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7:45  |  所属小说:小寡妇的艳阳天

1979年冬天,腊月初八,宜开市、纳财、挂匾。

王巧莲天没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跳得厉害。今天是她的大子——“巧莲酒馆”开张的子。

她摸黑起了床,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把头发仔仔细细地梳好,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上红绳。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老板,不能穿得太寒酸。

她拿出牛大姐借给她的那件深蓝色卡其布外套,穿上试了试。肩膀刚好,腰身大了点,但看不出来。她对着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这面镜子是她在供销社新买的,赵卫国送的那面已经卖了。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脸上有了肉,眼睛也有了光。

“王巧莲,”她对自己说,“今天开始,你就是老板了。别怕,好好。”

她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扫街的环卫工人。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飘散。

到了酒馆门口,牛大姐已经在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那二十个红鸡蛋和一挂鞭炮。

“巧莲!来了?”牛大姐看见她,脸上笑开了花,“今天天气好,大晴天,好兆头!”

“牛大姐,您怎么这么早?”王巧莲掏出钥匙开门。

“睡不着,替你高兴!”牛大姐跟着她进了门,“昨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你这个酒馆开起来,生意一定好。你想啊,汽车站旁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累了要歇脚。你这个位置,绝了!”

王巧莲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牛大姐是给她打气,但生意好不好,不是位置说了算的,是人说了算的。她得把人伺候好了,生意才能好。

她开始收拾店里的东西。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桌上的醋瓶酱油瓶擦得锃亮。灶台点上了火,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周师傅七点钟到的,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他把准备好的食材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五花肉切好了,排骨腌上了,鱼收拾净了,花生米炸好了,卤猪头肉切得薄薄的,摆得整整齐齐。

“周师傅,今天全靠您了。”王巧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师傅忙碌的身影。

“你放心。”周师傅头也没抬,“我做了二十年菜,这点场面还镇得住。”

八点钟,王巧莲在门口挂了一挂鞭炮。牛大姐帮她点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条街,炸得满地红纸屑。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看,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王巧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招呼着看热闹的人:“各位父老乡亲,今天巧莲酒馆开张,头三天所有菜打八折,酒水免费送一碟花生米!欢迎大家进来坐坐!”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鞭炮的余响中传出去老远。有人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棉袄,背着个帆布包,一看就是等车的过路客。

“同志,里面请!”王巧莲赶紧迎上去,把他领到靠窗的位置,“今天有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鱼,还有几样家常小菜。您想吃点什么?”

“来碗面吧。”男人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赶车,没多少时间。”

“好嘞!阳春面两毛五,雪菜肉丝面三毛二,炸酱面三毛八。您要哪种?”

“阳春面就行。”

“好嘞!马上来!您先喝杯茶,免费的。”王巧莲给他倒了杯热茶,转身去厨房下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男人吃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汤鲜面劲道,比车站那家强。”

王巧莲笑了:“同志满意就好。您慢慢吃,面汤不够再加,不要钱。”

男人吃完面,付了钱,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老板,你这面做得好,服务也好,下次我还来。”

“欢迎欢迎!同志慢走!”

第一个客人走了以后,又陆续来了几个。有等车的过路客,有镇上的居民,还有几个供销社的职工。王巧莲一个人招呼六张桌子,跑来跑去,点菜、上菜、结账、收拾,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牛大姐在旁边帮忙端盘子,嘴里也没闲着:“各位慢用,有需要尽管说!”

周师傅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红烧肉的香味飘出去老远,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里看。

中午的时候,客人更多了。六张桌子坐满了,还有人站着等位。王巧莲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算账,一边收拾桌子,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老板,再来一瓶酒!”三号桌一个男人喊。

“来了来了!”王巧莲从柜台拿了一瓶高粱酒,小跑着送过去,“同志,酒一块二一瓶,花生米免费送,您慢用。”

“老板,你们这酒比供销社便宜一毛钱啊?”男人接过酒瓶,看了看标签。

“对,我们直接从酒厂进的货,没有中间环节,所以便宜。”王巧莲笑着解释,“您要是觉得好喝,下次再来。”

“行!”男人倒了杯酒,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不错!比供销社卖的那个还好喝!”

