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薇的事过去之后,我过了半个月消停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张大娘送的早饭,然后在院子里画画、看书、晒太阳。偶尔有人找上门来求看事,能推的就推了,实在推不掉的才见一面。
子过得跟似的。
这天下午,我正躺在枣树底下的躺椅上打盹,手机忽然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开头是010。
北京的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姜念禾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客气。
“是我。您哪位?”
“我是故宫博物院文物修复部的,姓郑,您叫我小郑就行。”他说,“是这样,我们下个月要举办一个国宝展,有几幅古画需要修复。听几位老先生说,您在国画修复这块是行家,想请您来帮忙掌掌眼。”
我愣了一下。
故宫?
“哪位老先生介绍的?”
“周明远周老。”他说,“他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好的青绿山水修复专家。”
我没说话。
周明远这老头,嘴可真快。
郑主任等了几秒,见我没回应,又补充道:“姜先生,我知道这事有点唐突。但这次展出的有几幅是宋画,非常珍贵,我们不敢轻易动手。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来一趟北京?所有费用我们承担,酬劳也好商量。”
我想了想,说:“什么时候?”
他声音明显高兴起来:“下个月初,具体时间您定。您方便的话,我先加您微信,把资料发过去给您看看?”
“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故宫。
宋画。
周明远这老头,还真是给我找事。
不过说起来,我也确实好久没碰过古画修复了。上次动手,还是三年前帮师父修那幅《溪山行旅图》的仿本。
手机响了,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故宫文物修复部-郑明”。
我点了通过。
那边很快发来一堆资料:几幅画的照片、局部细节、病害状况描述,还有一份正式的邀请函。
我一张张翻过去。
第一幅是《江山秋色图》,南宋的,绢本设色。照片上能看出绢丝老化严重,颜色脱落,还有几处破损。
第二幅是《烟江叠嶂图》,也是宋画,纸本水墨。这张保存得好一点,但卷尾有水渍,还有一些虫蛀的痕迹。
第三幅……
我看着看着,坐直了身子。
第三幅是《千里江山图》的摹本。
不是北宋王希孟那幅最有名的,是明代仇英的摹本。但这幅我也听说过,是故宫的藏品之一,很少拿出来展览。
照片上,那幅画青绿设色,金碧辉煌,虽然只是手机拍的照片,但依然能看出那股气势。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给郑主任回了一条:“下个月三号,我到北京。”
那边秒回:“太好了!我这就安排接待!”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躺椅上,看着头顶的枣树叶子。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晃一晃的。
故宫。
这事要是放在一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我在陆家,每天围着围裙转,连江城都出不去。
现在,故宫的人主动来找我。
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念禾啊,你这一身本事,不是让你藏着掖着的。该亮出来的时候,别缩着。”
师父,我现在亮出来了。
您在天上看着,应该高兴吧?
晚上,温景然过来蹭饭。
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眼睛瞪得老大。
“故宫?找你修复宋画?”
“嗯。”
“,”他拍了下大腿,“念禾,你这是要上天啊!”
我被他逗笑了。
“什么上天不上天的,就是去帮个忙。”
“帮忙?”他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你知道那是故宫吗?你知道能进故宫修复文物的都是什么人吗?全国数得着的就那么几个!你这去了,以后就是国家级专家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而且你知道吗,这次展出的那几幅宋画,都是国宝级的。你能上手修,这履历以后……”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我知道。”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念禾,我是替你高兴。”他说,“师父要是还在,肯定也替你高兴。”
我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师父。
他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丫头长大了”。
可惜他看不到了。
第二天,张大娘也知道这事了。
温景然那张嘴,藏不住事。
她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玉米过来,坐在我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念禾啊,听说你要去北京了?”
我接过玉米,咬了一口。
“嗯,去几天。”
“北京好啊,”她说,“天安门、故宫、长城,都是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叔去过一次,那时候还没你呢。”
我看着她,笑了。
“大娘,您想不想再去一次?”
