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

土豆出苗后的第三十五天，曲辕犁的田间试验，定在了村东头的公地里。

这块地约有一亩，原本是村里的公田，但因为土质贫瘠、水利不便，已经荒废了两年。地上长满了杂草，土壤板结，是最典型的劣等地。

选择这里试验，是林墨的主意。

“如果曲辕犁能在这种地上显出效果，那推广起来才有说服力。”他对众人解释。

清晨，天刚蒙蒙亮，试验田边已经聚集了全村的人。

大人、孩子、老人、妇女……所有人都来了。这一个月来，李家村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土豆试验田长势良好，烂泥塘变成了蓄水池，木炭烧出来了，现在……新农具要试验了。

期待，紧张，怀疑……各种情绪交织。

林墨站在田埂上，旁边是王铁柱和吴老六。

曲辕犁摆在田边，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这把犁的造型，与村里传统的直辕犁完全不同：辕是弯曲的，犁铧更宽更薄，犁壁呈曲面，整体结构更轻便，也更复杂。

“林公子，”李大山走过来，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能成吗？”

语气里的担忧很明显。

如果失败，不仅浪费了宝贵的铁料，更会打击村民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

“能成，”林墨肯定地说，“原理是对的，制作也精细。现在就看实际效果了。”

他顿了顿：“不过……第一次试验，可能会有小问题。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问题？”

“比如……入土角度不对，或者转向不灵活，”林墨解释，“这些都需要调整。”

李大山点点头：“明白了。”

另一边，三个土匪也站在人群里。

瘦高个看着曲辕犁，好奇地问：“陈哥，这玩意儿……真比咱们现在用的犁好？”

陈二狗点头：“林叔说，好一倍。”

“一倍？”矮胖子瞪大眼睛，“吹牛吧？”

“试试就知道了，”中年人开口，“我看那结构……确实不一样。”

正说着，林墨走到田边，朗声开口：

“各位乡亲，今天咱们试验新农具——曲辕犁。这把犁的设计，是据西域传来的图纸改进的，理论上能省力一半，效率提高一倍。”

他顿了顿：“但理论归理论，实际效果如何，还得靠实践检验。所以，请大家一起见证。”

说完，他看向王铁柱：“铁柱哥，开始吧。”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走到犁前。

他双手扶住犁柄，脚下站稳。

旁边，吴老六牵着一头瘦牛——这是村里唯一的一头耕牛，已经老了，但还能用。

“驾！”

王铁柱轻喝一声，牛开始前进。

犁铧切入土壤。

第一犁。

二

第一犁，并不顺利。

曲辕犁的犁铧入土后，很快遇到了阻力——地下的草太多，太密。

传统直辕犁遇到这种情况，需要用力下压，强行破土。但那样很费劲，而且容易损坏犁铧。

王铁柱按照林墨之前教的，轻轻抬起犁柄，调整角度。

犁铧微微上翘，从草上方滑过。

然后再次下压，切入更深的土层。

这个动作，叫“避实就虚”。

效果立竿见影。

阻力减小了，牛走得轻松了，犁过的土壤，也比直辕犁更深、更松。

“咦？”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

“看着……确实省力！”

“犁得深！”

“草也没断在土里！”

但问题很快又来了。

转向。

当犁到头需要转弯时，曲辕犁的弯曲辕杆，与传统直辕犁的转向方式不同。

王铁柱不熟悉，第一次转弯时，犁铧卡在了土里。

“停！停！”

吴老六连忙拉住牛。

林墨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转向不灵，”王铁柱皱眉，“这辕太弯，转弯半径大。”

“我看看。”

林墨检查犁的结构。

系统给出了分析：

【曲辕犁转向问题：辕杆弯曲度过大，导致转弯半径增加】

【建议调整：减小辕杆弯曲度，或增加转向机构】

减小弯曲度，会影响省力效果。

增加转向机构……需要额外的材料和工艺。

林墨思考片刻：“先试试减小转弯角度。不一下子转180度，分两次转。”

他指着田头：“先转90度，走几步，再转90度。”

“行！”

王铁柱重新扶犁。

这次，他按照林墨的方法，分两次转弯。

果然，顺利多了。

虽然多走了几步，但避免了卡犁的问题。

“继续！”

