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动作,既是在诉说自家的窘迫,也是在无声地撩拨着四周那些注视者的心弦。
我们家这光景,各位就抬抬手放过吧。
真要讨债,也该找傻柱去。
秦淮茹垂着眼,指尖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抬头,声音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坠在空气里。
“收起来吧。”
易中海的声音从人群侧面传来,不高,却让四周静了一瞬,“大院里头,谁家没个难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秦淮茹肩膀轻轻一颤。
她慢慢抬起脸,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停在说话的人身上。
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掉下来。
“这怎么行……事情终究是因我们家起的。”
“让你收就收。”
易中海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秦淮茹却转向另一侧,朝着刘海中的方向微微欠身。”二大爷,您看这……”
“老易都开口了,你就别推了。”
刘海中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发闷,“院里哪家不比你们宽裕?这事怪不到你头上,要怪就怪傻柱胡闹。”
“关我什么事?”
傻柱梗着脖子嚷了一句。
阎埠贵从人堆里踱出来,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傻柱,你平不是总念叨‘男人敢作敢当’吗?怎么轮到自个儿就缩了?棒梗领着俩妹妹挨家磕头,不给钱就不起来——这话是不是你教的?”
傻柱张了张嘴。
“不认?”
阎埠贵立刻截住话头,“那成,把三个孩子叫过来,当面问清楚。”
“……是我。”
傻柱肩膀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是我出的主意。”
不认不行。
周围那些目光扎得他浑身发毛,像沾了一身刺。
哪儿出了岔子?明明只让去许大茂、二大爷、三大爷那儿讨个彩头,怎么变成满院子磕遍了?
“我就想治治许大茂……”
他嘟囔着。
“你治许大茂没人管,可别把大伙都拖下水。”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人家许大茂命好,娶了阔 ** ,我们可比不了。”
“对不住……今天是我犯浑。”
傻柱朝四面胡乱拱了拱手。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阎埠贵没挪步。
“那您还想怎样?”
一口浓痰突然飞过来,正糊在傻柱咧开的嘴角边。
“许大茂 ** ——”
傻柱抹着脸蹦起来。
“跟许大茂没关系,人压不在院里。”
另一道声音冷冷打断,“傻柱,你是真不讲究,什么事都往别人头上扣。”
“不在?我看就是他背后捣鬼!”
“又赖?你这脸皮真是……”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好好一个年,全让你搅了。
瞧瞧这一院子人,哪家不是因为你闹得亲戚动手?”
傻柱环视一圈。
那些脸上挂彩的、衣裳扯破的、眼神里冒着火光的邻居,让他喉咙发紧。
再多的辩解也抵不过眼前这片狼藉。
“傻柱,还愣着?”
秦淮茹扯了他袖子一把。
“秦姐……”
“道歉!”
“淮茹啊,这不是道歉能了的事。”
有人叹了口气,“我们家暖瓶碎了。”
“玻璃也破了。”
“腌菜缸……裂成三瓣了。”
秦淮茹听着那些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皮肤。
“不是舍不得那点东西。”
有人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颗砸在地上,“是回去没法张嘴。
亲戚问起来,怎么答?说我们院里有人让孩子挨家磕头讨钱,开口就是一块?自家孩子眼巴巴看着,我们给一毛都觉得烫手。”
角落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说这些,有用?”
“没用。”
“没用还费什么话。”
那声音硬邦邦的,“要我说,脆点。
谁家心里不痛快,就让何雨柱照数赔。
十块,不多不少。”
十块。
这两个字在冷空气里弹开,迅速被默算。
二十几户,就是二百多块。
何雨柱在食堂忙活一个月,到手不过三十七块五。
得白大半年。
秦淮茹觉得喉咙发紧。
她没看身边男人的脸,先一步开了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三大爷,这数目……他从哪儿变出来?”
她不能等何雨柱反应。
半年没收入,她家里那几张等着吃饭的嘴怎么办?
她转向另一边,目光里带了恳求:“一大爷,您看……”
被称作一大爷的男人沉吟着,眉头拧在一起。”十块……是过了。”
他瞥了一眼提出主意的三大爷,语气沉缓,“我的意思,谁家真损了东西,列个单子,咱们拿着单子去找居委会评理。
公家处理,总比咱们在这儿吵吵强。”
二十几户人家,乌泱泱涌到居委会去。
这动静可就大了。
秦淮茹心往下沉。
事情一旦闹成那样,性质就变了。
何雨柱是挑头的,食堂那份工还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食堂的差事丢不得。
没了那份工,那些每天油纸包着带回来的饭菜也就断了。
整个院子,就数她家饭桌油水厚,别人家喝稀粥啃窝头的时候,她家碗里总能见点荤腥。
这子,全系在那份工上。
保他,就是保自己碗里的饭。
她吸了口气,面向黑压压的人影,声音放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都是一个院里住着,门对门,窗对窗。
真闹到外头去,咱们这院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以后走出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着。”
“淮茹这话在理。”
一大爷顺势接上,话里扣了顶更大的帽子,“咱们院向来是讲文明讲团结的。
这点内部矛盾,内部消化。
传到轧钢厂,影响多不好?大伙儿还怎么安心工作?”
