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钟离搁下茶盏，目光仍落在说书人方向，“书中提及的纯质阳炎……世间当真存有此物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令苏络微微一怔。
苏络原以为，帝君今仍会延续昨在万民堂前关于太平盛世的交谈。
谁知一开口，话题却陡然转向了书中提及的“纯质阳炎”
。
提及此火，苏络只是含笑摇头。
“客卿取笑了，书中所写不过是在下一点虚妄的幻想罢了。”
“世间怎会真有那样的火焰呢？”
钟离并未接话，只是缓缓将茶盏送至唇边。
片刻静默后，他再度开口。
“那么小友以为，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一种火焰，能如纯质阳炎一般，焚尽天下妖魔？”
苏络微微一怔。
原来如此。
帝君并非对他的故事本身有兴趣，而是在这里设下了言语的罗网，想探一探他究竟知晓多少。
心念一转，苏络索性决定不再遮掩。
既然帝君有心试探，不如就让他见识一番，自己中所藏，或许远超他的预料。
他神色忽然郑重起来，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在钟离耳畔说道：
“有。”
帝君手中那盏将饮未饮的茶，倏然停在了半空。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心底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世间……竟真有能焚尽诸般邪祟之物？
为何自己从未听闻？
苏络又是从何得知？
那物，如今又在何方？
无数疑问如水般涌上帝君心头。
他定了定神，声音依旧平稳：
“这……也是出自你的幻想么？”
苏络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清茶，声音轻缓却清晰：
“并非幻想。
世间有一类奇物，名为‘异火’。
其形千变万化，不拘一格，而每一种形态，皆拥有焚灭妖邪的威能。”
他稍作停顿，抬眼望向钟离。
“更甚者，诸般异火之间，还能彼此呼应，相辅相成。
若得融合，其威足以……荡涤寰宇。”
形态万千？
每一种……皆可焚尽妖魔？
饶是以帝君见惯风云的心境，此刻眸中也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震动。
异火之间，竟还能相互配合？
这……真的还能被称之为“火焰”
么？
钟离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急切，他向前倾身，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波动：“这‘异火’……究竟在何处？”
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眼前的虚空，“可是在提瓦特七国中的某一处？”
苏络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以磐石般镇定著称的往生堂客卿露出这般神情。
他心下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缓声答道：“不，它并不在此界。”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陌生的名字，“它存在于一个名为‘斗气大陆’的世界。”
斗气大陆？
钟离眸光一凝。
自远古记忆苏醒至今，他从未听闻提瓦特之外尚有别样天地。
这大陆之名透着古怪，“斗气”
二字更是前所未闻。
难道在已知的疆域之外，当真存在着连岩王帝君都未曾触及的奥秘？他审视着苏络，对方神情自若，言语间并无虚浮闪烁之意，这反而让钟离心底的探究之意更深了一层。
“倒是闻所未闻。”
片刻后，钟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语调。
于他而言，知晓此等异闻便已足够。
提瓦特才是他的基与责任，那遥不可及的异界之火纵有焚 ** 地之威，终究非属此间，强求无益。
茶香袅袅，两人之间的对话暂告段落，只余下堂中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嗓音，仍在讲述着那段人与妖的姻缘轶事。
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道清亮飞扬的少年嗓音打破——
“月初先生！我可算寻着您了！”
循着话音望去，一位身着墨黑与暗蓝交织衣衫的少年正步入茶室角落，在那张木桌边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桌旁两人，径直落在钟离客卿身侧那位青年身上。
“是飞云商会的二公子？”
“他怎会来此？”
“听着像是专程来寻钟离客卿旁边那位的……有人认得么？”
“未曾见过。”
“我也毫无印象。”
“但方才二公子似乎称那人为‘月初先生’？”
“月初先生？这名字陌生得很。”
“糊涂！《小红娘》的作者不就是月初先生么！”
“莫非那年轻人便是月初先生本人？”
“竟如此年轻……”
四周茶客的低语飘入耳中，苏络不禁有些局促。
总被人当面唤笔名，实在叫人耳发热。
而行秋却对周围的议论浑然不觉。
他径直走向苏络，端正地执了一礼。
“行秋见过月初先生。”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行礼让苏络微微一怔，连忙起身扶住少年手臂。
