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6:29  |  所属小说:冷宫女商

王福来走了之后的第三天,沈宁坐在门槛上,盯着墙上的绳子发呆。

五绳子,五个客户。桂嬷嬷来了六次,王太监三次,李嬷嬷两次,还有两个新客户——一个叫小德子的太监,一个叫春草的宫女。生意看起来在走上正轨,但沈宁心里清楚,有一个大问题她一直没解决。

货源。

蜂蜜快见底了。粗粮还剩两斤。茶叶碎末已经用完了。粗盐也只剩一小把。

她手里有钱——不,有东西。三床棉被,五斤炭火,一瓶金疮药,一堆碎布头。但这些只能换一次,换完了就没了。她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物资,不是一锤子买卖。

沈宁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她目前有三条可能的渠道。第一条,周闯。他能出宫,能从宫外带东西进来。但他不能天天出宫——侍卫的差事不能扔,一个月能出去两三次就不错了。量大,但频率低。

第二条,御膳房的小顺子。福子打听到的,一个小太监,在御膳房打杂,能偷出来一些东西——剩饭、碎肉、调料之类的。量小,但频率高,几乎每天都能弄到点东西。但他胆子小,怕被发现,每次只敢偷一点点。

第三条,黑市。浣衣局后面的破屋里,老太监们摆的地摊。东西杂,价格高,但有些东西别的地方买不到。问题是,黑市的老太监们压价太狠,沈宁上次一银簪只换了三个馒头,亏到姥姥家了。

三条渠道,每条都有致命的弱点。

沈宁坐下来,拿木炭在砖头上画了三道线。

周闯——能出宫,但频率低。优势:量大,东西好。劣势:不能常用。

小顺子——频率高,但量小。优势:稳定,每天都有。劣势:东西差,都是剩的。

黑市——东西杂,但贵。优势:能买到稀缺货。劣势:贵,容易被宰。

她盯着这三道线看了很久,然后在每道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周闯:每次出宫带一批货,量大但频率低,给他一成的跑腿费,条件是只给她一个人跑。

小顺子:每次偷一小点,量少但频率高,用零食跟他换,不让他碰银子。

黑市:只买别人不要的“尾货”——快过期的药材、品相差的布头、碎茶叶。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些字,嘴角微微翘起来。

别人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利润。

“福子!”她喊了一声。

福子从杂物间探出头来:“沈姐?”

“去把周闯找来。”

福子的脸又白了:“沈姐……侍卫……我……我不敢……”

“不是让你去侍卫营找他。去巷子口等着,他换岗的时候会经过。叫住他就行。”

福子咬了咬牙,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周闯跟着福子来了。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侍卫衣裳,领口敞着,脸上的胡子茬长出来了,看起来更瘦了。

他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草,现在已经收拾得净净了。

“娘娘,您找我?”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巴巴的。

沈宁坐在门槛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周闯犹豫了一下,坐下来。

沈宁没绕弯子:“周闯,上个月的跑腿费,我还没给你。”

周闯愣了一下:“娘娘,上个月的东西,您不是给了粮吗?”

“粮是粮,跑腿费是跑腿费。”沈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从桂嬷嬷那里换来的碎银子——大概一两左右,“这是您的。”

周闯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揣起来,而是看着沈宁:“娘娘,您有事儿直说。”

沈宁笑了。聪明人。

“两件事。”她说,“第一,以后每个月,您帮我跑一次腿。东西还是老样子——粗粮、盐、茶叶、蜂蜜。多了一样,帮我带一些碎布头,越便宜越好。”

周闯算了算:“这些东西,加起来至少要十两银子。您的簪子已经当了……”

“我知道。”沈宁打断他,“所以我不会让您白跑。每次出宫,我给您一成的跑腿费。东西买了多少,您拿一成。”

周闯的眼睛眯起来了:“一成?”

“一成。十两银子您拿一两。二十两拿二两。”

周闯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算账。他当侍卫,一个月的俸禄是二两银子。帮沈宁跑一次腿,至少能拿一两。一个月跑两次,就顶他一个月的俸禄。

“娘娘,您这买卖,划算。”

“当然划算。”沈宁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只给我一个人跑。”

周闯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沈宁看着他的眼睛,“您不能帮别人带货。不能帮别的太监、别的宫女、别的娘娘带任何东西。只给我跑。”

周闯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您是我的渠道。”沈宁说,“渠道这个东西,独家才值钱。您给别人跑,就不值钱了。”

周闯不懂什么叫渠道,但他听懂了“独家”的意思。

“行。”他说,“只给您跑。”

沈宁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这是下个月的清单。五斤粗粮、三斤细粮、二两盐、一包茶叶、一罐蜂蜜。碎布头有多少要多少,越便宜越好。”

周闯接过纸包,揣进怀里。

“还有,”沈宁补充道,“每次回来,东西先送到我这儿。别让任何人看见。”

周闯点了点头,站起来,翻墙出去了。

福子从杂物间里钻出来,看着周闯消失的方向,小声说:“沈姐,您真给他一成的跑腿费?那……那可是好多银子……”

“多吗?”沈宁笑了,“他用这一成,替我跑腿。我用他跑的腿,赚十成。你说,谁赚了?”

