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莲那天到底没有陪赵卫国吃饭。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饭店里人来人往,小周和刘姐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她要是真坐下来跟赵卫国一起吃,明天全镇的流言就能把她淹死。
“赵同志,您自己吃吧,我忙。”她丢下这句话,端着盘子就跑了。
赵卫国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翘了翘,没说什么。
但从那天起,赵卫国来饭店的频率明显高了。
以前是一周两三次,现在几乎是隔天就来。有时候吃饭,有时候不吃饭,就跟钱经理谈完事,在前厅坐一会儿,喝杯茶,看王巧莲活。
他也不多说话,就是静静地坐着,偶尔跟王巧莲搭几句话。
“今天忙不忙?”
“还行。”
“累不累?”
“不累。”
“吃饭了没有?”
“吃了。”
简简单单的对话,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但每次赵卫国开口,王巧莲的心跳就会加速。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看起来太高兴,但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往上翘。
小周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刘姐,你发现没有?”小周趴在柜台上,压低声音,“赵业务员最近来得特别勤,每次来都盯着王巧莲看。”
刘姐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人家来谈业务的,跟钱经理谈完了坐一会儿怎么了?”
“谈业务?谈什么业务要隔天就谈一次?”小周撇嘴,“我看他就是冲着王巧莲来的。你说他是不是瞎了眼?一个寡妇有什么好的?”
“你管人家呢。”刘姐把瓜子壳吐掉,“你要是眼红,你也去勾搭一个业务员啊。”
小周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地瞪了王巧莲一眼。
王巧莲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她假装不知道,低头继续活。
她心里清楚,小周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赵卫国的人。钱经理最近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什么。
但她顾不上这些。
赵卫国说的那句“我喜欢你”,像是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发了芽,怎么都拔不掉。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了。以前她上班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随便扎一下就行。现在她会在辫梢系上红绳,把工装洗得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连扣子都重新缝了一遍,缝得结结实实。
牛大姐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但嘴上不说。
这天傍晚,饭店快打烊了,客人走得差不多了。王巧莲正在收拾最后一张桌子,赵卫国推门进来了。
“这么晚还来?”王巧莲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六点了。
“不吃饭,找你。”赵卫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你什么时候下班?”
“马上,收拾完就走。”
“那我等你。”
王巧莲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把桌子擦净,碗筷收好,地扫了一遍。她换了工作服,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到门口。
“走吧。”她说。
“去哪儿?”赵卫国问。
“你不是找我吗?”
赵卫国笑了:“我请你吃饭。不是在这儿吃,出去吃。”
王巧莲犹豫了:“去哪儿吃?”
“跟我走就是了。”
王巧莲跟着赵卫国出了饭店,沿着街道走了十几分钟,来到镇子边上的一家小饭馆。这家饭馆是私人开的,不大,但收拾得净。这个点已经没有客人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见赵卫国就笑了。
“赵同志来了?东西给你准备好了。”
“谢谢刘叔。”赵卫国从布袋里掏出几个罐头和一瓶酒,递给老板,“麻烦您了。”
老板接过去,进了厨房。
王巧莲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你这是——”
“我说了请你吃饭。”赵卫国拉开一把椅子,“坐。”
王巧莲坐下来,心跳得厉害。她从来没跟男人单独在外面吃过饭,李春生都没带她来过这种地方。
不一会儿,老板端上来几个菜:一盘红烧鱼,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一碗酸辣汤,还有赵卫国带来的罐头,打开了一盒红烧肉,一盒午餐肉。
“这太破费了。”王巧莲看着满桌子的菜,心疼得直皱眉。
“不破费。”赵卫国给她夹了一块鱼肉,“你太瘦了,多吃点。”
王巧莲看着碗里的鱼肉,鼻子一酸。她低头吃了一口,鱼肉很嫩,很鲜,但她尝不出味道,满脑子都是赵卫国给她夹菜的样子。
“王巧莲,”赵卫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巧莲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什、什么话?”
“我喜欢你。”赵卫国一字一顿地说,“你做我对象好不好?”
王巧莲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赵同志,我——”
“叫我卫国。”赵卫国打断她,“叫赵同志太生分了。”
“卫、卫国。”王巧莲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嗯。”赵卫国应了一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说。”
王巧莲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卫国,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寡妇。我男人走了还不到两个月。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会被人笑话的。”
“我不怕被人笑话。”赵卫国说。
“可是我怕。”王巧莲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怕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我怕你家里人不同意,我怕你以后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赵卫国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王巧莲,你听我说。我今年二十八了,在县酒厂了六年,全县跑了大半。我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事。我不是毛头小伙子了,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说喜欢谁。我是认真的。”
王巧莲被他握着手,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可是——”
“没有可是。”赵卫国握紧她的手,“你心里有没有我?”
王巧莲沉默了。
她心里有他吗?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他不来的时候她会想他,他来的时候她会心跳加速,他笑的时候她也会跟着笑,他皱眉头的时候她会担心。
这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跟赵卫国在一起的时候,她不觉得孤单了。那些丧夫的痛苦、被人欺负的屈辱、流言蜚语的伤害,在他面前,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有。”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赵卫国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松开她的手,给她盛了一碗汤:“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王巧莲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眼泪掉进了汤里。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赵卫国跟她说自己的事:他是南方人,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他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穷,供不起他读书,他十六岁就出来打工,在酒厂从搬运工起,一步一步做到业务员。
“我没什么文化,但我不笨。”赵卫国喝了口酒,“业务员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个道理——人要靠自己。靠天靠地靠父母,都不如靠自己。”
王巧莲听着,心里对他多了几分敬佩。她以为他是大学生,或者至少是高中毕业,没想到他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你不容易。”她说。
“你也不容易。”赵卫国看着她,“你一个人撑到现在,比我还不容易。”
王巧莲低下头,没说话。
吃完饭,赵卫国送她回家。两个人走在漆黑的巷子里,赵卫国走在靠外面的一侧,把她护在里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不冷——”王巧莲要推辞。
“披着。”赵卫国不由分说地把外套按在她肩上,“你手都是凉的。”
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王巧莲把外套裹紧了,心里暖烘烘的。
到了家门口,王巧莲掏出钥匙开门。赵卫国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早点休息。”他说。
“嗯。”王巧莲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赵卫国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巧莲。”
“嗯?”