王巧莲心里暗暗高兴。她特意去酒厂挑的这批酒,是今年的新酒,口感比老酒好,价格还便宜。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客人觉得在她这儿喝酒,比在别处值。

下午两点,午饭的高峰期过了,客人渐渐少了。王巧莲靠在柜台后面,揉了揉发酸的小腿,看了一眼记账本。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六个小时,一共来了二十三桌客人,营业额六十七块八毛。

六十七块八毛。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扣除食材成本、酒水成本、房租分摊,今天的利润大概在二十块左右。一天二十块,一个月就是六百块。当然不可能每天都这么好,但就算打个对折,也有三百块。

三百块。比她在饭店当经理的时候还多。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第一天,不能高兴太早。生意好不好,要看能不能持续。

“巧莲,今天生意不错啊!”牛大姐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还行。”王巧莲把账本合上,“牛大姐,您歇会儿吧,忙了一上午了。”

“我不累!”牛大姐把盘子放进水盆里,“我高兴!看着这么多客人来,我比你还高兴!”

王巧莲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也高兴,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她怕一高兴,就会放松,一放松,就会出错。

下午四点半,晚饭的时间到了。

王巧莲刚把厨房收拾好,门口突然进来五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剃着光头,脖子上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巾,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一个个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王巧莲的心咯噔了一下。

“老板呢?”光头男人站在门口,四下打量了一圈,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就是。”王巧莲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几位同志,吃饭吗?”

“吃饭。”光头男人一屁股坐在最大的那张圆桌旁边,四个跟班也跟着坐下来。他把脚翘在旁边的椅子上,歪着头看着王巧莲,“你就是老板?女的?”

“对,我开的。”王巧莲把菜单递过去,“几位想吃点什么?”

光头男人没接菜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长得还挺好看。怪不得敢一个人开店。”

王巧莲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手指攥紧了菜单的边缘:“同志,点菜吧。”

“急什么?”光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吐了个烟圈,“我先看看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他拿起菜单,翻了翻,撇了撇嘴:“就这几样?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鱼?你们这店也太寒酸了吧?”

王巧莲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笑容:“同志,我们刚开张,菜式不多,但每样都是用心做的。您要是不满意,可以点几样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不好吃不要钱?”光头男人眼睛亮了,“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行!”光头男人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先来两盘红烧肉,两盘糖醋排骨,两条红烧鱼,再来十个鸡蛋炒一盘,花生米来五碟,拍黄瓜来五碟,卤猪头肉来两盘。酒嘛——”他看了看柜台,“先来五瓶高粱酒。”

王巧莲心里算了一下,这一桌子菜,起码要十几块钱。五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但她没说什么,记下来送到厨房。

“周师傅,外面来了五个人,点了一堆菜。”她压低声音说,“我看着不像正经吃饭的,您多留个心眼。”

周师傅往外面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那是镇上的赖三,有名的混混,专门吃霸王餐的。你小心点。”

王巧莲的心沉了一下,但她咬了咬牙:“没事,我来应付。”

菜一盘一盘地端上去,酒一瓶一瓶地打开。赖三和那四个跟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得满嘴流油,喝得脸红脖子粗。

“老板!再来一瓶酒!”赖三扯着嗓子喊。

“来了。”王巧莲又拿了一瓶酒送过去。

“老板,你这酒不错啊。”赖三接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了,“比供销社的好喝。”

“谢谢夸奖。”王巧莲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赖三吃了一会儿,突然把筷子一摔,拍了一下桌子:“这什么破菜?这么咸?你想咸死老子啊?”

王巧莲走过去,看了看那盘红烧肉。周师傅做的红烧肉她吃过无数次,咸淡刚好,不可能咸。

“同志,我尝尝。”她拿了一双净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不咸,味道刚好。

“这肉不咸。”她说。

“不咸?”赖三瞪着眼睛,“你说不咸就不咸?老子说咸就是咸!”

四个跟班也跟着起哄:“就是!咸死了!这菜没法吃!”

“老板,你是不是想害我们?”

“退钱!退钱!”