试验继续进行。

一亩荒地，被曲辕犁一点点翻开。

黑色的土壤从地下翻上来，带着湿的气息。草被切断，杂草被翻到土下，变成肥料。

围观的村民们，看得目睛。

“这效率……真的高！”

“你看那牛，都不怎么喘气！”

“犁过的地，又深又平！”

“这要是用在好地上……”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期待，变成了兴奋。

但林墨依然冷静。

他仔细观察着曲辕犁的每一个动作：入土角度、行进深度、土壤翻覆效果、转向灵活性……

问题还有。

比如，犁壁的曲面设计，虽然能更好地翻土，但遇到大块石头时，容易卡住。

再比如，辕杆与犁铧的连接处，强度还不够，长时间使用可能会松动。

“林叔，怎么样？”

陈二狗走过来问。

“效果不错，”林墨如实说，“但还有改进空间。”

“改进？”

“嗯，”林墨指着犁，“比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需要调整。”

“那……还继续吗？”

“继续，”林墨点头，“先完成这一亩地。然后据问题，改进设计。”

“好！”

三

中午时分，一亩荒地，全部犁完。

原本板结、长满杂草的土地，变成了一片松软、平整的农田。

“成了！”

王铁柱放下犁柄，抹了把汗。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这把犁，是他亲手打出来的。

从炼铁、锻打、成型，到组装、调试……每一步，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而现在，它成功了。

“铁柱哥，辛苦了。”

林墨递过来一碗水。

王铁柱接过，大口喝着。

“林公子，这把犁……真的行！”他激动地说，“比咱们现在的犁，至少省力一半！效率……我觉得不止一倍！”

“那就好。”

林墨也松了口气。

原理正确，制作精良，实际效果达标。

曲辕犁，成功了。

这时，李大山走到田中央。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新翻的土。

松软，湿润，带着生机。

“这地……能种了。”他喃喃自语。

荒了两年，现在，能种了。

而这一切，只用了半天时间。

如果用传统的直辕犁，这一亩荒地，至少需要两天，而且耕得浅，效果差。

这就是技术的差距。

“各位乡亲！”

李大山站起来，声音洪亮：

“大家看到了，曲辕犁，成功了！”

“省力，高效，耕得深！”

“有了这把犁，咱们村那些荒地，都能变成良田！”

“有了良田，就能种更多的粮食！”

“有了粮食，咱们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朴实的语言，朴实的道理。

但直击人心。

“好！”

“太好了！”

“咱们村有救了！”

欢呼声，响彻田野。

压抑了一个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情释放。

希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

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

三个土匪站在人群里，感受着这股热。

瘦高个眼睛发红。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抢劫，打架，朝不保夕。

再看看现在：学习，劳动，希望。

“老大……”他轻声说，“这次……咱们可能真的……选错了路。”

矮胖子点头：“当土匪……哪有这样踏实？”

中年人沉默。

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四

下午，林墨召集核心成员，总结曲辕犁的问题。

田边的大槐树下，众人围坐。

“效果很好，但问题也有。”林墨开门见山。

他列出了三点：

“第一，转向不便。需要分两次转弯，虽然能解决，但影响效率。”

“第二，遇到大石头容易卡犁。犁壁的曲面设计，在石头多的地方不好用。”

“第三，连接处强度不够。长时间使用可能会松动。”

王铁柱点头：“转向问题，我觉得……可以加个转向杆。”

“转向杆？”

“对，”铁匠比划着，“在辕杆上装一横杆，转弯时拉横杆，犁铧就能跟着转。这样……一次就能转到位。”

吴老六接话：“石头问题……可以加个‘避石板’。”

“避石板？”

“就是在犁铧前面，装一块斜板，”老人解释，“遇到石头，斜板会把石头推开，不让它卡住犁铧。”

林墨眼睛一亮。

这些都是实用的改进方案。

“连接处呢？”他问。

王铁柱想了想：“用铁箍加固。把辕杆和犁铧的连接处，用铁箍箍紧，再用铆钉固定。”

“好！”

林墨当即拍板：“就按这些方案改进。铁柱哥负责转向杆和铁箍，老六叔负责避石板。”

“行！”

“另外，”林墨顿了顿，“咱们要开始准备……量产。”

“量产？”

“对，”林墨点头，“一把曲辕犁不够。咱们村有几百亩地，至少需要……二十把。”

