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2:35  |  所属小说:大宋:先造钢铁再造制度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顾景行在床上又躺了三天,身体才算是渐渐恢复了力气。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房间,但他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他开始有意识地整理原主的记忆。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得多。那些记忆不是像电影一样完整地播放,而是像打碎了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某个画面、某种感觉、某个人脸,但碎片之间是断裂的,没有时间顺序,没有因果逻辑,想要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几乎不可能。

他记得母亲的脸。王氏,太原王氏出身,嫁入顾家十几年,是一个温柔而坚韧的女人。记忆中的她总是在忙碌——管理家务、照料孩子、应酬亲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他记得父亲的书房。翰墨的香气、堆积如山的书卷、案头那方端砚上常年不的墨迹。顾冲之是一个严谨的学者,每天清晨寅时便起床读书,数十年如一。他的书房是家中最整洁的房间,每一本书都有固定的位置,每一张纸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记得大哥顾廷方教他写字。廷方的字写得很漂亮——颜体,端庄厚重,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他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教,耐心极了,但偶尔也会皱起眉头,说"这一笔又歪了"。

他记得妹妹顾廷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才十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最喜欢跟在他身后跑,"二哥、二哥"地叫个不停。

但这些记忆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到的画面。他不知道原主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不知道原主平时和谁来往最密,不知道原主有没有要好的朋友。这些细节很重要——如果他在常生活中暴露出对这些事情的无知,迟早会引起家人的怀疑。

他必须小心。

第四天早晨,顾景行觉得自己终于有力气站起来了。他洗漱之后,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春杏帮他找出来的,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布料是细棉的,洗得很净,但有些旧了。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中人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模样。面容清秀,眉目之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脸色还有些苍白——大病初愈的痕迹。身量不高,比他前世的一米七八矮了不少,大概也就一米六出头。瘦,但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更像是正在长身体的少年特有的单薄。

他试着对镜子笑了笑。镜中人也笑了,笑容有些生硬,不太自然。

"得练练。"他低声对自己说。

吃早饭的时候,顾景行终于走出了卧房,来到了前院的正厅。

正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长条案几居中而设,上面供着一尊白瓷观音,两侧是几把椅子和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溪山行旅的景致,笔法苍劲,落款看不太清。地面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净,角落里放着一只高脚花架,上面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碧绿,还没有开花。

王氏已经坐在厅中等他了。

看到儿子走出来,王氏的眼睛立刻红了。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着一银簪。面容清秀,但眼角有明显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大概是为这个家持了太多年的缘故。

"景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觉得怎么样?能走到这里来,可是大好了。"

"母亲。"顾景行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让您担心了。"

王氏连忙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好多。来,快坐下,厨房刚做了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顾景行坐了下来。春杏端来了早点——除了桂花糕之外,还有一碟小菜、一碗豆粥、几只蒸饺。王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目光里满是慈爱。

"慢慢吃,别急。"她不停地说,"锅里还有呢。"

顾景行低头吃着桂花糕。糕是甜的,桂花香气很浓,口感软糯。他不确定自己——或者说原主——是否真的"最爱吃"这个,但王氏这么说,那他就应该表现出喜欢的样子。

"好吃。"他说。

王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早饭过后,王氏去安排家务了。顾景行独自在正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朝后院走去。

他需要找一个了解这个家的人谈谈。

他在后院的柴房旁边找到了顾福。

顾福是顾家的老仆,今年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还算健旺。他正在劈柴,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每一斧子都劈在同一个位置上,净利落。

"顾福叔。"顾景行走过去叫了一声。

顾福回过头来,看到是他,连忙放下斧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弯腰行了个礼:"二郎!身子好了?老奴听说二郎今能下地了,心里高兴得很。"

"顾福叔不必多礼。"顾景行笑了笑,"我就是想出来走走,顺便跟您聊聊。"

"聊什么?二郎请讲。"

顾景行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压低声音问道:"顾福叔,您在咱们家多少年了?"

顾福想了想:"三十一年了。老奴十二岁就跟着老爷了,那时候老爷还没中进士呢。"

"那您是咱们家最了解情况的人了。"顾景行找了一块净的地方坐下来,"我这场病,好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您跟我讲讲咱们家的情况吧。"

顾福的表情微微变了。他看着顾景行的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二郎当真记不清了?"

"有些事记得,有些事记不清了。"顾景行半真半假地说,"大夫说这是病后的正常现象,过些子就好了。"

顾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在顾景行对面蹲了下来,开始慢慢地讲。

"咱们顾家,说起来也是书香门第。老爷的祖父当年做过一任知县,虽然官不大,但留下了读书的传统。老爷天圣元年中了进士,后来入了翰林院,做到侍读学士,如今是从五品的官。在汴京城里,算不上显赫,但也算得上体面。"

"从五品……"顾景行在心里快速换算着。从五品,放在现代大概相当于副厅级或者正处级。不算高,但也不低了。翰林侍读学士是个清贵的职位,负责给皇帝讲经史,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地位很高,是通往更高位置的阶梯。

"咱们家的产业嘛,"顾福继续说道,"在汴京城里有一座宅子,就是现在这座,三进的院落。在城外有几十亩田,租给佃户种着,每年收些租子。另外,老爷做官这些年,也攒了些积蓄,但不多。咱们家不比那些世家大族,没有什么大生意、大买卖。"

"家中仆役呢?"

