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想起自己小时候放牛,跟着一群野孩子溜进瓜田,被主家逮个正着,着他们啃生瓜的滋味——青涩的瓜瓤塞了满嘴,麻得舌头都木了。
棒梗溜进何雨柱屋里拿走白菜和花生米那会儿,小当跟槐花也眼巴巴瞅着。
孩子嘛,总得找点事打发手脚,何况肚子空着的时候。
城里不比乡下,田埂边能摸鱼掏鸟蛋,坡地上还能捡漏下的土豆烤着吃。
这院里没那些东西,能惦记的只有何家那扇门。
谁教他去的?没人明说过。
但许大茂心里门清——准是贾家老太太在背后递过话。
那老婆子疼孙子疼得紧,怕孩子饿着瘦着,暗地里就撺掇孩子去“拿”
。
一来二去,手就熟了,从几棵白菜心渐渐摸到别人家院里,最后连许大茂养的鸡也遭了殃。
孩子哪懂什么叫偷?他只觉得饿了该找吃的。
老太太一次两次纵着,当妈的秦淮茹也睁只眼闭只眼,子久了,那孩子眼里就只剩自己了。
后来街坊们提起这事都摇头:好好几个苗子,全给养歪了。
许大茂搂着娄晓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轻拍她后腰。”你不信?那么点大的孩子,自己就能想到去别人家拿东西?肯定是有人教。”
他声音压得低,像在说一桩早就看穿的秘密,“我好几回瞧见贾婆子指着何家屋子跟棒梗嘀咕,现在想想,可不就是在指路么。”
怀里的人忽然颤了一下。
许大茂那声叹得太轻,却像颗石子砸进娄晓娥心里。
她立刻想到别处去了——两年多了,自己肚子一直没动静。
眼泪不知不觉就渗出来,把男人前的布料洇湿一小片。
“瞎琢磨什么?”
许大茂觉出湿意,手臂收了收,“孩子早晚会有,是咱们现在不急着要。”
他语气刻意放得松快,像在哄小孩。
娄晓娥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你刚才叹气……是怕我难受才这么说的吧?”
她总觉得丈夫把委屈都吞自己肚子里了。
许大茂没接这话,只望着窗外黑透的夜色。
何雨柱后来替棒梗扛下偷鸡的事,还说那是因为孩子心疼妹妹们挨饿。
院里不少人真信了这套说辞。
可要是何雨柱没那个出息的儿子,背后也没娄晓娥撑着,他如今怕是连个落脚处都难有。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歪了。
贾婆子固然可恨,可何雨柱自己那股糊涂劲儿,不也推了一把么?分不清轻重,看不透人心,到头来苦果还得自己咽。
许大茂想着,掌心在妻子背上慢慢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杂乱念头都抚平。
指尖拂过鼻尖的触感让娄晓娥眨了眨眼。”整天胡思乱想。”
许大茂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叹气,是可怜那几个孩子被自家人带歪了路。”
“哪有害亲孙子的?”
她想起贾张氏把零嘴全塞给棒梗的样子,“好东西可都进了那孩子的肚子。”
“年纪这么小,就被教着去偷傻柱家。”
许大茂松开手,转向窗外,“秦淮茹不管,贾张氏还使劲撺掇。
子久了,那孩子眼里偷摸就成了寻常事,哪还分得清对错?再往下走,这辈子可就陷在泥里了。”
娄晓娥眼眶忽然湿了。”所以你昨天吼他……是因为这个?”
她声音发颤,“我还怨你跟孩子计较……是我没明白。”
掌心贴住她的脸颊,许大茂将她按进怀里。
体温透过衣料漫开,呼吸渐渐缠在一起。
“大茂。”
她闷在他前说。
“嗯?”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许大茂肩头一抖,故意皱起眉。”媳妇,这 ** 的……流氓罪可写着呢,才上午十点你就想祸害我?”
“就祸害你。”
娄晓娥抬头咬住他下巴,“不止一个,要三个。”
“饶了我吧,我这身子骨经不起……”
话没说完,刺痛从下颌窜上来。
她真用了力,牙齿陷进皮肉里。”嘶——松口!属狗的你?”
许大茂抽着气笑,“忘了,你还真是属狗的……下巴要掉了!”
“爸,妈,你们……”
“许大茂!”
娄晓娥没松口,含糊地嘟囔,“今天说什么都没用,你跑不掉的。”
许大茂眼角瞥见门框边的影子,手指急忙往那儿指。
娄晓娥顺着方向扭头,整个人僵住——门口不知何时立着四位老人,正愣愣地望进来。
她猛地松嘴,脸颊炸开一片滚烫,转身就冲出了屋子。
许大茂耳嗡嗡作响,笑着朝门口挪步。”过年好……本来晚上要去看您二老的。”
话出口才觉着颠三倒四。
他确实没算到这一出。
本想借着早晨这点工夫让两人关系再近些,谁知两边父母竟同时撞上门,还正正瞧见娄晓娥缠在他身上那幕。
“就顺路看看。”
娄晓娥母亲把一提油纸包搁在门边,转身就走。
许大茂的父母也没多话,跟着退了出去。
再待下去,屋里那气氛怕是要让人站不住脚。
娄晓娥不知躲去了哪儿。
许大茂猜她准是缩在某个能瞅见屋内、外人却看不见她的角落——否则怎么老人前脚刚走,她后脚就闪了回来?
