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是李副厂长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辩的?这是挖厂子的墙脚,是喝工人的血!”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书记,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易师傅口口声声说的困难户,困难到能把白面往水缸里倒?困难到床底下藏两千块?这是把我们都当瞎子!”
傻柱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他忽然明白,昨天下午那批新到的物资为什么那么显眼地堆在食堂门口,为什么保管员偏偏那时候不在。
那不是疏忽,是等着有人伸手。
他看向秦淮茹。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和他对上一瞬,又飞快地躲开。
那眼神里没有他熟悉的哀愁或感激,只有一种空洞的、认命般的灰暗。
就连她婆婆那惯常的哭嚎骂街也没了,只剩下一具哆嗦着的躯壳。
仓库很高,顶上有个小窗,一道惨白的光斜斜切进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外面隐约传来广播声,是午间新闻,字句模糊不清。
这声音平听着热闹,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得不真实。
他想起易中海常说的话:“柱子,这院里的人得互相帮衬,尤其是对孤儿寡母,那是积德。”
可现在,德积到哪里去了?积到了派出所的档案里,还是积到了监狱的铁栏杆后面?
脚步声又近了,钥匙串哗啦作响。
门被彻底打开,李副厂长站在门口,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何玉柱,”
他叫了傻柱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有什么要说的?”
傻柱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些菜是剩的,想说自己是好心,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目光扫过地上那堆东西,扫过秦淮茹煞白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以为的“规矩”
,别人眼里的“接济”
,放在那叠钞票和倒进缸里的白面面前,薄得像张纸,一戳就破。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的声音。
很短促的一下,然后就没了。
仓库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和远处广播断续的余音。
牢门被推开时,何雨柱正靠着墙发呆。
两个熟悉的身影被推进来,他脸上的散漫瞬间冻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
是贾家的婆媳。
只要牵扯到秦淮茹,他那点可怜的机灵劲儿便荡然无存。
“你们……怎么也……”
“来陪你呗。”
贾张氏扯出一个涩的笑,话里开始掺上蜜糖,“院里谁不知道你心肠最软?看我们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子难熬,总把厂里的好菜好饭往我们屋里送。
如今你为这个吃了挂落,我们吃了你的,喝了你的,总不能装聋作哑当没事人吧?”
她眼珠子往旁边斜了斜。
蹲在何雨柱对面的秦淮茹收到了这无声的指令。
她蜷缩着,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个微微颤抖的发顶。
即便平里各有算计,到了这步田地,她们的利益却牢牢绑在了一处。
“我跟淮茹合计好了,”
贾张氏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事跟你何雨柱没半点关系。
从头到尾,都是我老婆子一个人作的孽。
是我你,天天堵着你要饭盒,不给就上你家门口哭闹撒泼。
柱子,你千万记牢了,等会儿上头来人问,你就咬死这一条。”
“妈……”
秦淮茹抬起头,眼圈通红,那一声呼唤带着湿漉漉的颤音。
这声“妈”
叫得曲折,里头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情假意。
可惜何雨柱听不出弦外之音。
从看见秦淮茹走进这间屋子起,他脑子里就成了一锅煮沸的糨糊,什么理智都蒸发净了。
“淮茹,打现在起,你别叫我妈!”
贾张氏陡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像在演一出决绝的戏,“我就是个作恶多端的老不死,活够了!大不了……大不了我等下当着他们的面,一头撞死在这儿净!”
她说着,一把攥住何雨柱的手腕。
那手又又糙,像枯树枝。
“孩子,大妈信得过你。
这院里,我就看你是个靠得住的。
我要是真走了,淮茹,还有棒梗、小铛、槐花那三个小的……你帮着照看照看,大妈在下面见了文涛,也能挺直腰板说,有柱子照应着,放心。”
她嘴里吐出的气息带着一股陈年的酸腐味。
“妈!您要真这么,我还怎么有脸活下去?”
秦淮茹的眼泪成串往下掉,“是我!是我贪心,接了柱子的饭盒!该蹲大牢的是我秦淮茹!”
“你年轻,路还长,孩子们不能没娘!我一把老骨头,埋了也就埋了……”
“妈!”
“淮茹!”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呜咽和眼泪,在狭小的空间里搅动,把何雨柱本就混乱的思绪彻底拧成了乱麻。
尤其是秦淮茹那副梨花带雨、柔弱无依的模样,更像是一把钝刀子,来回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在这持续的、无声的切割下,何雨柱感到某种东西溃堤了。
是不是他的错,已经不重要了。
“行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好汉做事好汉当!饭盒是我何雨柱从厂里弄出来的,跟你们有什么相?”
