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7:45  |  所属小说:小寡妇的艳阳天

星期天一大早,王巧莲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一晚上没怎么睡。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把头发洗了,用热毛巾敷了敷脸,又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熨了一遍。她对着赵卫国送的小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脸色太白了,嘴唇太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太重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条李春生送的红围巾,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第一次去男方家,围个大红色,不合适。她又翻了翻,找出一条灰色的围巾,是牛大姐去年送她的,洗过几次,有点起球,但比不围强。

她把牛大姐给的那块布料包好,又把自己攒钱买的两斤白糖和一盒点心装进布袋里。东西不多,但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

出门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柜子里的桂花糕。两块糕,一块硬得像石头,一块得裂了缝。她盯着看了几秒,把柜门关上了。

赵卫国在巷子口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蓝色涤卡上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下巴刮得净净,脚上是一双擦过的黑皮鞋。整个人站在晨光里,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来了?”他看见王巧莲,眼睛亮了。

“嗯。”王巧莲走过去,手里拎着布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赵卫国接过她手里的布袋,掂了掂:“带这么多东西?”

“不多,就一点心意。”王巧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我穿成这样行吗?”

赵卫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好看。”

“你就知道哄我。”王巧莲脸红了。

“我说真的。”赵卫国拉起她的手,“走吧,车在那边等着。”

酒厂的老马开着那辆解放牌卡车在路口等着。赵卫国拉开副驾驶的门,让王巧莲先上,自己爬上了后车厢。

“坐好了!”老马喊了一声,发动了车。

卡车颠簸着驶出了镇子,上了土路。王巧莲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心跳得越来越快。

赵卫国的家在隔壁县的赵家村,离镇上四十多里路。卡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了一个岔路口。

“到了,下车吧。”老马把车停在路边。

赵卫国从后车厢跳下来,扶着王巧莲下车。他指了指前面一条黄土路:“往前走一里地就到了。”

王巧莲看着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光秃秃的,远处有几间土坯房,炊烟袅袅。

“走吧。”赵卫国拎着东西,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沿着黄土路往前走,王巧莲的布鞋上沾满了灰。她低头看了看,有点心疼,这双鞋是她唯一一双不带补丁的。

“别紧张。”赵卫国握了握她的手,“有我在。”

王巧莲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赵卫国的家是一栋三间土坯房,外面围着一个矮墙院子。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墙角堆着一垛柴火。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卫国回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圆脸,大眼睛,扎着一条大辫子,围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大嫂。”赵卫国叫了一声,转头对王巧莲说,“这是我大嫂,刘秀英。”

“嫂子好。”王巧莲赶紧打招呼。

刘秀英上下打量了王巧莲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有点勉强:“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对象?”

“对,她叫王巧莲。”赵卫国把王巧莲往前推了推。

“进来吧,爸妈等着呢。”刘秀英转身进了屋,锅铲在手里晃了晃,没再多说什么。

王巧莲跟在赵卫国后面进了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年画,已经褪了色。八仙桌上摆着几个碗碟,里面装着花生瓜子,还有一壶茶。

八仙桌旁边坐着两个人。

男的五十六七岁,黑瘦,脸上褶子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一旱烟袋,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女的五十出头,矮胖,圆脸,一双三角眼,嘴唇薄薄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网罩着。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这就是赵卫国的爹赵德柱和娘陈桂兰。

“爸,妈,我回来了。”赵卫国把东西放在桌上,“这是巧莲给你们带的礼物,一块布料,两斤白糖,一盒点心。”

陈桂兰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客气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叔叔好,阿姨好。”王巧莲站在赵卫国旁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第一次来,不知道您二老喜欢什么,随便带了点东西,不成敬意。”

赵德柱“嗯”了一声,继续抽烟,连眼皮都没抬。

陈桂兰倒是开口了,但不是说客气话,而是直接问:“你就是王巧莲?”

“是的,阿姨。”

“多大了?”

“二十二。”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在,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

“做什么工作的?”

“在国营红旗饭店当服务员。”

陈桂兰问一句,王巧莲答一句,像是在审犯人。赵卫国在旁边想嘴,被陈桂兰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你男人什么时候走的?”陈桂兰突然问。

王巧莲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走了快两个月了。”

“怎么走的?”

“车祸。”

陈桂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巧莲心凉了半截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是寡妇?”

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赵卫国脸色变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陈桂兰放下茶杯,看着赵卫国,“你信里只说你找了个对象,可没说她是个寡妇。要不是你大嫂去镇上赶集听说了,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赵卫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没打算瞒,我是想等回来再跟你们细说——”

“细说什么?”陈桂兰的声音提高了,“说你要娶一个寡妇?赵卫国,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好好的大小伙子,县酒厂的业务员,全县跑的人物,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你找个寡妇?你是嫌你爹妈的脸丢得不够大是不是?”

“妈!”赵卫国的声音也大了,“寡妇怎么了?寡妇也是人!她男人走了又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那谁的责任?”陈桂兰冷笑一声,“我打听过了,她男人叫李春生,娶了她不到一年就死了。这是什么?这就是克夫!克夫你懂不懂?”