王巧莲站在那里,看着这五个人的嘴脸,心里明白了——这是来找茬的。不是嫌菜咸,是来吃霸王餐的,顺便给她这个新来的老板一个下马威。

牛大姐从厨房跑出来,看见这场面,脸色变了:“你们什么?吃饭不给钱?”

“谁说不给钱了?”赖三站起来,个子比王巧莲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你们菜做得不好吃,我们凭什么给钱?”

“你——”牛大姐要冲上去,被王巧莲拉住了。

“牛大姐,别急。”王巧莲松开牛大姐的手,走到赖三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同志,你说菜咸了,我给你换一盘。你说不好吃,我给你重新做。但你说不给钱——”她停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行。”

赖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女人敢跟他硬碰硬。

“你说不行就不行?”他往前了一步,“老子在镇上吃饭,还没给过钱呢!你这破店,老子来吃是给你面子!”

“就是!”一个跟班站起来,“赖三哥在镇上,谁不知道?吃你几顿饭是看得起你!”

王巧莲没有后退,她站在赖三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不管你是谁,在我这儿吃饭,就得给钱。”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刀子,“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派出所报案。吃霸王餐,流氓罪,判几年你自己清楚。”

赖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赖样:“报案?你去报啊!派出所有人认识我,你看他们信谁?你一个寡妇,开个破店,谁知道你卖的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王巧莲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但她没有发火。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她办营业执照的时候,工商所的人给她的。上面写着“巧莲酒馆”的名字,盖着公章。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赖三:“看清楚了吗?这是营业执照,正规的。我王巧莲,合法经营,照章纳税。你今天要是不给钱,我就拿着这个去县里告。县里不行去地区,地区不行去省里。我就不信,你们几个混混,能大得过国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整条街都能听见。

赖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硬,这么狠。他看了看那张盖着公章的纸,又看了看王巧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决绝。

“行,你狠。”赖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拍在桌上,“给你!老子不差这点钱!”

他转身就走,四个跟班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指着王巧莲说:“你等着,这事没完!”

王巧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走了。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巧莲!”牛大姐冲过来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王巧莲摇了摇头,扶着柜台站稳了。

“你吓死我了!”牛大姐的眼眶红了,“你怎么敢跟赖三硬碰硬?他是镇上有名的混混,什么事都得出来!”

“我知道。”王巧莲把钱收好,放进抽屉里,“但我不怕他。牛大姐,你说得对,我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我才不能让他们欺负。今天让了他们一步,明天他们就敢骑到我头上。这个店,是我拿命换来的,谁也别想动它。”

牛大姐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巧莲,你真的变了。”

“不是变了,是想通了。”王巧莲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笑了,“牛大姐,您别哭了,客人还看着呢。”

牛大姐赶紧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周师傅从厨房探出头来,竖了个大拇指:“王经理,好样的!”

王巧莲笑了笑,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刚才那一幕,说不怕是假的。赖三那个块头,一巴掌就能把她扇倒。但她不能怕,她要是怕了,这个店就完了。

晚上打烊的时候,王巧莲一个人坐在店里,把今天的账又算了一遍。

营业额八十二块四毛,比中午算的多了十几块。扣除所有成本,利润大概二十五块。

二十五块。

她把这二十五块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皱巴巴的,带着油烟气,带着酒味,带着客人的体温。

这是她赚的第一笔钱。

不是当服务员挣的工资,不是当经理拿的薪水,是她自己开店赚的钱。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把钱收好,放在枕头底下的布包里。布包里现在有七十二块钱——四十七块三毛的老本,加上今天的二十五块利润。

七十二块。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她关了灯,锁了门,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冷飕飕的,但她觉得浑身暖烘烘的。月亮弯弯的,挂在天上,像一把镰刀,也像一个笑脸。

回到家,她推开门,屋里还是空荡荡的。但她不觉得冷清了。因为她的店在,她的钱在,她的希望在。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柜子上,照在石榴树上。

“春生,”她轻声说,“今天开张了。来了不少客人,卖了八十二块四毛。赖三来找茬,被我赶走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风吹过石榴树,树枝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王巧莲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

她擦了擦眼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春生,你放心。这个店,我会守好的。”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王巧莲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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