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穿过长街,掀起灶台蒸腾的白雾,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搅出涟漪。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往生堂客卿问的不是故事,而是故事背面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帝君立契约守璃月千年,是以‘不朽’为基石。”
苏络转过身,字句在齿间斟酌,“但若有一种疯狂……是将‘永恒’执念凌驾于血肉人伦之上呢?我想写的,正是被扭曲的守护。”
钟离沉默片刻。
远处玉京台飞檐的影子斜斜切过他的侧脸,让那向来从容的神情染上某种古老的重量。”原来如此。”
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语,“以相反之路叩问本心……小友,你这故事里藏着的,怕是连你自己都未察觉的诘问。”
苏络怔住。
未等他回应,钟离已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令牌,令牌边缘刻着若隐若现的岩纹。”三后,琉璃亭有场茶会。”
他将令牌递来,目光却望向渐暗的天际,“若想看清‘契约’真正的模样,不妨来看看——那些被时光碾过,却仍未碎裂的缘分。”
令牌入手微沉,仿佛承载着山岳之重。
苏络抬头时,钟离的身影已融入熙攘人流,唯有最后那句话随风飘回:
“故事里的苍生需要救赎,那讲故事的人呢?”
长街华灯初上。
苏络握紧令牌,掌心传来岩石粗粝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方才闲聊时,自己曾脱口而出的那句“人人做主的世界”
——此刻听来,竟像一句遥远的谶言。
卯师傅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人群:“那位客卿啊,总爱说些让人琢磨半天的话。”
他摇摇头,又笑起来,“不过令牌既收,便是缘分。
记得去喝杯茶,琉璃亭的雨前龙井,配故事正好。”
苏络低头看向令牌。
岩纹在灯火下流转着微弱金芒,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脉搏轻轻起伏。
他想起《小红娘》里尚未写到的篇章:那些跨越轮回的执念,那些在永恒契约与刹那温情间挣扎的灵魂。
原来笔下的世界,早已在无人知晓处,与真实产生了共鸣。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朝卯师傅颔首致谢。
转身时,脚步已不再匆忙。
璃月的夜色温柔包裹长街,远处传来说书人醒木落下的清响,混着茶客们的喝彩,融成一片人间烟火。
而怀中的令牌微微发烫,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
街道旁,帝君端坐如钟,未曾回首,只淡淡抛出一句:“小友留步,尚未请教姓名。”
苏络驻足转身,目光落向那道沉稳的背影。
“苏络。”
他答道,声音里带着惯有的疏朗,“一个以四海为家的记录者。”
说罢便朝望舒客栈的方向走去,衣摆掠过青石板路,未作停留。
独坐原处的钟离指节轻叩膝头,方才那场对话的字句仍在空气中隐隐震颤。
几百年后……人人自主的太平盛世?叙述如此缜密,细节这般鲜活,倒像是亲眼丈量过的疆域。
他究竟从何处来?
暮色渐浓时,苏络回到了望舒客栈的门前。
一奔波虽未远行,却仿佛穿越了数重光阴,倦意如薄雾般漫上肩头。
正要推门,却见厅内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刻晴?”
少女正倚在门廊边,似在等候谁。
闻声倏然抬眼,紫晶般的眸子准确捕捉到他的身影,随即快步走来。
苏络微怔。
晨间才在玉京台别过,此刻竟又在此相遇。
而她眼中明明白白写着——此行专为他而来。
刻晴穿过客栈大堂,径直走向苏络。
距离拉近时,未等对方开口,她便先出了声。
“整个璃月港都寻不见你。”
“幸好在望舒客栈等到了。”
苏络望见刻晴眉间那缕薄怒,略觉歉然。
他不过是腹中饥饿去用了顿饭,哪料竟遇上帝君,还叙谈了许久,直至此刻方归。
但他心中更觉疑惑:刻晴为何专程来寻自己?
“抱歉,用饭耽搁了时辰。”
他说道,“不知寻我何事?”
“一顿饭竟能吃这么久?”
刻晴听了这解释,神色反而更沉了些。
但她终究记起此行的正事,未再深究,只正色看向苏络。
“苏络,凝光看中你了。”
“璃月正式聘请你为特约作家,并为你安排一处居所。”
“她还承诺,官面上会支持你作品的刊行。”
原本在柜台后的掌柜淮安并未留意二人交谈,直到听见“分房”
“特聘”
几句,才骤然怔住。
他万没想到,这位住在最简朴客房里的年轻人,竟能得到凝光大人的青眼,且是这般优厚的安排。
他忍不住上前几步,话问道:
“恕我冒昧,刻晴大人,方才所言当真?”
刻晴未看向淮安,只平淡应道:“当真。”
随即不再理会,目光仍落在苏络脸上,静候他的回应。
苏络迎着她的注视,心中暗自思量。
凝光竟要签他为特约作家,还赠予宅邸?