福子想了想,恍然大悟:“沈姐赚了!”

“对。”沈宁站起来,“周闯这条线,算是搭上了。但光靠他不够。一个月跑两次,中间的空档期太长。我们需要一条每天都能供货的渠道。”

福子挠了挠头:“每天都能供货?哪有这种好事……”

“有。”沈宁说,“御膳房。”

第二天一早,沈宁让福子去御膳房找小顺子。

小顺子是福子的同乡,两人一起进的宫,一起受的训练,后来一个分到了冷宫,一个分到了御膳房。福子说他胆子小,但人老实,信得过。

沈宁给福子准备了一包东西——两颗“养生丸”,一小包碎茶叶,还有一勺蜂蜜,用树叶包着。

“把这些给他。告诉他——沈姐想跟他做买卖。”

福子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太监。

小顺子比福子还矮半个头,脸上长满了雀斑,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进来说。”沈宁坐在堂屋里,朝他招了招手。

小顺子磨磨蹭蹭地走进来,站在桌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坐。”沈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顺子不敢坐,看了福子一眼。福子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

沈宁给他倒了碗茶。小顺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太苦了。

“小顺子,”沈宁开门见山,“福子跟你说过了?”

小顺子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说……说过了。”

“你怎么想的?”

小顺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娘娘,我……我怕……”

“怕什么?”

“怕被人发现……御膳房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少了要查……查到了要打板子……”

沈宁点了点头。她知道御膳房的规矩。每样东西进出都有账,少了就要查。小顺子不是不想偷,是不敢偷。

“那就不偷。”沈宁说。

小顺子抬起头,一脸茫然。

“不偷?”福子也愣了,“沈姐,不偷怎么拿东西?”

沈宁笑了:“拿东西不一定非要偷。”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那两颗“养生丸”和一小包碎茶叶,放在小顺子面前。

“这些东西,你拿去。不是让你偷御膳房的东西换,是让你用这些东西,跟御膳房的人换。”

小顺子瞪大了眼睛:“换?跟谁换?”

“跟那些管仓库的老太监换。”沈宁说,“御膳房的仓库里,是不是有很多快过期的东西?陈年的米、发霉的菜、没人要的调料?”

小顺子想了想,点了点头:“有……有很多。管仓库的刘太监说,那些东西反正要扔掉,还不如……”

“还不如拿来换东西。”沈宁接过话,“你用我的养生丸和茶叶,跟刘太监换那些快过期的东西。他不亏——养生丸值钱,快过期的东西不值钱。你也不亏——那些东西虽然快过期了,但还能用。我也不亏——我有货了。”

小顺子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娘娘……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沈宁说,“刘太监管仓库,东西快过期了也是扔。扔了就是什么都没有。换你的养生丸,至少还能落点好处。他傻吗?”

小顺子摇了摇头。

“那你怕什么?”

小顺子想了想,咬了咬牙:“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沈宁看着他的眼睛,“是做。你每天去御膳房,能弄到什么东西,就弄什么东西。量不用大,一点就行。碎米、剩菜、调料、油渣、猪油——什么都行。弄到了,拿来找我,我用零食跟你换。”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颗“养生丸”,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定金。拿去给刘太监尝尝,让他知道东西好。”

小顺子把那两颗丸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朝沈宁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福子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担心:“沈姐,小顺子胆子小,他……他能行吗?”

“能行。”沈宁说,“他不是胆子小,是没人给他撑腰。现在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周闯有了。小顺子有了。还差一条——黑市。

她不想跟黑市的老太监们正面打交道。那些人太精了,跟她们做生意,等于送钱给他们花。但黑市有一个东西是周闯和小顺子都给不了的——稀缺货。

有些东西,宫外买不到,御膳房也没有,只有黑市有。比如药材、布料、胭脂水粉。这些东西,沈宁现在用不上,但以后用得上。

她需要一条能拿到稀缺货的渠道,但不能被黑市的老太监们宰。

沈宁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然后坐下来,拿起木炭在砖头上写了一行字:黑市——只买尾货。

尾货。别人不要的东西。快过期的药材,品相差的布头,碎成渣的茶叶。这些东西在别人手里是垃圾,在她手里是原料。

快过期的药材可以磨成粉,混在“养生丸”里,增加药效。品相差的布头可以缝成袋子、手帕、坐垫,卖给宫女们。碎茶叶可以跟蜂蜜混在一起,做成茶膏,比碎茶叶值钱十倍。

别人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利润。

“福子,”沈宁放下木炭,“明天你去黑市一趟。”

福子的脸又白了:“又……又去黑市?”

