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微微颔首,目光向里间一扫,黑田会意,安置好手头事务便随她转入后室。
帘幕刚落,神子温软的嗓音已轻轻响起:
“上次让你查《小红娘》在稻妻大量流通的缘由,可有进展?”
黑田压低声音答道:
“已探听到,是一家新立的‘堂前出版社’在运作。
据说主事者是近乘南十字船队自璃月归来的小说作者,凭这部书赚得盆满钵满。”
神子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先前那点郁结稍散——事情果然如她所料。
“去细查这家出版社,看他们是否握有正式授权。”
她语调柔和,却字字清晰,
“稻妻的土地,从不纵容盗版之物。”
黑田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却掀起波澜。
《小红娘》竟是盗印之作?
岂非意味着,堂堂八重堂的正版小说,竟被这般来路不明的书册压过风头?
一念及此,他额角几乎要沁出汗来。
黑田匆匆离去后,神子独自立于廊下,从袖中取出那本装帧精致的小册。
纸页在指尖沙沙轻响,她垂眸凝视封面那抹艳红的题字,低声自语,仿佛在与虚空中的某人对谈:
“倒要看看……是何方人物,敢在稻妻的地界播撒这样的种子。”
“这书里藏的绝不止表面这些。”
“原以为今能得见你谋划的宏景,不料竟是虚影……”
嗤啦——
电光跃动间,那册《小红娘》在他掌心骤然燃起,细碎的火星簌簌飘落。
“也罢,待此间事了,须往璃月走一遭了。”
……
次清晨,苏络早早便离了望舒客栈,手中握着墨迹才的《王权篇》,径直往万文集舍行去。
刚到集舍门前,他便瞧见队伍已蜿蜒排开,人影攒动。
连他自己也未料到,《小红娘》首篇问世已有不少时,竟还能引来这般热闹。
无人阻拦,苏络轻步踏入书舍。
抬眼便见纪芳正忙得转不开身。
他扬声道:“芳姐!”
纪芳闻声回头,眼中霎时绽出惊喜:“小洛!今怎么来得这样早?”
她招手唤来新雇的伙计接手活计,自己则引苏络往内室走,边走边问:“这般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见纪芳笑意盈盈,苏络也不绕弯,直接将那叠文稿递到她面前。
“昨芳姐不是催稿么?新篇我已带来了。”
“稿子?”
纪芳怔了怔,昨才提,今便已成稿?
她虽开口催过,却未指望他能如此迅捷——这落笔的速度,莫非从不被文思阻滞?
本已做好多等些时的打算,眼前这份意外之喜倒让她一时恍神。
“只是小洛,这成稿的质……”
看出她目中的犹疑,苏络唇角轻扬,神色间满是笃定。
“芳姐,《小红娘》首篇亦是经你之手问世,其文如何,不必我多言了吧。”
“我敢说,这第二卷《王权篇》,才是《小红娘》真正的序幕!”
王权篇才是开端?
纪芳怔住了。
她刚刚读完《下沙篇》,那里头的梵云飞与历雪阳,爱得既欢喜又酸涩,甜里透着绵长的苦,笔法圆熟,人物也饱满鲜活。
涂山苏苏的第一个任务明明已经圆满落幕,故事似乎可以告一段落——可苏络此刻却说,一切方才开始?
那先前种种,又算什么呢?
见纪芳面露困惑,苏络走近一步,轻声提点:“芳姐,可还记得《下沙篇》里提过的涂山红红?”
话音落下,像是一道光照亮了迷雾。
纪芳猛地回过神来,不禁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苏苏和白月初的主线,终于要展开了?”
她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从前厅一直传到万文集舍门口排队的人群中。
刹那间,等候购书的读者们动起来。
“听见了吗?是芳姐的声音!”
“她说主线要出来了!苏苏和白月初的故事!”
“真的吗?下一篇要来了?我都把第一篇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就等着今天呢!”
“主线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就是他俩的前世今生?”
“涂山红红的秘密是不是要揭晓了?”
“白月初的过去究竟藏着什么?”
“会不会是空欢喜啊?书出来可别不是这么回事……”
“肯定是真的!我刚才瞧见《小红娘》的作者带着一叠稿纸和芳姐进去了,那一定是新篇章!”
“我要订五本!不,十本!”
人群里爆发出雀跃的欢呼,长龙般的队伍顿时动起来。
谁也没料到,这清早的守候竟能等来如此惊喜。
几个排在队尾的读者脆转身离去——他们急着要把这消息带给每一个相识的人。
不过半工夫,《小红娘》新卷将启的消息便如春风般拂过璃月港的大街小巷。
每个听闻者眼底都漾开笑意,那份期待已在心底酝酿了太久。
飞云商会的深院里,仆从轻叩西厢的雕花木门。
“进来。”
门内传来尚带少年清亮的嗓音。
仆人推门时,看见二公子行秋正伏在案前。
他手中那卷《小红娘》已翻过半,书页间狐影绰绰,王朝烟云正徐徐铺展。
行秋的目光胶着在字里行间,仿佛整个人都已坠入那个瑰丽的世界。
“少爷。”
“何事?”
他仍未抬头,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
仆人早已习惯主人这般痴态,只平静道:“坊间都在传,《小红娘》新篇将至。
据说……两位主角此番要正式登场了。”
行秋蓦然合上书卷。
“当真?”