“照您这意思,就这么算了?”
有人不依不饶。
“不是算了。”
秦淮茹抢过话头,语速快而清晰,“是关起门来解决。
何雨柱有错,我们认。
但不能一棍子 ** ,总得给人改正的余地。
我的想法是,谁家东西确实坏了,照价赔。
该多少是多少,绝不少一分。”
她怕压不住场面,目光扫向角落那把旧藤椅。
椅上坐着院里的老祖宗,耳朵背,平时不怎么言语。
秦淮茹抬高声音:“老太太!您给评评,这么处理,成不成?”
旁边有人凑到老太太耳边,大声重复:“是说,让柱子赔人家弄坏的东西!”
老太太眯着眼,听清了,慢悠悠点着头:“该赔。
小柱子这事办得不地道。
怎么能教孩子挨家磕头要钱?还要一块?人心不足,传出去,咱们老脸都没地方搁。”
“就是这话!”
立刻有人附和,“为这个,院里都动手了。”
“那就这么定。”
老太太一锤定音。
院里响起二赖子拔高的嗓门,那声音像钝刀刮着瓦片。”一大爷,您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什么叫定了?凭啥就定了?”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钉在傻柱脸上,“压岁钱这档子事,闹得我弟妹都不认我这个大哥了。
您上下嘴皮一碰,说算就算?这代价,未免太轻巧。”
没人怪二赖子话冲。
要怪就怪傻柱做事太绝——满心满眼只装着秦淮茹一家,算计起来,连整个院子的人都能当棋子摆布。
“二赖子说得在理。”
角落里有人闷声接话,“东西有价,人情无价。
傻柱这一出,弄得大伙儿都没脸走亲戚了,这是捅心窝子的事。”
“我也说两句。”
二大爷清了清嗓子。
有些心思,他和三大爷是通的。
比方说,借这个由头,把一大爷从那位子上掀下来。
位子空出来了,自然有人能坐上去。
“三大爷的话,大伙儿的话,都在理。”
二大爷背着手,踱了半步,“东西有价,好办。
就算傻柱不赔,咱们自个儿也买得起。
可人情债怎么算?就为了一块钱压岁钱,闹得院里家家户户跟亲戚生了嫌隙。”
“那二大爷的意思是……?”
“照三大爷先前提的办。
傻柱挨家挨户,赔十块钱。”
“二大爷!”
傻柱还没吭声,秦淮茹先急了,声音里像掺了细碎的冰碴,“一家十块,这加起来就是两百多!傻柱他……他哪儿拿得出啊?”
两百多块。
白花花地散出去。
她心里揪着疼。
傻柱的钱,早被她看成是自己的钱。
“淮茹啊,你这叫瞎心。”
三大爷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袖子,“傻柱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光棍一条,吃饭还不用掏钱。
一年下来,四百多块稳稳的。
两百多块,他能拿不出?要我说,咱们院里,就数他最宽裕。”
秦淮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总不能说,傻柱这几年的工钱,早一五一十全进了她的口袋。
不清不楚的关系。
又不是正经夫妻。
这话传出去,她的脸往哪儿搁?
“老太太……”
她转过头,目光软软地投向一直闭目养神的聋老太太,像抓住最后一稻草。
“就这么办吧。”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声音枯却清晰,“动手的,砸坏东西的,一律赔十块。”
她早就看不惯秦淮茹吊着傻柱、贾家一家子吸傻柱血的那套把戏。
这回顺着三大爷的意思让傻柱赔钱,就是想趁机斩断那黏糊糊的线。
再说,傻柱这回确实闹过了火。
一个人搅得全院鸡犬不宁。
不这么了结,他恐怕真得卷铺盖走人。
“您发话,我照办。”
傻柱闷闷地应了。
“傻柱,秦姐对不住你……”
秦淮茹抬眼看他,眼圈泛红,那副模样让傻柱心头一颤,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瞧瞧,“要不是棒梗他们惹祸,你也不用……”
“秦姐,别这么说。”
傻柱搓了搓手,语气竟有些欣慰,“我是看棒梗那孩子……仁义。
他偷我白菜帮子,偷我花生米,从来不是独吞,总带着两个妹妹分着吃。
有点当哥哥的担当。”
一直瘫坐在地上的贾张氏,忽然觉得脊背窜上一股凉气。
不对劲。
傻柱和秦淮茹怎么一下子这么近乎了?还夸起棒梗来了?
再好的孩子,那也是他们贾家的种!
“哎呦喂——”
她突然拖长声音叫唤起来。
“妈,您怎么还坐地上?”
秦淮茹像是刚回过神来,慌忙弯腰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