“明天见。”
王巧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翘得老高。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捂着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跑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那两块桂花糕拿出来。旧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了,新的也得差不多了。她把两块糕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春生,”她轻声说,“我对不起你。”
她拿起那块旧的桂花糕,放在掌心,感受着它的重量。
“可是春生,我真的好孤单。我一个人,撑不下去了。”
她把桂花糕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然后她拿起那块新的,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从那天起,王巧莲和赵卫国正式确定了关系。
但他们没有公开,甚至连牛大姐都不知道。赵卫国说,先低调一段时间,等他跟家里说好了,再公开。
王巧莲同意了。她不想再成为全镇议论的焦点,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能低调就低调,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他们见面的时候很小心。赵卫国来饭店还是谈业务,跟以前一样吃饭喝茶,只是眼神交汇的时候会多停留一秒。偶尔他会趁没人的时候,塞给她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见面地点通常在镇子外面,河边的小树林里,或者供销社后面的仓库旁边。这些地方偏僻,不会被人看见。
每次见面,赵卫国都会给她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水果糖,有时候是一块糕点,有时候是一块花布,说是出差的时候买的。
“你别总花钱。”王巧莲每次都这么说。
“花不了几个钱。”赵卫国每次都这么回答。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赵卫国喜欢拉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巧莲,”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温柔,“你今天真好看。”
“油嘴滑舌。”王巧莲脸红着骂他,但心里甜得冒泡。
赵卫国确实会说话。他不像李春生那样木讷,不会说“我保证不让你受委屈”这种笨拙的承诺。他说的都是些小事,比如“你今天这条围巾好看”,“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生气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孩”。
每一句话都不大,但每一句话都正好戳在王巧莲心窝上。
她从来没被人这样哄过。李春生对她好,是好得实在,好得笨拙,好得让她感动。赵卫国对她好,是好得细腻,好得温柔,好得让她心醉。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卫国,”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赵卫国想了想,说:“你身上有一股劲儿。”
“什么劲儿?”
“不服输的劲儿。”赵卫国认真地说,“你男人走了,全镇的人都欺负你,你不哭不闹,不怨天尤人,咬着牙撑下来。这份韧劲儿,不是谁都能有的。”
王巧莲的眼眶红了:“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有。”赵卫国捧着她的脸,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好多了。”
王巧莲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赵卫国从来不提李春生。王巧莲也不提。两个人都默契地绕开了这个话题,像是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协议。
但王巧莲知道,赵卫国不是不在乎。有一次她无意中说起李春生以前给她带桂花糕的事,赵卫国的表情僵了一瞬,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她心里有点慌,但赵卫国什么都没说,她也就没追问。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王巧莲觉得生活好像终于对她露出了笑脸。
她工作越来越顺手,钱经理也不再找她麻烦了。赵卫国对她越来越好,每次见面都有小惊喜。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连牛大姐都说她“像是换了个人”。
“巧莲,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牛大姐试探着问。
“没有啊。”王巧莲笑着摇头。
“没有?那你天天笑得跟朵花似的?”牛大姐撇嘴。
“我笑了吗?”王巧莲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确实在笑。
她赶紧收起笑容,假装严肃地继续活。但没过多久,嘴角又翘起来了。
牛大姐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丫头,肯定有情况。”
这天傍晚,王巧莲和赵卫国约好在河边见面。
她下班以后特意回了一趟家,换了一件净的衣裳,把辫子重新扎了一遍,还用毛巾沾了点水,把脸擦净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脸上有肉了,眼睛也有光了。
出门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柜子里的桂花糕,笑了笑,关上门走了。
河边的小树林里,赵卫国已经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来了?”他转过身,看见她就笑了。
“嗯。”王巧莲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
两个人沿着河边散步,走得很慢。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远处的田野里传来蛙鸣声,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巧莲,”赵卫国突然停下来,“我过两天要出差,去省城,大概要半个月。”
王巧莲的心沉了一下:“半个月?”
“嗯,酒厂要跟省城的大厂谈,派我去对接。”赵卫国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王巧莲忍住不舍,挤出一个笑,“别太累了。”
赵卫国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着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我会想你的。”
王巧莲把脸埋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鼻子酸酸的:“我也会想你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分开。
赵卫国送她回家,在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什么?”
“回去再看。”赵卫国笑了笑,转身走了。
王巧莲进了屋,打开灯,摊开手心——是一面小镜子,塑料的,粉红色的边框,背面印着一朵花。镜子不大,但很精致,在镇上从来没见过的。
她把镜子翻过来,看见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想我的时候就照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比我好看。”
王巧莲看着这张纸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赵卫国,嘴贫得很。”她骂了一句,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
她把小镜子放在枕头底下,跟那张记着她每天表现的纸放在一起。
躺在床上,她拿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翘得老高。
“王巧莲,”她对自己说,“你终于又活过来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石榴树上。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但王巧莲知道,等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果。
就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