“二十把？”王铁柱瞪大眼睛，“那得多少铁料啊！”

“铁料的问题，”林墨说，“等土豆收获了，用积分兑换。”

他计算过：土豆亩产如果达到300斤，完成任务能得300积分。加上其他任务的积分，足够兑换几百斤铁料。

“那……木料呢？”吴老六问。

“木料……”林墨思考，“后山的竹林，先砍一部分。硬木……咱们自己种。”

“种树？”

“对，”林墨说，“种速生树种，比如……泡桐。三五年就能成材。”

“三五年……太长了。”

“所以，”林墨说，“短期内，先用竹子凑合。等树长成了，再替换。”

这是长远规划。

但必须从现在开始。

“另外，”林墨看向李大山，“村长，咱们要开始……培训。”

“培训？”

“对，”林墨解释，“教会大家使用曲辕犁。不只男人，女人也要学。”

“女人也学？”

“为什么不能？”林墨反问，“女人有力气小的，可以两人一组，一人扶犁，一人牵牛。或者……用驴代替牛。”

他顿了顿：“关键是要让所有人都掌握新技术。只有这样，技术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李大山点头：“有道理。”

会议结束后，众人分头行动。

王铁柱和吴老六去改进曲辕犁。

林墨则带着陈二狗和瘦高个，去了土豆试验田。

还有二十五天，收获。

五

土豆出苗后的第四十天，曲辕犁的改进版，完成了。

转向杆、避石板、铁箍加固……所有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改进后的曲辕犁，转向灵活，避石效果好，结构更牢固。

第二次试验，选在了村南头的一片山坡地。

这片地更陡，石头更多，是最难耕的土地。

但改进后的曲辕犁，轻松应对。

王铁柱扶着犁，牛拉着走。

犁铧轻松入土，避石板推开石头，转向杆让转弯一气呵成。

围观的人们，再次惊叹。

“这……这也太厉害了！”

“那么陡的坡，都能耕！”

“石头都不用捡，直接推开！”

“这要是用在好地上……不敢想！”

试验结束后，李大山当即决定：

“从明天起，全村开始培训！”

“所有壮劳力，都要学会用曲辕犁！”

“女人……愿意学的，也教！”

决定一出，全村响应。

第二天，培训开始。

王铁柱和吴老六当师傅，教大家使用曲辕犁。

从扶犁的姿势，到用力的技巧，到转弯的方法……每一个细节，都仔细讲解。

三个土匪也参加了培训。

瘦高个学得最快——他有力气，有悟性，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陈哥，你看我这样对不对？”

他扶着犁，走了一段。

“对！就是这样！”陈二狗表扬。

瘦高个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学会了一样东西，而感到骄傲。

矮胖子也学得很认真。

他虽然胖，但手巧，很快就掌握了转向的技巧。

“吴叔，你看我转得圆不圆？”

“圆！比我还圆！”吴老六笑道。

中年人还是沉默。

但他扶犁的动作，最稳，最深。

王铁柱评价：“天生的把式。”

培训进行了三天。

三天后，村里有二十个人，基本掌握了曲辕犁的使用。

虽然还不熟练，但已经能活了。

“接下来，”林墨安排，“分成两组。”

“第一组，继续开荒。用曲辕犁把村里的荒地，都变成农田。”

“第二组，准备土豆收获。还有二十天，要开始准备工具、场地、储存方法。”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李家村，进入了高速发展的阶段。

六

土豆出苗后的第五十天，意外再次发生。

那天中午，村口来了一个人。

不是土匪，不是税吏，不是地主管家。

而是一个……陌生人。

此人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气质不俗。他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布袋。

“请问……这里是李家村吗？”他问村口看守的村民。

“是……你找谁？”

“我找……林墨林公子。”

找林墨？

消息很快传到林墨耳中。

他赶到村口，看到陌生人，心中警惕。

“在下林墨，敢问阁下是……”

陌生人拱手行礼：“在下姓张，名文远，是个……行商。”

行商？

林墨打量他：衣服虽然普通，但净整洁；马虽然瘦，但品种不错；气质……不像普通商人。

“张先生找我有事？”

“听说李家村有新农具，叫曲辕犁，”张文远开门见山，“特来……见识见识。”

又是冲着技术来的。

林墨心中一紧。

但表面上，他保持平静：“张先生从哪里听说的？”