她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我一把年纪了,去什么去,别给人家添乱。”
“不添乱。”我说,“我这次去是工作,可能没时间陪您玩。但您可以去看看,住几天,我给您安排。”
她看着我的眼神,忽然有点湿润。
“念禾啊,”她拍拍我的手,“你是个好孩子。”
我低下头,继续啃玉米。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温景然开车送我去机场。张大娘非要跟着,站在村口送我,一遍遍叮嘱我“路上小心”“多穿点衣服”“北京冷”。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头有点暖。
车子上了高速,往机场开。
温景然一边开车一边絮叨:“到了那边,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那些人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飞过去揍他们。”
我笑了。
“没人欺负我。我是去帮忙的。”
“那就好。”他说,“对了,陆时衍昨天又找我了。”
我愣了一下。
“找你嘛?”
“问我你去北京的事。”他说,“他说他想去送你,但怕你不高兴。”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温景然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念禾,他好像真的变了。”
“变了又怎样?”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机场到了。
我下了车,温景然帮我把行李箱拿出来。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我转身往航站楼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喊:“念禾!好好!让那帮人看看,咱们乡下丫头不比他们差!”
我没回头,但笑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一年前在陆家那个角落里站着的自己。
想起那个被叫“乡下丫头”的自己。
想起那个签下离婚协议时手都没抖的自己。
那些子,过去了。
现在我要去北京了。
去故宫。
去修那些几百年前的古画。
师父,你说得对。
人这一辈子,有低谷,就有高处。
我在低处待过了。
现在该往高处走了。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
郑主任亲自来接的,三十出头,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
“姜先生,您好您好!”他握着我的手,热情得不行,“一路辛苦了!”
我笑了笑:“郑主任客气。”
“您叫我小郑就行。”他一边说一边帮我拎行李,“车在外头,咱们先去酒店安顿,下午再去院里看看?”
“行。”
上了车,他跟我聊起那些画的情况。
“《江山秋色图》的问题最大,绢丝老化的厉害,有几处破损需要补全。我们院里几位老师傅看了,都不敢轻易动手。周老说您有办法,我们就赶紧联系您了。”
我点点头。
“那幅《千里江山图》摹本呢?”
他眼睛一亮:“您也注意到那幅了?那张是仇英的真迹,保存得算好的,但卷尾有十几厘米的水渍,还有一些霉斑。我们想清洗,但不敢用化学试剂,怕伤着颜色。”
我想了想,说:“下午看看再说。”
车子开进市区,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酒店不大,但挺净,就在故宫边上。
郑主任帮我办好入住,说下午两点来接我。
我进了房间,站在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故宫。
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郑主任准时来接我。
我们穿过一条小巷,从一个侧门进了故宫。
里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游客。穿过几道门,进了文物修复部。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正在工作台前看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但眼神很亮。
郑主任赶紧介绍:“姜先生,这位是我们修复部的老专家,陈老。陈老,这位就是姜念禾姜先生。”
陈老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那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你就是周老头说的那个小姜?”他问。
我点点头:“陈老好。”
他又看了我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去。
工作台上放着一幅画,正是那张《江山秋色图》。
我走过去,低头看。
画幅不大,但画工精细,青绿设色,山石树木层次分明。可惜绢丝老化严重,好几处都裂了,还有一小块缺失。
我看了很久。
陈老在旁边说:“这幅画我们研究了大半年,都不敢动手。绢丝太脆了,一碰就掉渣。补全那块缺失的地方,又不知道用什么技法……”
我没说话,继续看。
看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抬起头。
“陈老,”我说,“这幅画我能修。”
他愣了一下。
“你有办法?”
