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何雨柱,跟人家大茂有什么相?棒梗带着妹妹们挨家磕头,不给一块钱就不起来,这难道不是你教的?要不是因为这,咱们院能闹成现在这样吗?”
傻柱咧着嘴,脸上挂着一副混不吝的笑。”我那是成全你们,让你们也尝尝受人磕头的滋味。
钱你们是掏了,可棒梗那几下响头,你们不也受用了吗?”
“你这是胡搅蛮缠。”
对面的人声音里压着火气。
一个年轻些的后生挤上前,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迫。”三叔,甭管谁对谁错。
大过年的,我们来给您拜年,一块钱的压岁钱总该有吧?刚才的话我撂这儿,您给外人一块,轮到亲侄子就给一毛,这像话吗?”
被称作三叔的男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二子啊,你让叔说你什么好。”
另一个尖嗓门了进来,话里带着刺。”三大爷,您该不是瞧上秦家那个寡妇了,想上赶着给人孩子当后爹吧?这话我可要捎给三大娘听听。”
“小兔崽子,皮痒了找抽是吧?”
傻柱的火腾地就蹿了上来,手指头几乎戳到那叫二子的年轻人鼻尖上,唾沫星子横飞地骂开了。
二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受得了这般当面羞辱,脑子一热,手下便没了分寸。
他眼睛四下里一扫,瞧见墙角搁着个夜壶,想也没想就抄了起来,抡圆了胳膊朝傻柱砸过去。
那夜壶沉甸甸的,里头晃荡着半壶隔夜的浊黄液体,带着一股腥臊气,不偏不倚,正扣在傻柱的脑袋上。
陶壶碎裂的闷响和傻柱的痛呼混在一起。
站在傻柱旁边的贾张氏全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本来不及躲闪。
壶里温热的尿液劈头盖脸浇了她一身,顺着头发往下淌,那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场面狼藉不堪。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头,许大茂对这边发生的混乱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娄家客厅里,棋盘对面是娄晓娥的父亲。
楚河汉界,棋子无声移动。
下棋并非目的,只是一种媒介,一种拉近他与娄家父母之间距离的、温和而体面的方式。
“爸,我飞象保帅。”
“大茂,那我可要出车了。”
“几天不见,您这棋力见长啊,我可得打起精神。”
许大茂笑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客厅。
“来,大茂,吃点水果,刚洗的。”
娄晓娥的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
她方才在厨房里细细问过女儿一些近况,再看向许大茂时,眼神里的审视淡去了不少,添了几分暖意。
女儿中意,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能多挑剔什么呢?
“妈,您这话说的,”
许大茂接过水果,语气真诚,“我可不是瞎说,您看着真比上回见时精神多了,气色也好。
要是您跟小娥一块儿出门,保管有人以为你们是姐妹俩。”
好话总是悦耳的。
瞧瞧娄母脸上那掩不住的笑意,就知道许大茂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大茂,你陪你爸好好下棋,我跟小娥去张罗晚饭。
想吃什么?尽管说,妈给你做。”
“瞧您说的,只要是妈您下厨,做什么我都觉得香。”
“这孩子,嘴真甜。”
娄母笑着,拉过女儿的手往厨房去,有意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有些话,他们这个年纪和经历的人,听得懂,也需要单独谈谈。
近来的风声,对他们这般出身背景的人家,并不算友好。
棋盘上的厮缓了下来。
娄父拈着一枚棋子,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了些:“大茂,眼下的时局,你怎么看?”
许大茂抬眼,瞥了瞥厨房里母女俩隐约忙碌的身影,没立刻出声。
他伸出食指,在茶杯里蘸了点微凉的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一个“乱”
字。
娄父盯着那渐渐洇开的水迹,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沉了下去。
用这个字来形容未来的光景,或许再贴切不过。
该读书的不进学堂,该做工的离开机床,该钻研的放下图纸。
上上下下,只剩一片喧嚷的口号声。
那座年产能有十万吨的钢厂,如今喊出的目标,已是百万吨的天文数字。
“你能看到这一层,不容易。”
娄父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赵宇飞……这个人,你知道吧?”
许大茂点了点头。
他知道,赵宇飞和娄父一样,曾是钢厂股东,家境殷实,成分划分时归在了同一类。
若论家底,赵宇飞或许还略逊娄家一筹。
“人没了。”
娄父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像浸了冰水,“定的罪名不小。
他妻子,女儿,女婿……都没能躲过去。
他女儿,以前和小娥常来往,关系不错。”
许大茂的指节在桌面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茶水已经凉透,他用指尖蘸了些残液,在木纹间缓慢地划出一道横折——那是个未写完的“走”
字。
窗外天色正沉向铁灰,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缓缓压下来。
有些路,非得在夜色里才能看清方向。
他想起妻子前几倚在门框边的模样。
她手里捏着半块糕点,眼神却飘向院墙外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灰尘:“赵家那女婿……你听说了吧?”