脸上那层红还没褪净,从脖颈漫到耳尖,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她身上那股暖融融的气息裹着皂角味儿飘过来,许大茂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懂了某些古人的心思。
这般情形,就算面前是块石头,恐怕也得裂开缝来。
门扇虚掩着,漏进一线天光。
许大茂的呼吸还带着刚才的温热,他低低叹了一句,声音像羽毛搔过耳廓:“真好看。”
娄晓娥的脸腾地烧起来,方才那些声响、那些交叠的影子,怕是全落进了门外几双眼睛里。
羞恼拧成一股火,直冲头顶,她偏过头,不吭声,右脚却猛地提起,鞋跟结结实实碾在了许大茂的脚背上。
一声短促的抽气。
许大茂整张脸皱了起来,额角瞬间迸出细汗。
看他疼得龇牙,娄晓娥心口那团火“嗤”
地熄了,只剩下一片慌。”你……真疼了?”
她声音发紧,不由得往前凑了半步。
就在她低头查看的刹那,额头上忽然落下一片温软的触感,快得像错觉。
不等她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圈住,带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骗你的,小傻子。”
带笑的气音钻进耳朵。
“你!”
娄晓娥又气又笑,张嘴便朝他下巴咬去,力道却收着,只留下一点湿痕。
“还咬?不怕又被瞧见?”
“瞧见就瞧见。”
她索性将手臂环上他脖颈,整个人树袋熊似的挂住,腿也跟着晃荡起来,“自己男人,有什么怕的。”
“那个……三大爷,您怎么看?”
“三大爷?”
娄晓娥茫然地转过脸,视线越过许大茂的肩膀,这才看见门框边那道不知站了多久的灰扑扑身影。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都怪回来时心慌,门都忘了合严。
这下好,全叫人看了去。
“我……我就是来说一声,那事儿,了了。”
三大爷的嗓音巴巴的,话是对着两人说的,可那双眼睛,却像生了,死死钉在墙角那一堆刚拎进来的网兜、纸包上。
油纸透出隐约的酱色,网兜里瓶瓶罐罐碰出轻微的脆响。
这么多……好东西。
他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这许大茂,怎么还不把人放下?这么抱着,叫他怎么开得了口提那茬?
空气凝住了十几秒。
三大爷到底没扛住,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扭身,拖着步子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听着那脚步声远了,娄晓娥才压着嗓子问:“刚才嘛不让我下来?”
“下来?”
许大茂用脚后跟一勾,门“咔哒”
一声轻响合拢。
他抱着人走到床边,没松手,反而紧了紧臂弯,“刚才要是放你下来,那些东西,三大爷少说也得顺走一两样。
他那眼神,你还没看见?”
娄晓娥靠在他肩头想了想,是这个理。
这院子里,谁家有点油星味飘出来,都能惹得左邻右舍暗地里咂摸半天。
就像中院那个何雨柱,天天饭盒往秦淮茹家送,背地里多少人嚼舌。
一个光棍,一个寡妇,中间那些弯弯绕绕……
“大茂,你说,傻柱是不是真对秦淮茹有意思?这都三年了吧,饭盒没断过,缺钱还倒贴。
秦淮茹呢,也给他拾掇屋子。”
“缺心眼罢了。”
许大茂嗤了一声,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床褥上。
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隔着玻璃,隐约能看见中院晾衣绳上飘动的旧衣裳。
可不是缺心眼么?油水全进了别人家的锅,自己亲妹妹倒跟着啃窝头。
这院里谁家不吃粗粮?偏就贾家那几口人金贵,吃不得?
“看什么呢?还不过来搭把手。”
娄晓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嗔怪。
“看个傻子,”
许大茂转过身,嘴角扯了扯,“被人卖了,还乐呵呵替人数钱呢。”
窗外头正高,明晃晃的光泼进来,照亮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许大茂抬手在娄晓娥额头上轻弹了一下。”琢磨什么呢?思想不健康。
我是说这些杂事归我收拾,你歇着。”
“那我岂不成了旧社会的剥削阶级?”
“我愿意,你管不着。”
许大茂顿了顿,换了个商量的语气:“跟你商量个事,这些东西分一些给后院的聋老太太,你觉得呢?”
那是烈属。
得敬着。
“你定吧,我没意见。”
娄晓娥嘴上没多说,心里却舒坦。
许大茂这一问,显出了对她的看重。
“对了,柜子里应该还有十斤白面,你帮我找出来。
我给何大明家送去。”
今天何大明媳妇无意中成了他计划里的一环,许大茂琢磨着总得给点甜头。
不然往后还怎么让人家继续配合?
想让牲口出力,总得喂把草料。
提着布袋出门时,许大茂一眼瞥见贾张氏杵在自家门边,手里攥着扫帚装模作样地划拉着地面。
这老太太总把一句话挂嘴边:
我们孤儿寡母的,难啊。
你们家难,别人家就轻松吗?
逮着傻柱那个实心眼的拼命占便宜,偷着乐吧。
许大茂骨子里也藏着蔫坏,偏想逗逗她。
主要是贾张氏这戏演得太露骨。
许大茂甚至捕捉到了自己迈出门槛时,那老太太眼里一闪而过的亮光。
等他手里那个鼓囊囊的布袋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里时,那点光亮简直要烧起来。
“贾大妈,扫地呢?”
“哟,是大茂啊。
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
贾张氏眼珠子黏在布袋上,心里飞快掂量着里头东西的分量和内容,脸上却堆起层层叠叠的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