我点点头。
“绢丝老化,可以用传统的方法加固。我师父教过我一种秘制的胶矾水,不会伤画,又能让绢丝恢复韧性。那块缺失的地方,我可以按照原作的笔法补全,青绿色也能对上。”
陈老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周老头果然没骗我。”他拍拍我的肩膀,“小姜,这幅画就交给你了。”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泡在修复部的工作间里。
早上八点进去,晚上六点出来,中午就吃个盒饭。
那幅《江山秋色图》被我用放大镜一寸一寸看过,每一处破损、每一条裂纹、每一块颜色脱落,都记在心里。
第五天,我开始动手。
先调胶矾水。
这东西是我师父传下来的秘方,用什么胶、用什么矾、比例多少、水温多少,都有讲究。我调了整整一上午,才调出合适的一小碗。
然后用软毛笔,一点一点涂在那些老化的绢丝上。
这个过程急不得。
快了,胶矾水渗不进去;慢了,又怕涂得不均匀。
我坐在工作台前,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
陈老偶尔过来看看,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
看完就走。
第八天,那幅画的加固工作完成了。
陈老过来检查,用放大镜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
“小姜,你这手功夫,我了五十年,没见过几个比得上的。”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周老头说你是青绿山水的修复天才,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后面还有几幅,都交给你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剩下的几幅画也修了。
《烟江叠嶂图》的水渍清理净了,《千里江山图》摹本的霉斑也去掉了。
最后一天,郑主任来找我,说院长想见我。
我跟着他去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温和。
“姜先生,你这次帮了我们大忙。”她说,“那几幅画,陈老说修得非常好。我们想正式聘请你做我们修复部的特邀顾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愣了一下。
特邀顾问?
她说:“当然,这不是全职,就是挂个名。以后我们有需要的时候,请你来帮忙。每年有津贴,来京出差也都安排。”
我想了想,说:“好。”
她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郑主任递给我一个红色的聘书。
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字:故宫博物院文物修复部 特邀顾问。
我拿着那个聘书,站在故宫的红墙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师父,你看见了吗?
你徒弟现在,是故宫的人了。
离开北京那天,郑主任来送我。
“姜先生,这次真是多谢您了。”他说,“那几幅画,下个月展览的时候,您一定要来看。”
我点点头。
上了飞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闪过这些天的画面:修复部的工作间,那几幅几百年前的画,陈老看我的眼神,院长递过来的聘书。
还有那个红色的聘书,被我仔细收在行李箱里。
飞机起飞了。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北京城,忽然笑了。
三个月前,我还是陆家那个“拿不出手的儿媳”。
现在,我是故宫的特邀顾问。
这世界,变化真快。
回到村里那天,天已经黑了。
张大娘在家门口等着我,看见我从车上下来,赶紧迎上来。
“念禾回来啦!累不累?吃饭没?大娘给你留着饭呢!”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头一暖。
“吃过了,大娘。”
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
“瘦了。那些北京人是不是不给你吃饱饭?”
我笑了。
“没有,吃得挺好。”
她这才放心,拉着我往屋里走。
温景然跟在后面,笑嘻嘻的。
进了屋,我把行李箱打开,拿出那个聘书。
张大娘凑过来看,一脸茫然:“这是啥?”
“故宫的聘书。”我说,“特邀顾问。”
她愣了一下:“故宫?就是那个皇帝住的地方?”
“对。”
她看着那个红本本,忽然眼圈红了。
“念禾啊,”她拉着我的手,“你出息了。你师父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聘书放在师父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
看着青烟袅袅往上飘,我在心里说:
师父,你徒弟没给你丢人。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温景然。
“念禾!快看新闻!”
我迷迷糊糊地:“怎么了?”
“你快看!”他的声音激动得不行,“你上热搜了!”
我愣了一下,打开手机。
微博热搜第一条:
“故宫国宝展修复专家 年轻得让人惊讶”
点进去一看,是一篇报道,讲这次故宫国宝展的幕后故事。
里面有一段专门写我:
“本次展览的多幅宋画,均由一位年轻的修复专家刀修复。这位姜念禾女士,是国内非遗传承人,师承著名国画大师姜明远,擅长青绿山水修复。据故宫专家介绍,她修复的《江山秋色图》,技艺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是我在工作台前修画的侧影。
评论区已经炸了:
“天哪,这么年轻的修复专家?”
“这小姐姐看着也就二十多岁吧?”
“太厉害了!这才是真正的国宝!”
“听说她还是非遗传承人,膜拜!”
我看着这些评论,有点懵。
温景然在电话那头笑:“念禾,你火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
心里头忽然有点复杂。
以前在陆家,他们嫌我“拿不出手”。
现在全国人民都看见我了。
师父,你看见了没?
你徒弟,终于拿得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