“柱子,你……”
“我光棍一条,吃饱了全家不饿,怕什么?”
他连自己还有个妹妹叫何雨水这茬,都忘得一二净。
“柱子,你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这黑锅我们不能让你背……”
贾张氏的话听着是在阻拦,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拿捏准了的松懈。
“没事!我家三代贫农,正苗红,他们能拿我怎样?”
何雨柱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膛,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副天塌下来他顶着的架势,“贾大妈,秦姐,这事就这么定了!东西是我硬塞给你们的,你们推都推不掉!”
“柱子……那我……我替贾家老小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贾张氏话音未落,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紧接着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磕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就这一个响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了何雨柱的脖子上。
往后,他就算不死,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贾大妈!您这是什么!快起来!”
何雨柱慌了神,想去搀扶,手伸到一半又僵住。
“柱子,你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哪!”
贾张氏就势坐在地上,仰着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要不是你把这担子接过去,我们贾家……可就真的完了啊!”
贾大妈,咱们住一个院,天天照面。
傻柱,有桩事得让你晓得。
棒梗昨儿夜里从后厨搬走了好些东西,猪头、牛肉、羊腿、鸡、白面、油。
贾大妈,我还当是什么大事。
傻柱咧了咧嘴,昨晚做饭那会儿我瞧见他了,只当没看见。
那孩子虽说拿了公家的,可没独吞,全扛回去给两个妹妹填肚子。
冲这点,我倒觉着他不算坏。
那么些东西,他一人竟扛得动。
可丁科长全收走了。
真够晦气。
钱也没了。
秦淮茹抬起眼,目光软软地落在他脸上。
傻柱觉得心口像被温水浸过,软塌塌的。
怕什么,有我呢。
只要我在,饿不着仨孩子。
你真是好人,下辈子我做牛做马……
秦姐,这话不提。
老寡妇贾张氏和小寡妇秦淮茹在院里合计着傻柱的同时,易中海搀着聋老太太,已经站在了轧钢厂几位领导面前。
老太太是烈属。
得敬着。
她为什么来,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无非是为傻柱说情。
这话一旦出口,谁也不好驳面子。
除了李副厂长,其余几位当年都是聋老太太丈夫手下的兵。
没这层关系,易中海也请不动这尊佛。
杨书记。
您还是叫我小杨吧,叫书记那是打我的脸。
当年在连队,我没少吃您给连长做的饭。
那我托个大,就叫你小杨。
小杨,我为什么来,你明白。
我是为我那孙子傻柱来的。
老太太直截了当,倒让几个领导面面相觑,脸上浮出为难的神色。
老太太不糊涂,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合伙侵占公家财物,这事多大我懂。
要真有,该抓抓,该办办,我半句不多说。
柱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抬抬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拿点剩菜剩饭,我认,我也吃过他带回来的。
可说他把食堂的东西往外搬,我不信,他不是那号人。
但何玉柱偷盗食堂物资接济秦淮茹家是事实,保卫科的同志当场截住,搜出半只鸡、半条鱼、半斤肉、一盒丸子。
秦淮茹家里还找出带厂里标记的东西。
更关键的是,何玉柱自己认了。
李副厂长的话像一记闷棍,聋老太太身子一晃,朝后倒去。
一阵慌乱。
易中海抢上前,背起老太太就往医院跑。
……
几位,说说吧,这事怎么处理?坐在主位的杨书记开了口。
他心里早有主意,却要底下的人把这话说出来。
如何驾驭下属是一门学问。
向来习惯保持沉默的李副厂长,这次却率先打破了会议室的安静。”依我看,这件事最好在厂内解决。
何雨柱和秦淮茹的问题,如果闹到派出所去,传开了对咱们轧钢厂的声音没好处。”
他的语气很明确,就是要保下那两个人。
送进派出所,意味着牢狱之灾。
而在厂里内部处理,顶多是降职调岗,换个地方活。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犹如天渊。
杨书记迟迟没有表态,正是在琢磨李副厂长这番反常积极背后的用意。
他们毕竟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分寸必须拿捏。
“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与书记同姓的杨厂长提出了异议。
但这异议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推脱,谁都不想担这个责任。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心思剔透?彼此那点算计,早就心照不宣。
若不是李副厂长心里揣着别的算盘,他本懒得接杨厂长的话茬。
“杨厂长的顾虑我明白。”
李副厂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但聋老太太的态度,咱们也不能完全不顾。
刚才的情形大家都看见了,她把何雨柱当亲孙子护着。
要是真把何雨柱送进去,判个三年五载,老太太一口气上不来……这个责任,咱们谁负得起?”
他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处处为厂里和老人着想。
可归结底,不过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