王巧莲站在那儿,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直哆嗦。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妈,你胡说什么!”赵卫国气得脸都红了,“什么克夫不克夫的,那是封建迷信!李春生是出车祸死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陈桂兰站起来,指着王巧莲,“这种女人命硬,克夫,谁娶了谁倒霉!你要是娶了她,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够了!”赵卫国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屋顶都在震。

堂屋里安静了。

赵德柱把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终于开口了:“吵什么吵?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卫国咬着牙坐下了,陈桂兰也坐下了,但眼睛还是瞪着王巧莲,像要把她吃了似的。

赵德柱看了王巧莲一眼,慢吞吞地说:“姑娘,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穷,没什么家底。卫国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全家的指望都在他身上。他找个什么样的对象,不光是他的事,也是全家的事。”

王巧莲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你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来。”赵德柱的语气比陈桂兰缓和了不少,“但是你也知道,这世道,寡妇的子不好过。你跟了卫国,不光你自己要被人指指点点,卫国也要被人笑话。你忍心吗?”

“爸——”赵卫国又要说话。

“你闭嘴。”赵德柱瞪了他一眼,“让姑娘自己说。”

王巧莲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赵德柱。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叔叔,我知道我是寡妇,配不上卫国。我知道这世道对寡妇不公平,我知道别人会笑话我们。但是叔叔,我是真心喜欢卫国的。他不是可怜我,不是同情我,他是真的喜欢我。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想找个依靠,是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活着有奔头。”

她停了一下,擦了擦眼角。

“我不会拖累卫国的。我能活,能挣钱,能养家。我不要彩礼,不要房子,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跟他在一起。”

堂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鸡叫的声音。

刘秀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复杂。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说话。

陈桂兰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说得好听。不要彩礼不要房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寡妇,嫁给卫国,那是高攀!你说得好像我们家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赵卫国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陈桂兰也站起来,“我告诉你赵卫国,这个家我说了算!你要娶个黄花大闺女,我敲锣打鼓欢迎!你要娶个寡妇,门都没有!除非我死了!”

“你——”

“行了行了!”赵德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都给我闭嘴!”

他站起来,看了看赵卫国,又看了看王巧莲,最后把目光落在陈桂兰身上。

“桂兰,你少说两句。姑娘第一次上门,你这样像什么话?”

陈桂兰不服气,但被赵德柱瞪了一眼,嘴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赵德柱转向王巧莲,语气缓和了不少:“姑娘,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但是婚姻大事,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的事。你先回去,我们家里再商量商量。”

王巧莲点了点头,知道这是下逐客令了。她看了赵卫国一眼,赵卫国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叔叔,阿姨,那我先走了。”王巧莲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巧莲!”赵卫国追出来,“我送你。”

“不用了。”王巧莲摇摇头,声音很轻,“你陪你爸妈吧。”

“我送你到路口。”赵卫国不由分说地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沿着黄土路往回走,谁都没说话。王巧莲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一步一个脚印。赵卫国走在她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走到路口,王巧莲停下来:“你回去吧。”

“巧莲,对不起。”赵卫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会说服她的,你给我点时间。”

王巧莲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愧疚,眉头皱得紧紧的。

“卫国,”她轻声说,“你妈说的那些话,你不在乎吗?”

“什么话?”

“克夫。她说我克夫。”

“我不信那些。”赵卫国握紧她的手,“李春生的事是意外,跟你没关系。你别听我妈胡说。”

王巧莲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好,我不信。”她说,“但是你家里——”

“我来处理。”赵卫国打断她,“你回去好好上班,别胡思乱想。过几天我去找你。”

老马的卡车来了,赵卫国把她扶上车。王巧莲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看着他。他站在路口,冲她挥手,脸上挤出一个笑。

车开动了,王巧莲回过头,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姑娘,别难过。”老马一边开车一边说,“赵业务员是个有主意的人,他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

王巧莲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了。王巧莲没去饭店,直接回了家。她推开门,屋里冷冰冰的,跟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边,盯着柜子发呆。

过了很久,她打开柜子,把那两块桂花糕拿出来。旧的硬得像石头,新的得裂了缝。她把两块糕放在桌上,并排摆着。

“春生,”她轻声说,“我又被人嫌弃了。这次不是孙德才那种人,是赵卫国的妈。她说我克夫,说我配不上他。”

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微微颤抖。

“春生,你说得对,这个世道对寡妇不公平。我以为我找到依靠了,我以为这次不一样了。可是他们说得对,我是寡妇,我配不上他。”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了,才抬起头。她看着那两块桂花糕,突然想起赵卫国说的那句话:“你高兴就值了。”

值吗?她不知道。

接下来的子,赵卫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来。王巧莲站在柜台后面,眼睛一直往门口瞟,每一次门响都让她心跳加速,但进来的都不是他。

第四天,她忍不住了,去酒厂找他。酒厂的门卫说赵业务员请了假,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一个礼拜过去了,赵卫国还是没有出现。

王巧莲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他家里不同意,他妥协了?是不是他觉得她说得对,他后悔了?是不是他也在躲她?

第八天的时候,她终于收到了赵卫国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巧莲,对不起,这段时间没去找你。家里闹翻了,我妈以死相,我爸也不松口。我需要时间处理,你等我。卫国。”

王巧莲把信看了十遍,每一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她看不懂。

“以死相”——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陈桂兰说“除非我死了”,想起她说“克夫”,想起她说“门都没有”。那些话像烙印一样,烙在她心里,怎么都抹不掉。

她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跟小镜子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石榴树上。光秃秃的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春生,”她轻声说,“我又要被抛弃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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