那时他没接话,只将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现在他明白了,她早看见了远处的雷云,却先替他找了把伞。
“爸。”
许大茂抬起眼,对面的老人正摩挲着茶杯沿口,“这话我揣了有些子了——让小娥跟着你们动身。
我留下。”
空气凝了片刻。
老人没应声,只将茶杯转了个方向。
留下,不是因为不怕。
许大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缝里还嵌着去年在厂区搬运零件时留下的浅疤。
这双手的履历写满了钢铁与机油的气味,在这样的年月里,反倒成了最硬的符。
可若是跟着跨过那条河……北边胡同里那两个佝偻的身影,怕是连冬天都熬不过去。
有些罪名,沾上了就剥不掉皮。
“越快越好。”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风起的时候,先走的鸟才能找到落脚枝。”
老人终于开口,喉间像含着沙砾:“得打点。
短则三月,长不过半年。”
“轧钢厂那些纸,”
许大茂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张都别留。
全捐出去。”
四目相对间,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称量、交换。
老人缓缓点头:“香江那边还有铺面。
至于家里那些老物件……金银细软我带走,剩下的,你收着。”
许大茂没推辞。
有些东西在烈火里是柴,在暗处却是种子。
他见过隔壁街的老画师把卷轴埋进腌菜坛子,三个月后挖出来,宣纸上的墨牡丹依然开着——总得有人守着这些不会说话的命。
门轴忽然吱呀一响。
温热的重量毫无征兆地压上他后背,半块枣糕塞进他嘴里,甜腻的枣泥糊住了牙关。
娄晓娥的手臂环过他脖颈,带着灶火气的嗓音擦过他耳廓:“你们爷俩嘀咕什么呢?”
许大茂就着她的手咬下糕点,转身将她揽到身旁。
枣香在舌尖化开,他望着岳母骤然亮起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在说孩子的事。
小娥提的——将来要两个小子。
一个随娄姓,叫娄许;一个随许姓,叫许娄。”
陶瓷杯盖“叮”
一声磕在托碟上。
岳母的手悬在半空,像突然被暖风拂过的枯枝,细细地颤。
许大茂感觉到妻子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他握紧那只手,补上最后一句:
“一个女婿半个儿?那我得把这‘半个’字……给填圆了。”
夜雾漫进窗棂,茶渍在桌面上渐渐洇成模糊的云。
禽满四合院。
与许大茂在岳父家中的热闹喧嚣截然相反,此刻这座院落被一种沉甸甸的寂静笼罩着。
各家各户的人都聚到了院子里,连后屋那位腿脚不便的老太太也被搀了出来,在条凳上落了座。
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不必细想,谁都明白她为何而来——无非是为了护住那个被叫做傻柱的年轻人。
两位管事的爷叔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一大爷。
能让自家女人去搀扶老太太,这般费心费力地维护傻柱,这份心思确实不浅。
可即便再上心,今天这桩公案,傻柱也必须给个说法。
三大爷的鼻子见了红,是方才拉架时不知被谁挥拳蹭到的。
二大爷的嘴角也破了皮,据说是躲闪时一头撞在了廊柱上。
最狼狈的要数贾家那位老太太,先前脸上被糊了 ** 不说,混乱中下巴又挨了一记,竟崩飞了一颗门牙。
此刻她满嘴是血,说话时嘶嘶漏风,含糊不清。
“他一大爷,你们得给我这老婆子做主哇……我这把年纪了,还挨打,牙都给踢没了……”
“老嫂子,你放心,会给你个交代。”
“我这牙可不能白掉……”
“回头让傻柱出钱,给你镶颗新的。”
贾家老太太心里自有一本账。
她清楚,若此刻跟着众人一道去问傻柱,只怕会寒了那小伙子的心,往后自家那份从食堂带回来的油水恐怕就断了。
一边是眼前的得失,一边是长远的指望,精明人自然晓得该选哪头。
“这事儿跟傻柱有啥关系?踢掉我牙的不是他,往我脸上抹脏东西的也不是他。”
傻柱听了,心头确实涌起一股暖意。
瞧瞧,到底还是贾家婶子向着他。
若不亲厚,怎会这般替他说话?
“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我妈说得在理,这事真怨不着傻柱。”
秦淮茹也开了口,声音温软,“起因是我们家棒梗领着妹妹们给各位拜年,大家心善,给了压岁钱。
我知道,街坊们是看我们孤儿寡母不容易,变着法儿接济我们。
这份情我们领了,我的意思是,这钱原封不动还给大家。”
她想用这二十块钱把 ** 平息下去。
可木已成舟,院里二十多户人家几乎都卷了进来,岂是这点钱能抹平的?秦淮茹何尝不明白。
她之所以这样说,多半是做给傻柱看的。
在她盘算里,傻柱早已不止是张饭票,更是往后安稳子的倚靠。
若让傻柱觉得她是个冷心肠的女人,疏远了她,那才叫得不偿失。
该有的样子总得摆出来。
她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毛票,一分的、二分的、五分的,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混杂在一起。
当着众人的面,她低下头,手指缓慢而仔细地清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