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7:45  |  所属小说:小寡妇的艳阳天

那块桂花糕在柜子里放了三天,王巧莲始终没舍得吃。

每天出门上班前,她都会打开柜子看一眼。两块桂花糕并排摆着,一块硬得像石头,一块已经开始变。她盯着那块新的,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吃了吧,又不舍得;不吃吧,放着也是浪费。

第四天晚上,她终于把那块桂花糕拿了出来。糕体已经有点了,但掰开的时候,里面还是软的,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桂花在舌尖化开。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李春生,也想起了赵卫国。两个男人,同一块桂花糕,却给了她完全不同的感觉。李春生是憨厚的、笨拙的、把她捧在手心里的;赵卫国是……是什么呢?她说不清楚。

她把糕吃完了,连手指上的碎屑都舔净了。然后她坐在煤油灯下,拿出那张记着她每天表现的纸,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吃了赵卫国送的桂花糕。”

写完以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觉得不对,又把纸翻过来,重新写了一遍:

“今天好好活了,没出错。”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吹了灯。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柜子上。她盯着柜子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李春生憨憨的笑脸,一会儿是赵卫国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样子。

“王巧莲,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你是个寡妇,人家是大业务员,全县跑的主儿。他对你好,是可怜你,不是别的。你别自作多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

第二天上班,王巧莲刻意比平时更早到了饭店。她把前厅的桌子擦了三遍,地板拖了两遍,连窗台上的灰都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抹净了。

周师傅来开门的时候,看见她又在忙,摇了摇头:“巧莲啊,你再这么下去,我这个后厨都要被你收拾了。”

“周师傅,我就是闲不住。”王巧莲笑了笑。

“闲不住好,闲不住说明心里有奔头。”周师傅系上围裙,开始揉面,“人活着就怕心死了。心死了,人就真的完了。”

王巧莲听了这话,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周师傅,您说得对。”

“那当然,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周师傅难得开了句玩笑。

八点钟,饭店开门。

王巧莲站在柜台后面,眼睛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眼。

“等人呢?”刘姐端着茶杯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没有,我看客人来了没有。”王巧莲赶紧收回目光。

“哦——”刘姐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王巧莲的脸微微发烫,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菜单,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在等谁?她自己也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赵卫国没来。

王巧莲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工夫想这些。六张桌子,十几号客人,点菜、上菜、结账、收拾,一个人转得像陀螺。

下午三点,客人走得差不多了,王巧莲坐在凳子上歇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小腿。

“巧莲,喝口水。”牛大姐端了碗白开水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今天累坏了吧?”

“还行。”王巧莲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牛大姐,您也歇会儿。”

牛大姐没接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突然说:“巧莲,你这两天气色好了不少。”

“是吗?”王巧莲摸了摸脸,“我自己没觉得。”

“可不是嘛,脸上有血色了,眼睛也亮了。”牛大姐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王巧莲的心跳漏了一拍:“哪有什么好事,就是活习惯了,不那么累了。”

“哦——”牛大姐也拉长了声音,跟刘姐一个调调,“那就好,那就好。”

王巧莲总觉得牛大姐这话里有话,但她不敢深想。

第四天,赵卫国又来了。

这次他是下午来的,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涤卡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净净,整个人精神得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王巧莲正在给客人结账,余光扫到门口那个身影,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一颗。

“同志,多少钱?”客人问。

“啊?哦,两块一。”王巧莲赶紧重新算了一遍,把找零递过去。

赵卫国没急着进来,站在门口点了烟,慢慢地抽着,等那桌客人走了,才踱步进来。

“王巧莲同志,忙着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笑意。

“赵同志来了。”王巧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今天吃饭还是谈事?”

“先吃饭,再谈事。”赵卫国在老位置坐下,这次没急着点菜,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什么?”王巧莲看着那个纸包,没敢接。

“打开看看。”

王巧莲犹豫了一下,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把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包着,在灯光下亮闪闪的。这个年代,水果糖可是稀罕东西,供销社偶尔才有,要凭票买,价钱也不便宜。

“赵同志,这——”

“上次的桂花糕,你吃了吗?”赵卫国打断她。

王巧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吃了。”

“好吃吗?”