这其中,必有缘故。
刻晴离开后,苏络便猜到她是去见凝光了。
即便凝光知晓他便是《小红娘》的作者,想来也不会太过放在心上——可转念之间,苏络忽然记起,群玉阁才刚落成不久。
原来如此。
凝光将他视作一桩新的生意,赠他一方天地,实则是要将他圈在其中。
不过是想借他的手,替她赚取摩拉罢了。
这怎么可能答应。
“我拒绝。”
话音落下,刻晴与淮安同时怔住了。
两人都未料到,苏络竟会回绝得如此脆。
“你可知这是凝光大人的意思?”
淮安语气里透出不满,“她亲自开口的安排,你一个连住处都勉强维持的人,也敢推辞?”
在璃月,谁不晓得凝光眼光独到、谋算深远?如今她竟被这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回绝,简直辜负了她难得的赏识。
刻晴同样不解。
据淮安所说,苏络住在望舒客栈最简陋的房中,有时连一顿饱饭都成问题。
这样一份契约、一处安稳的居所,本是他点头就能握在手中的,他却偏偏不要。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刻晴问道。
并非只为向凝光交代,她隐约觉得,苏络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异样。
苏络神色依旧平静。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我习惯自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稿费很快便会寄到,子也不似从前那般紧了。”
刻晴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数秒,像是要找出藏在那淡然表情背后的痕迹。
最终她似乎放弃了追问,原本微蹙的眉宇缓缓舒展,转身推门离去。
刻晴正要迈出客栈大门,身后却传来苏络平静的嗓音。
“璃月住着很舒心,我不打算离开。”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苏络显然已经明白了凝光的用意。
淮安望着刻晴远去的背影,神色间掠过一丝无措,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苏络,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这事凝光大人自有安排,我就不多过问了。”
说完便回到了柜台后面。
见 ** 暂平,苏络也准备离开。
经过柜台时,淮安的声音却飘了过来。
“对了,你欠的房钱该结一下了,已经拖满一个月了。”
苏络方才还从容的神情顿时僵住,耳微微发烫,赶忙凑近柜台连声道歉。
“实在对不住!马上就能交上——芳姐那边说稿费这两天就发!”
淮安瞧着眼前这人前一刻还镇定自若,此刻却忙不迭赔笑的模样,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从眼前消失。
回到客房,苏络仰面倒在床铺上。
这一确实令人疲惫。
可转念想到自己方才推辞了一处宅院,心头又涌起一阵仿佛错失亿万的怅然。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挣到钱。
即便将来要有自己的屋子,也得靠亲手赚来。
就这么办,明天就带着今完稿的《涂山小红娘·王权篇》去见芳姐。
“他当真如此回答?”
听完刻晴的禀报,凝光并未动怒,唇角反而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看来苏络并非愚钝之辈。
不过,她倒是对苏络所写的故事生出了几分兴趣。
凝光侧过脸,对静候在旁的百闻吩咐道:“去替我寻一册《小红娘》来,我倒要瞧瞧,这书里究竟藏着怎样精微的玄机。”
“遵命。”
百闻应声退下。
凝光独自立于璃月高阁,目光掠过东南方向——那是稻妻所在的远域。
关于苏络不愿将作品发售至稻妻的传言,她早有耳闻。
至于所谓“为情所困”
之说,凝光心中仍存疑虑。
然而……
“那只粉色的狐狸……”
她轻声自语,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你笔下的这个角色,倒让我想起稻妻的某位旧识呢。”
***
此刻,那只正被凝光念及的稻妻狐狸,却捏着刚读完的《涂山小红娘》,眼底泛起一丝薄怒。
“在你眼里,粉毛狐狸就这般傻气不成?”
她将书页揉得簌簌作响,眸中幽光隐现,又渐渐归于沉静。
八重神子不得不承认,这部小说的精妙远超八重堂寻常之作。
可令她不解的是,一部璃月小说竟在稻妻流传至此等地步,甚至销量压过了自家书坊——这不合常理。
心念微动,她起身离开鸣神大社,朝八重堂走去。
往门庭若市的铺面,此刻只见零星几人驻足。
路人的碎语随风飘入耳中:
“你说这前世今生的姻缘,当真存在么?”
“或许呢……连将军大人那般人物,未必没有过往因果。”
“我倒觉得那位狐妖王子最是动人,谁不盼着这般痴心人?”
“我却偏爱历雪阳那清冷模样……”
神子驻足檐下,望着冷清的门庭,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街巷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被风吹散的樱花瓣般飘进耳中。
“《小红娘》里那些控寒冰与流水的角色,莫非也得了神之眼?”
“书中写的分明是法术之道,与元素之力岂可混为一谈?”
“………”
交谈的内容无一例外,都绕着那本突然风靡稻妻的奇书打转。
八重神子步履轻盈地穿过长街,唇角仍挂着那抹惯常的浅笑,眸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八重堂的门帘被轻轻掀起,黑田正俯身擦拭柜台,见神子踏入,急忙迎上前来。
“神子大人,您来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