他倏然起身,衣袖带倒了案边镇纸。
那双总是浸在书海里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骤然拨开云雾的星辰。
“万文集舍纪芳掌柜亲口说的。”
“好——!”
少年清朗的笑声撞上梁柱,惊起了檐下栖着的两只团雀。
很少有人知晓,行秋除了是八重堂的签约作家外,还曾在璃月以笔名“枕玉”
发表过一部小说,题为《沉秋拾剑录》。
然而这部作品在璃月并未激起丝毫涟漪。
即便他悄悄印了几册置于万文集舍的书架上,依旧无人问津。
最终,书卷漂洋过海到了稻妻,竟意外风行起来——可行秋心里清楚,那番热闹多半是因白垩先生所配的画。
读者私下将他的文字称作“纸间残絮”
、“神绘配俗文”
,几乎无人真正读懂字句深处的意图。
这反倒让他暗自庆幸:幸亏用了笔名,不至将“行秋”
本名置于尴尬境地。
直至前些子,行秋读到了如今璃月风行一时的《小红娘》,才恍然察觉自己从前写作的路子全然偏了方向。
更令他悸动的是,《小红娘》里流转的某些意念——譬如书中勾勒的前世今生、因果轮回——竟与他近来沉思的时空相对之论隐隐呼应。
“若是《小红娘》的作者,定能明白我在想什么。”
行秋独自低语,眼底掠过一丝光亮,“或许……他与我会有共鸣。”
他心底萌生出强烈的渴望:想亲眼见见那位执笔人,也想尽早读到《小红娘》新续的篇章——他渴望从中汲取养分,填补自己创作中那片未被照亮的空白。
“若有新卷上市,烦请务必为我留一册。”
行秋向眼前的老仆微微拱手。
老仆慌忙上前扶住他:“少爷使不得,这本是老奴分内之事。
发售首,我定将书送到您手上。”
得了这句承诺,行秋稍定心神,重新坐回椅中。
可不过片刻,那股坐卧难安的情绪又漫了上来。
近璃月坊间流传,说《小红娘》的作者似乎暂居望舒客栈……
行秋眸光一动,倏然起身推开门扉。
这屋子,他是一刻也待不住了。
晨光漫过璃月港的屋檐,苏络踩着青石板路前行,空气里飘着早点铺子蒸腾的雾气。
今街景依旧,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悄然变了滋味。
昨穿行于人,他不过是个寻常过客;今朝再走这同一条长街,竟觉无数视线如细针般从四面八方扎来。
窃窃私语声贴着墙流动,像水漫过石缝。
“瞧,那就是《小红娘》的笔者,月初先生……”
“今早书坊放出消息,新章已写完,午后便开售。”
“模样倒是清俊,和书里白月初那股江湖气不太像。”
“取笔名‘月初’,莫非真把自己当成了故事里的人?”
“说不定就是自传呢!昨 ** 不是亲口说,心里存着一段忘不掉的旧情么?——简直和梵云飞、历雪阳那段纠缠一模一样!”
“难怪结局写得那般圆满……怕是把自己求不得的念想,都补进书里了吧。”
议论声细细碎碎飘进耳中,苏络脚步微顿,险些被自己呛着。
昨随口编来遮掩的托词,竟被曲解至此。
他暗自苦笑:两世为人,连姑娘的手都未曾牵过,哪来什么刻骨铭心?至于笔名,不过是图个方便,顺手拈了主角的名字罢了。
若这番荒唐猜测传到稻妻那位心思九转的狐狸耳中,还不知会衍生出多少戏谑编排。
他张了张口,终究把辩解咽了回去——此刻澄清,昨那番遮掩便前功尽弃。
他倏然转身,拐进侧巷,匆匆推开一家茶馆的门。
木梯吱呀作响,他径直踏上二楼,寻了个临窗的僻静位置坐下,将街市的喧嚷尽数关在楼下。
不知不觉间,竟踱步到了帝君常来听书的茶楼。
堂上说书先生正讲到酣畅处,满座宾客屏息凝神。
“那土狗闻声急忙收势,终究还是漏下几粒细沙,沾上了军娘的发梢。
‘你这不知死活的沙狐!’
眼看便要演成一出当家教训的戏码。
谁知后来军娘失足从楼阁跌落,被困于纯质阳炎之中,土狗竟想也不想纵身跃下。
‘呆子!还不快走!’
最后只见土狗催动御沙秘术,唤来万里流沙扑灭火海,二人终是解开心结,相视一笑。”
“这段故事说来,倒可凝成几句:
御水珠定三生契,
红妆十里映霞衣。
寒戈犹记沙如雪,
一语温柔万语轻。”
满堂喝彩声骤然炸响,惊得苏络身形一晃。
斜里伸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他臂弯,助他安然落座。
苏络未道谢——因那袖口暗纹他昨才见过。
角落茶案旁,钟离正垂眸吹开盏中浮叶,气度沉静如深潭。
苏络自然朝他走去,甫一坐下,对方便推来一盏新沏的茶。
“多谢。”
他接过来仰首饮尽,喉间渴顿消,一股清冽之气直贯眉心。
璃月的茶汤,竟比故土的更添三分醒神之效。
“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