“好吃。”

“那就行。”赵卫国笑了笑,把糖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是我出差去省城的时候带的,你留着吃。你们小姑娘不都爱吃甜的嘛。”

王巧莲的脸一下子红了:“我都二十二了,不是什么小姑娘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姑娘。”赵卫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黑亮的眼珠里映着她的影子。

王巧莲的心跳猛地加速,手心里全是汗。

“赵同志,您别开这种玩笑。”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没开玩笑。”赵卫国的声音很认真,“王巧莲同志,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拐弯抹角。我第一次来你们饭店,就注意到你了。你活利索,待人真诚,跟别的服务员不一样。”

“我、我就是个普通服务员。”王巧莲的声音越来越小。

“普通?不普通。”赵卫国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你低头算账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你端菜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比谁都直;你跟客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王巧莲彻底愣住了,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从来没被人这样夸过。李春生夸她,顶多说一句“巧莲真好看”,然后就红着脸不说话了。可赵卫国不一样,他说的话像是抹了蜜一样,一句一句往她心里钻。

“赵同志,您别说了。”她几乎是在求饶了,“让人听见不好。”

赵卫国看了看四周,前厅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服务员都在后厨或者外面。他压低声音说:“那我不说了,你先去忙。不过糖收好,别让人看见了,省得麻烦。”

王巧莲手忙脚乱地把糖揣进口袋里,转身就跑。跑到后厨门口,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巧莲?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牛大姐从后厨探出头来。

“没、没事,跑急了。”王巧莲用手扇了扇脸,“后厨太热了。”

牛大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王巧莲去给赵卫国点了菜,还是老几样。这次她端菜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盘子差点没端稳。

赵卫国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饭,吃完以后把钱放在桌上——这次是正好的两块三。

“王巧莲同志,”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我下礼拜要去省城出差,大概一个礼拜才回来。这段时间不能来吃饭了。”

“哦。”王巧莲应了一声,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失落。

“你好好照顾自己。”赵卫国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巧莲正站在原地发呆,手里攥着那块抹布,目光追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又撞在一起。

赵卫国笑了笑,冲她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

王巧莲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王巧莲像是丢了魂一样。

不是那种丧夫之后的失魂落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她活还是那么利索,该擦的擦,该洗的洗,该算的算,没出一丝差错。但牛大姐说,她有时候会突然发呆,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巧莲,想什么呢?”牛大姐第五次逮到她发呆。

“没、没什么。”王巧莲回过神,赶紧继续擦桌子。

“是不是想那个赵业务员了?”牛大姐冷不丁来了一句。

王巧莲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牛大姐,您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牛大姐嘿嘿笑了,“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眼睛老往门口瞟,当我瞎啊?”

“我没有!”王巧莲的脸红到了脖子。

“行行行,你没有。”牛大姐也不拆穿她,只是意味深长地说,“巧莲啊,姐是过来人。你要是真对那个赵业务员有意思,也不是什么坏事。人活着,总得往前走。春生走了,你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

王巧莲沉默了。

她蹲下去捡抹布,蹲在那里没起来,声音闷闷的:“牛大姐,我是寡妇。人家是大业务员,全县跑,条件那么好,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能看上我?”

“怎么就看不上你了?”牛大姐把她拉起来,“你长得好看,活利索,心地善良,哪点比那些大姑娘差了?寡妇怎么了?寡妇也是人!又不是你的错!”

王巧莲的眼眶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回去:“牛大姐,我不想再被人笑话了。上次赵卫国的事,全镇都在嚼舌。我要是再——”

“赵卫国?哪个赵卫国?”牛大姐一愣。

王巧莲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住:“没有,我说错了。我是说上次那个采购员的事。”

牛大姐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没再追问。

一个礼拜后,赵卫国果然回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比走之前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进门的时候,王巧莲正在擦柜台,听见门响,下意识地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赵卫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王巧莲同志,好久不见。”

王巧莲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抹布差点又掉了。她稳了稳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赵同志回来了?出差辛苦了。”

“还行。”赵卫国走到老位置坐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给你带的。”