——让这位“水神”
向自己行礼，未免太过折煞。
待行秋站直，苏络才带着疑惑轻声问道：“不知你特意寻我，所为何事？”
行秋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迟疑。
他压低声音道：“此事……说来有些复杂。
月初先生可否移步一叙？”
苏络看了看神色犹豫的行秋，又瞥向身旁始终垂眸品茶、仿佛置身事外的钟离。
沉吟片刻，他终究点了点头。
“钟离客卿，我先告辞片刻。”
“嗯。”
得了钟离淡淡的应声，苏络便随行秋一道离开茶室，朝望舒客栈的方向走去。
直至踏入自己房中，苏络在椅中坐下，抬眼望向静立一旁的少年。
“现在可以说了——究竟是何事？”
“现在总能开口了吧。”
一路跟着苏络走来，行秋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但既然已经到了苏络的住处，他也不再踌躇，神色郑重地朝对方说道：
“月初先生，恳请您指点我一番。”
“噗——”
苏络刚含进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行秋。
“指点？你要我指点什么？”
“自然是写作。”
行秋眼中闪着光，“《小红娘》我已反复读过许多遍，其中的构思令我深感震撼。
在我看来，先生的才学堪称璃月——不，是整个提瓦特大陆当今第一人。
所以，行秋想向先生请教创作的心得。”
他说到激动处，不自觉地攥紧了右手，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一旁的苏络却愣住了。
他没料到，行秋专程找来竟是为了学写小说。
忽然间，他想起从前在游戏里翻过的那本《沉秋拾剑录》——挂着武侠的名号，铺展帝国的舞台，却塞进了科幻的框架。
这么一想，行秋或许真的需要好好学学如何写作。
苏络一时语塞。
好在作为穿越而来的人，他终究有些不一样的底气。
片刻沉默后，他重新露出笑容。
“我曾读过你写的《沉秋拾剑录》。”
“先生……您读过？”
行秋原本以为自己的冒失惹恼了苏络，正暗自忐忑，没想到对方开口就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脸颊微微发热，连耳都有些泛红。
“不错。
你在书中写到了星球、堡垒与星际舰队——这些设定，恰好与我早年构思过的一部作品不谋而合。”
苏络语气平和，却带着某种笃定，“那部作品若得以完成，或许会成为传世之作。”
行秋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先前虽隐约期待过自己的构思能与苏络产生共鸣，却从未料到，对方竟也曾设想过与自己如此相似的故事脉络。
这是否意味着，他笔下的文字并非轻浅的“废纸”
，而真如苏络所言——有成为经典的潜质？
一股热切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几乎按捺不住，连声追问：
“若依先生之见，行秋是否也能成为如您一般的大家？”
“行秋该如何调整文风笔法，方能赢得璃月读者的认可？”
“行秋……是否也能写出《小红娘》那样流传于世的作品？”
问题如连珠般抛出。
这突如其来的急切让苏络微微一怔。
他未料到，这位看似从容的少年对写作竟执着至此。
然而转念一想行秋那跳脱常理的思绪，苏络便觉得，即便此刻倾囊相授，恐怕也会被他那独特的思路带往难以预料的方向。
望着眼前因激动而肩头轻颤的行秋，苏络脆利落地摆了摆手：
“太耗心神，不提也罢。”
随即轻推着少年的背，将他送出门外，顺手合上了房门。
行秋站在紧闭的门外，犹不甘心，朝着门缝提高声音：
“若先生愿指点一二，行秋定备上厚礼答谢！”
“凡先生所需，飞云商会必竭力办到！”
室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行秋握紧双拳，身体因心澎湃而微微战栗，平里的沉静姿态早已不见踪影。
——不为财物所动，不因权势折腰，始终依循自己的准则行事……果然是高人风范！
我行秋，必要拜在苏先生门下！
***
总算送走了那位执着的小说同好。
苏络躺回榻上，舒了一口气。
“没料到行秋对小说痴迷至此……想想便觉得往后麻烦。”
放松之余，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某件要紧的事。
猛然间，脑海中浮现出白里瞥见帝君的身影，苏络这才惊觉今究竟遗忘了何事。
他倏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脸上尽是懊恼。
“稿酬——”
晨间在万文集舍，芳姐分明提醒过他，那份稿费早已存入北国银行的户头。
他本打算顺路取些摩拉，好生犒劳自己一顿，却被街巷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扰得心神不宁，加之后来偶遇帝君与行秋引发的种种，竟将取钱的事彻底抛诸脑后。
“罢了，既已到账，明再取也不迟。”
他喃喃自语，心底却忍不住盘算起来，“也不知这第一册发售之后，究竟能得多少酬劳……够不够在璃月港置办一处宅子？”
想起《小红娘》问世时那人头攒动的景象，这个念头忽然变得真切起来。
苏络辗转反侧，直到夜阑更深方才朦胧睡去。
翌天光未透，他便匆匆赶往璃月港的北国银行。
长街行人如织，他却无暇旁顾，满心只惦念着那笔即将到手的财富。
攀过三层石阶，银行厚重的木门映入眼帘。
门边伫立着一位戴面具的黑衣守卫——弗拉德。
见苏络这般早便现身，弗拉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