲。"
"不过——"顾冲之抬起一手指,"你白天的功课不能落下。若是因为抄书耽误了读书,我随时可以让你回来。"
"儿子明白。"
"去吧。"
顾景行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廊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杏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第一步,完成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点燃油灯,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他这两个月来积累的所有笔记——厚厚的一叠麻纸,用炭笔和毛笔写满了各种文字、数字和图表。这些笔记的内容涵盖了他在汴京考察的所有发现:铁匠铺的冶炼工艺、造纸作坊的生产流程、印刷铺子的雕版技术、瓷器店的釉料配方、药铺的药材价格……
他把这些笔记一份一份地翻阅,整理,归类。有些内容互相印证,有些内容互相矛盾,有些内容需要进一步验证。他在整理的过程中,不断地在新的纸上做标记、写批注、画箭头。
最后,他拿出一张新的麻纸,开始写一份系统的文件。
他给这份文件取了一个名字——"个人知识资产清单"。
清单的内容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已有知识储备。
他把自己脑海中所有可以在这个时代利用的现代知识,按照学科分类,逐一列出。每个条目后面都附有简短的评估:可行性、所需资源、预期效果、风险等级。
第二部分:已完成的调研。
他把这两个月在汴京考察的所有发现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包括各个行业的工艺流程、技术水平、改进空间、关键人物等信息。
第三部分:短期行动计划。
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他把未来的行动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天圣五年二月至六月):积累期。
目标一:通过肥皂和改良纸张积累初始资金。
目标二:通过崇文院的资源深入学习,完善知识体系。
目标三:继续考察汴京的手工业,建立人脉网络。
第二阶段(天圣五年七月至十二月):发展期。
目标一:建立自己的作坊,批量生产肥皂和改良纸张。
目标二:开始活字印刷的实验。
目标三:准备明年的解试。
第三阶段(天圣六年全年):突破期。
目标一:通过解试,获得功名。
目标二:建立自己的技术体系,包括冶金、造纸、印刷、农业改良等。
目标三: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扩大影响力。
他写完这份计划,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补充了一些细节。
然后他在清单的最后,写下了一行字:
"天圣五年二月,始定计。"
八个字,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
忽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哈哈——别跑!别跑!"
是廷秀的声音。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杏树的枝头,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下,廷秀穿着一件粉色的春衫,正踮着脚尖,伸出双手,追逐着一只在花间飞舞的白蝴蝶。
蝴蝶忽上忽下,廷秀跟着忽左忽右,笑声像银铃一样在夜空中回荡。春草站在一旁,无奈地笑着,手里拿着一件外衣,大概是怕廷秀着凉,想给她披上,但廷秀本不理她。
"廷秀,别追了,该歇了!"春草喊道。
"不要!我要抓住它!"廷秀头也不回地喊。
蝴蝶忽然振翅高飞,越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廷秀停下脚步,仰着头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小脸上写满了失望。然后她垂下头,瘪了瘪嘴,似乎要哭了。
但下一秒,她又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窗口的顾景行。
"哥哥!"她朝他挥了挥手,"你看到那只蝴蝶了吗?好大好白!"
"看到了。"顾景行说。
"它飞走了。"廷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
"没关系。"他说,"春天才刚开始,以后还会有很多蝴蝶的。"
廷秀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笑了起来。她跑过来,仰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的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你在写什么?"
"写一些……有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廷秀撅了撅嘴,但没有追问。春草走过来,把外衣披在她身上,拉着她回房去了。
"哥哥晚安——"廷秀被春草拉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
"晚安。"
顾景行站在窗前,看着廷秀的小小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月光下,院子里的杏花静静地开着,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远处,汴京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还在夜色中回响——"天下太平——"
他忽然觉得,这个时代也没有那么糟。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空调,没有外卖。但有杏花,有蝴蝶,有月光,有一个会追着蝴蝶跑的小妹妹。
有值得做的事情,有想要守护的人。
他回到书桌前,把那份"个人知识资产清单"和"短期行动计划"仔细地折好,塞进了书架最深处的夹层里——和那张写满实验计划的麻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去崇文院抄书了。那里有天下最丰富的藏书,有他需要的一切知识。他要以一个抄书小吏的身份,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知识变成自己的武器。
一千年的差距,不是一天能追上的。
但他有的是时间。
他今年十五岁。在这个时代,他至少还有六七十年的光阴。
够了。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淡,东方的天际隐约泛起了鱼肚白。汴京的夜晚即将结束,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在梦中,他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不是汴京,而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城市里有高耸的烟囱,有轰鸣的机器,有灯火通明的街道。人们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他听得懂的语言,用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目光看着他。
其中一个人走到他面前,问他:"你从哪里来?"
他笑了笑,说:"从很远的地方来。"
"要到哪里去?"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远方的天际线上,一轮红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天空。
"向前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