王巧莲看着那个纸袋,没敢接:“赵同志,您别总给我带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省城的点心,顺路带的。”赵卫国把纸袋推过来,“你尝尝,比咱们镇上的好吃。”

王巧莲犹豫了一下,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有桂花糕、绿豆糕、芝麻酥,每块都做得小巧玲珑,散发着甜香。

“这得花不少钱吧?”她心疼地说。

“没花多少。”赵卫国轻描淡写地说,“我一个人在外面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看见好吃的,就想着给你带点。”

“想着给你带点”——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王巧莲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纸袋的边缘,指节泛白。

“赵同志,”她的声音很轻,“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喜欢你。”

这话来得太直接了,王巧莲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赵卫国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你低头算账的样子,你端菜走路的样子,你擦桌子时认真的样子,我都喜欢。”

王巧莲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里面飞。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卫国继续说,“你觉得你是寡妇,我是业务员,我们之间不合适。但我不在乎这些。寡妇怎么了?你男人走了,又不是你的错。你一个人撑到现在,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

王巧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拼命地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你别哭。”赵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我说这些不是要让你哭的。”

王巧莲接过手帕,捂在脸上,哭得更厉害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说“我喜欢你”了。李春生走了以后,她听到的都是“克夫”“扫把星”“不要脸”,听到的都是嘲讽、鄙夷、觊觎。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再也不会因为男人的话而心动了。

可是赵卫国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上了锁的门。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她用赵卫国的手帕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狼狈极了。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哑着嗓子说。

“没关系。”赵卫国温柔地看着她,“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复我。你慢慢想,不着急。我只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乎你。”

王巧莲点了点头,把那几块糕点收好,转身去了后厨。

她站在后厨的角落里,背对着门,把脸埋在手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牛大姐进来拿东西,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巧莲?你怎么了?”

“没事,牛大姐。”王巧莲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我真的没事。”

牛大姐看着她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没事就好。”

那天晚上,王巧莲回到家,把那几块糕点摆在桌上,一块一块地看。

桂花糕、绿豆糕、芝麻酥,每一块都做得精致极了,像是小小的艺术品。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她突然想起赵卫国说的那句话:“我喜欢你。”

三个字,像是一颗糖,在她心里慢慢融化,甜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

“王巧莲,”她对自己说,“你是不是傻?人家说什么你都信?上次赵卫国的事你忘了?”

可是赵卫国不是赵卫国。赵卫国只是个采购员,占了便宜就跑。赵卫国是县酒厂的业务员,全县都有名的人物,他犯不着骗一个寡妇。

“万一他是真心的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都疼了。

最后她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说了一句话:“春生,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她哭了。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李春生,对不起那个憨厚的、笨拙的、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他走了还不到两个月,她就开始对另一个男人心动了。

可是她又觉得,李春生如果在天有灵,应该不会怪她。

因为他走的时候说:“巧莲,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也包括重新开始吧?

那天晚上,王巧莲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是这些天从来没有过的光。

到了饭店,她特意把前厅收拾得格外净,把靠窗那张桌子擦了又擦,连桌腿都抹了三遍。

八点钟,饭店开门。

王巧莲站在柜台后面,等着。

九点,赵卫国没来。

十点,赵卫国没来。

中午,赵卫国还是没来。

王巧莲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只是随口说说?是不是回去以后后悔了?是不是觉得一个寡妇配不上他?

下午三点,王巧莲正在给客人结账,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看见赵卫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笑。

“王巧莲同志,”他说,“我又来蹭饭了。”

王巧莲的心一下子从谷底飞到了天上。她使劲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同志,今天吃什么?”

“老样子。”赵卫国坐下来,看着她,“不过今天加一个菜。”

“加什么?”

“加一个——”赵卫国想了想,“加一个炒鸡蛋吧。你陪我吃。”

王巧莲愣住了:“我?我还在上班——”

“下班了再吃。”赵卫国说,“我等你。”

王巧莲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记菜单:“红烧鱼、炒三丝、酸辣汤、炒鸡蛋,四样,对吧?”

“对。”赵卫国笑了,“还有一样。”

“什么?”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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