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全国中医药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回到了村里。
那趟北京之行,比我想象的累多了。连着讲了三天课,每天被一群老专家围着问这问那,晚上还要参加各种饭局。我这种习惯清冷的人,差点没扛住。
好在回来了。
张大娘照例端着一碗饺子过来,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
“念禾啊,这几天累坏了吧?”
我咬了口饺子,点点头。
“那就在家好好歇着。别老往外跑,那些城里人,一个个心眼多,别让他们把你带坏了。”
我笑了。
“大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拍拍我的手。
“在娘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我愣了一下。
娘。
这个词,好久没听过了。
我妈走得早,师父把我养大,但师父从来不让我叫他爹,说咱们是师徒,不是父子。所以从小到大,我没叫过谁娘。
但张大娘这话,听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吃完饺子,她收了碗,走了。
我躺在躺椅上,看着头顶的枣树叶子发呆。
手机忽然响了。
温景然。
“念禾,你猜谁来了?”
我愣了一下。
“谁?”
“陆时衍。”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他在村口,让我问你,能不能来见你。”
我看着头顶的叶子,没说话。
“念禾?”
“他来嘛?”
“不知道。”温景然说,“他就说想见你。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让他走。”
我想了想,说:“让他进来吧。”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理了理衣裳。
过了几分钟,院门被敲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时衍。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灰色的休闲外套,深色长裤,头发也没梳得那么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看着有点眼熟。
“姜先生。”他微微点头。
我看着他手里的食盒。
“这是什么?”
“我家阿姨做的点心。”他说,“上次你说喜欢吃桂花糕,她又做了一些。”
我愣了一下。
上次?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他还记得?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跟着我走到院子里,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打开盖子,里面摆着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还有一壶茶,还是用保温杯装着。
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儿。
他站在旁边,有点拘谨的样子。
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吧。”
他坐下。
我吃着糕点,他坐着,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吃完一块糕点,我喝了口茶。
“来找我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姜念禾,”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来你这儿帮忙。”
我愣了一下。
“帮忙?”
他点点头。
“做什么都行。扫地,做饭,跑腿,活。我什么都能。”
我看着他的脸,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他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陆时衍,”我说,“你疯了?”
他摇摇头。
“我没疯。我想了很久。”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是陆氏集团的总裁,你家里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你处理。你来我这儿扫地?”
他说:“公司的事,我交给职业经理人了。我爸身体恢复得不错,也能帮忙看着。家里……我妈和我妹,现在对我也没那么多要求了。”
我听着,没说话。
他继续说:“姜念禾,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明白,这一年多,我错过了什么。”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石桌。
“我以前,眼睛瞎了。看不见你是谁,看不见你有多好,看不见你在我面前受了多少委屈。我只看我想看的,信我想信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你走了。陆家出事了。差点死了。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我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公司,钱,地位,在真正的本事面前,屁都不是。”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救了我爸,你救了,你救了我们全家。你什么回报都不要。你只是做了你觉得该做的事。”
他的眼眶有点红。
“姜念禾,我想跟你学。”
我愣住了。
“学什么?”
“学做人。”他说,“学你这种,凭本心做事的人。”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那么认真,那么诚恳。
跟一年前站在台上,高高在上宣布离婚的那个陆时衍,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陆时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吗?”
“不知道。”
“你知道我要多少活吗?”
“不知道。”
“你知道我这儿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连个像样的卫生间都没有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不知道。但我可以学,可以适应。”
我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
背对着他。
“陆时衍,”我说,“你不欠我什么。”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但我想这么做。”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起来,站在石桌旁边,看着我。
“姜念禾,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你慢慢考虑。我可以在村里住下,每天来。你不想见我的时候,我就不进来。你什么时候想让我活,我就。”
我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点复杂。
“你住哪儿?”
“温景然帮我找了间房。”他说,“就在张大娘隔壁。”
我愣了一下。
温景然?
这事他也有份?
我深吸一口气。
“行,你想住就住。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因为你住下来,就对你有任何不同。”
他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温景然过来蹭饭。
我问他:“陆时衍住下的事,是你安排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
“他自己找的我。说想在村里住下,让我帮忙找个房子。我就帮他问了问张大娘,正好隔壁那间空着。”
我看着他的脸。
“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不是好。”他说,“是觉得这小子,好像真变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念禾,你想想。他一个陆氏集团的总裁,住到咱们这破村子里来,每天给你扫地做饭,图什么?图你原谅他?图你回头?他能得到什么?”
我看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他说:“他什么都得不到。但他还是来了。”
我放下筷子。
“景然,你到底站哪边?”
他笑了。
“我站你这边。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浮现陆时衍站在石桌旁边,看着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那么认真,那么诚恳。
跟以前那个冷着脸看我的陆时衍,完全不一样。
他真的变了吗?
还是只是装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住下了。
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他。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披上衣服,推开门一看。
陆时衍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里的落叶。
他穿着一件旧T恤,一条休闲裤,头发被露水打湿了,额头上还有汗。
看见我出来,他直起身。
“早。”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你嘛?”
“扫地。”他说,“你不是说,让我活吗?我看院子里有落叶,就扫扫。”
我走到枣树底下,看着他那边的地。
扫得挺净。
“吃早饭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还没。”
我叹了口气。
“等着。”
我进屋,端出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放在石桌上。
“吃吧。”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坐下,端起碗,吃得很快。
我看着他吃。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陆家的时候。
那时候,我每天给他们全家做早饭。做好了端上桌,他们吃,我看着。等他们吃完了,我才能把剩的端回厨房,凑合着吃点。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吃我端出来的粥。
这世界,变化真快。
吃完早饭,他把碗收了,洗净,放回厨房。
然后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还有什么要的?”
我看了看四周。
“没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我明天再来。”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姜念禾。”
我看着他。
他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然后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接下来的子,陆时衍每天都来。
早上来扫地,帮忙做早饭。吃完早饭,问我还有什么要的。我说没了,他就走。
下午又来一趟,帮忙浇花,劈柴,修修补补。我这儿的东西,很多都旧了,坏了。他一样一样修好。
晚上再走。
一天三趟,比上班还准时。
张大娘刚开始还警惕,每天盯着他看。后来慢慢习惯了,偶尔还跟他聊几句。
温景然隔三差五过来,看见他在活,就笑。
“陆总,劈柴呢?”
他头也不抬,继续劈。
“嗯。”
“这柴劈得不错,比我强。”
他还是不抬头。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温景然哈哈大笑。
我坐在枣树底下,看着他们俩,心里头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这画面,要是放在一年前,想都不敢想。
陆氏集团的总裁,在我院子里劈柴。
那个曾经对我冷着脸的男人,每天来给我活。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坐在院子里画画,他来了。
这回没活,就站在旁边,看着我的画。
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说:“这幅画,真好。”
我抬头看他。
他指着画上的一处山石,说:“这里的皴法,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是你们师门独有的吗?”
我愣了一下。
“你懂画?”
他摇摇头。
“不懂。但这一年,我看了很多。你的新闻,你的作品,你的采访。我还找了一些古画的资料,研究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脸。
“研究这个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离你近一点。”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姜念禾,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整年的伤害。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话。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努力。”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诚恳,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低下头,继续画画。
“继续活吧。”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去劈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点乱。
那天晚上,温景然又来了。
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念禾,你对他,到底什么感觉?”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