“这……”张文远笑了笑，“商人嘛，消息灵通。”

他顿了顿：“林公子不必紧张，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

“对，”张文远点头，“我看了你们耕的地，确实不错。如果……能把曲辕犁的技术卖给我，我可以出……高价。”

“高价？”

“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对这个贫穷的村庄来说，是天价。

围观的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两……能买多少粮食？能盖多少房子？能……

林墨却摇头：“不卖。”

“为什么？”张文远皱眉，“一百两不够？可以再加！”

“不是钱的问题，”林墨说，“曲辕犁的技术，是为了解决李家村的温饱。现在技术还不成熟，贸然推广，万一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我负责！”

“你负不了责，”林墨直视他，“张先生，如果你是真心想做这个生意，可以等。”

“等？”

“等土豆收获后，”林墨说，“如果土豆成功了，证明我们的技术路线是对的。到时候……可以谈。”

“？”

“对，”林墨解释，“你可以代理销售曲辕犁，我们提供技术指导。利润……分成。”

张文远思考。

“等多久？”

“二十天。”

“二十天后……土豆就能收？”

“能。”

张文远最终点头：“好，那我就等二十天。”

他顿了顿：“不过……这二十天里，我要住在村里。方便……观察。”

“可以，”林墨同意，“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扰我们的工作。”

“成交。”

七

张文远在村里住下了。

他被安排在村口另一间空屋里，与三个土匪的住处相邻。

这个行商，很安静。

白天，他就在村里转悠，看大家活：开荒、种地、烧炭、炼铁……

偶尔，他会问一些问题。

“林公子，这曲辕犁的辕杆，为什么是弯的？”

“为了省力。直辕犁的力是垂直向下的，弯辕可以把一部分力转化成水平向前的推力。”

“哦……”

“那这避石板……什么原理？”

“斜面原理。石头碰到斜板，会被推向一侧，不会卡住犁铧。”

“懂了。”

问题都很基础。

但林墨注意到，张文远问的时候，眼神很专注。

不像是在闲聊，更像是在……学习。

晚上，林墨召集核心会议。

“这个张文远……不简单。”他判断。

“怎么不简单？”李大山问。

“第一，他的气质不像普通商人，”林墨分析，“太沉稳，太有教养。”

“第二，他问的问题……虽然基础，但都在点子上。说明他对农具、对技术，有一定了解。”

“第三，”林墨顿了顿，“他提出的一百两银子……太高了。高得不正常。”

“什么意思？”

“你们想想，”林墨说，“一把曲辕犁，就算再好用，值一百两吗？”

众人沉默。

“不值，”王铁柱摇头，“十两都够多了。”

“对，”林墨点头，“所以他出这么高的价，要么是……别有用心，要么是……他看到了更大的价值。”

“更大的价值？”

“比如……”林墨猜测，“他想垄断这个技术，然后高价卖给官府，或者……献给朝廷。”

“献朝廷？”

“如果曲辕犁真的能大幅提高农耕效率，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朝廷的赏赐……可能不止一百两。”

众人恍然。

“那咱们怎么办？”周婆婆问。

“两条路，”林墨说，“第一，如果他真心，可以谈。第二，如果他想耍花样……咱们要有准备。”

“什么准备？”

“第一，”林墨说，“加快进度。土豆、曲辕犁、水车……所有工程，都要抢时间。”

“第二，加强保密。核心技术，比如炼铁的配方、烧炭的工艺，不要让他接触。”

“第三，”林墨顿了顿，“开始准备……第二个技术。”

“第二个技术？”

“对，”林墨说，“不能只靠曲辕犁。咱们要有……技术储备。”

“什么技术？”

“比如……”林墨想了想，“水车改进版。或者……新农具。”

他看向吴老六：“老六叔，您想想，除了曲辕犁，还有哪些农具可以改良？”

老人思考片刻：“耙，耧，镰刀……都能改。”

“那就开始研究，”林墨拍板，“不求马上成功，但要……有方向。”

会议结束后，林墨独自走到土豆试验田边。

还有二十天，收获。

二十天后，不仅土豆要成功，还要……应对新的挑战。

他抬头看天。

星空璀璨，但人间的路，越来越复杂。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夜风吹过，土豆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二十五天前种下的希望，现在已近在眼前。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