"男仆五人,女仆七人,加上管事的刘妈妈,一共十三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够使唤了。"

"人脉方面呢?"

顾福想了想:"老爷在翰林院多年,同僚之间倒是有些交情。但老爷为人方正,不怎么走动那些权贵之门。跟参知政事鲁宗道鲁大人有些来往——鲁大人是老爷的同年进士,两人交情不错。另外,老爷与几位御史也有书信往来。"

鲁宗道。顾景行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名字。鲁宗道,字贯之,以刚直敢谏著称,是当时有名的直臣。如果顾冲之和他交情不错,那说明顾冲之在朝中的立场应该也是偏向"清流"一派的。

"还有一件事。"顾福压低了声音,"大郎如今在大理寺做评事,虽然官阶不高,但好歹是入了仕途。老爷的意思,是让二郎也走科举这条路。"

"我知道。"

"二郎,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顾福看着他的眼睛,"二郎的天资是极好的,老爷常说,二郎若用心读书,将来未必输于大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二郎从前似乎对读书没什么兴致,倒是喜欢琢磨些旁的东西。"顾福斟酌着措辞,"比如那些……泥巴石头什么的。"

顾景行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原主大概是个对自然科学感兴趣的人——喜欢收集矿石、观察自然现象之类的。这在当时的士大夫家庭里大概被视为"不务正业"。

"那是从前。"顾景行微微一笑,"大病一场,许多事情都想通了。"

顾福欣慰地点了点头:"二郎能这么想,那就好了。"

从后院回来之后,顾景行径直去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在卧房的隔壁,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书案靠着窗户,案上整齐地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摞书。书架上放着几十册书,大多是经史子集之类。角落里有一只木箱,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顾景行先翻了翻书架上的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都有了,虽然这个时候"四书"的概念还没有正式形成,但这几本书是每个读书人必读的基础。《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经也有。《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前四史也在。另外还有一些诗文集和笔记杂著。

他随手抽出一册《论语》,翻开看了几页。繁体竖排,没有标点,但他读起来并不费力。这要归功于原主——十五年的教育不是白费的,这些经典他早就读过很多遍了,基本的阅读能力是有的。

然后他打开了那只木箱。

箱子里装的是原主平写的文章和习作。顾景行一份一份地翻看,越看越惊讶。

这个十五岁的顾景行,文章写得相当不错。

不是说有多么惊才绝艳,但行文流畅,用典准确,议论也有一定的深度。有一篇论"仁政"的文章,虽然观点中规中矩,但论证的逻辑很清晰,文笔也很老练。如果拿去参加科举的乡试,至少能过初选。

这对顾景行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利好。他不需要从零开始学习文言文和经典——原主已经替他打好了基础。他需要做的,是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提升,同时融入自己的知识和见解。

他又翻了几篇,忽然在箱底发现了一叠纸。纸张比其他的要新一些,上面画的不是文章,而是图。

是矿石的图。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一种矿石的形状,旁边标注了名称、颜色、硬度、产地等信息。笔触虽然稚嫩,但观察非常仔细。有一张纸上画的是一种黑色的石头,旁边写着:"此石色黑质坚,击之有金星,不知何物。"

顾景行看着这张图,嘴角微微上扬。

煤。这画的是煤。

原主虽然不知道这种黑色的石头叫什么,但他已经注意到了它的特性。这种观察力和好奇心,和他前世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把这叠图仔细地收好,放回箱子里。

那天晚上,顾景行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动。窗外很安静,只有秋虫的鸣叫声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他开始评估自己的"资产"。

第一项:材料科学知识。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他在前世研究了十几年的材料科学,从基础的金属冶炼到高分子材料,从陶瓷工艺到半导体物理,他都有深入的了解。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知道铁矿石怎么炼成钢,没有人知道玻璃怎么制造,没有人知道水泥的配方。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这个时代做出许多"惊天动地"的发明。

但他也很清楚,知识和技术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知道原理是一回事,能不能实现是另一回事。他没有现代的设备、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标准化的原材料,甚至没有足够的人手。想要把脑海中的知识变成现实,他需要大量的时间、资源和试错。

所以,不能急。

第二项:宋史知识。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大致走向——刘娥去世、仁宗亲政、庆历新政、熙宁变法、元祐更化……这些历史事件他都有印象。他也知道一些关键人物的性格和命运——范仲淹的刚直、欧阳修的才华、王安石的执着、司马光的保守。这些信息可以帮助他判断时机,选择站队,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风险。

但他的宋史知识是有限的、模糊的。他记得大事件,但不记得细节;他记得大人物,但不记得小人物;他记得结果,但不记得过程。如果完全依赖这些知识来做决策,迟早会出错。

所以,不能懒。

第三项:现代思维方式。这是他最独特的资产,也是最危险的资产。他受过严格的科学训练,习惯于用逻辑和实证来分析问题。这种思维方式在这个时代是极其罕见的——这个时代的人更习惯于用经典和传统来指导行动。但同时,这种思维方式也可能成为他的致命弱点。如果他在不恰当的时候表现出过于"超前"的思想,轻则被人视为异端,重则招来身之祸。

所以,不能露。

顾景行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这是《战国策》里的话。意思是:事情的发展有其必然的趋势,道理的存在有其固有的规律。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毛笔,将纸折好,收进了袖中。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穿越者。他是顾景行,翰林侍读学士顾冲之的嫡次子,汴京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了解这个世界。

然后,他才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窗外,秋虫的鸣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夜深了。

顾景行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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