“别怕。这次不是去卖东西,是去买东西。”

“买……买什么?”

沈宁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碎银子——大概二两左右,是她这些天攒下来的。

“你去黑市,找那些老太监,问他们有没有快过期的药材、品相差的布头、碎茶叶。越便宜越好。这些东西,他们留着也没用,给钱就卖。”

福子接过银子,手在抖:“沈姐……我……我怕他们宰我……”

“不会。”沈宁说,“你记住——你买的是他们不要的东西。不要的东西,不值钱。他们开价,你就砍。砍到三分之一。不卖就走。”

福子把银子揣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沈宁看着他,“是做。你记住,在黑市里,你不是去买东西的,你是去捡破烂的。捡破烂的人,不用怕。”

福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捡……捡破烂的……”

“对。”沈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福子走了之后,沈宁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三条渠道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闯——大渠道,量大事少,一个月两次,专供基础物资。成本高,但稳定。

小顺子——小渠道,量小事多,每天都来,专供御膳房的尾货。成本低,但不稳定——御膳房的东西时有时无。

黑市——特殊渠道,量不定事不定,需要的时候去一趟,专供稀缺尾货。成本最低,但需要眼光——得知道什么东西能用,什么东西是垃圾。

三条渠道,三种策略,三个不同的人。

她站起来,在墙上挂了三新绳子。

红色的,代表周闯。

黄色的,代表小顺子。

蓝色的,代表黑市。

每绳子下面,她用小木炭写了一个字。

红绳下面写了一个“大”。

黄绳下面写了一个“频”。

蓝绳下面写了一个“尾”。

福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是兴奋。

“沈姐!”他冲进来,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买……买到了!”

沈宁凑过去看——一堆碎茶叶,颜色发黑,闻着有霉味。几块碎布头,大小不一,但都是净的。还有一小包药材——艾草、白芷、苍术,都了,但还能用。

“花了多少?”

“三……三十文钱!”福子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些老太监说这些东西没人要,本来要扔的。我……我给了他们三十文,他们就全给我了!”

沈宁笑了。

三十文钱,买了这么多东西。在宫里,这些东西至少值几百文。在黑市里,它们是垃圾。在她手里,它们是利润。

“福子,你做得很好。”

福子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宁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分类。碎茶叶收起来,下次做“养生丸”的时候用。碎布头叠好,以后缝东西用。药材挑出来,晾在窗台上。

分完之后,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一堆“垃圾”,忽然笑了。

福子问:“沈姐,你笑什么?”

“我在想,”沈宁说,“这世上最有意思的事,就是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变成别人想要的东西。”

她拿起一块碎布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块布头,品相差,颜色旧,没人要。但把它缝成一个小袋子,装上花,挂在屋里,就是好东西。”

她又拿起那包碎茶叶。

“这包茶叶,碎成渣了,泡出来跟泥水一样。但把它跟蜂蜜混在一起,压成块,晒了,就是茶膏。比碎茶叶值钱十倍。”

福子听得目瞪口呆:“沈姐……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宁笑了。

“不是知道。是想。”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一堆“垃圾”上,那些碎布头、碎茶叶、药材,在月光下闪着一种奇怪的光。

周闯的渠道,量大,稳定,但贵。

小顺子的渠道,量小,频繁,但便宜。

黑市的渠道,量不定,不频繁,但最便宜。

三条渠道,三条腿。三条腿的凳子,才稳。

“福子,”沈宁转过身,“从明天起,我们要做三件事。”

福子竖起耳朵。

“第一,周闯那边,每月两次的大货,用来做主要的‘养生丸’。第二,小顺子那边,每天的小货,用来做实验——试试看能不能用御膳房的剩菜做出新的东西。第三,黑市那边,每周去一次,专门买尾货——别人不要的东西,就是我们的原料。”

福子用力点头,然后问了一句:“沈姐,什么是实验?”

沈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实验就是——试试看。”

她走到桌前,拿起一块碎布头,在手里比划了一下。

“比如这块布头,能不能缝成一个袋子?袋子能不能卖出去?卖出去能换什么?不知道。试试看就知道了。”

福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宁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三条渠道,三条腿。凳子稳了。

但她的生意,不能只有凳子。

她需要桌子,需要房子,需要一条街。

一步一步来。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桂嬷嬷,问问她认不认识御药房的人。药材这个东西,永远不嫌多。

后天,她要让小顺子试试能不能从御膳房弄到猪油。猪油能做什么?不知道。但试试看就知道了。

大后天,她要让周闯下次出宫的时候,带几样新东西——针线、剪刀、顶针。有了这些,她就能把碎布头变成值钱的东西。

脑子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像珠子一样串起来。

沈宁在黑暗里笑了。

这比前世创业有意思多了。前世她开的是超市,卖的是别人生产的东西。现在她开的是工厂,生产的是自己的东西。

从原料到产品,从产品到商品,从商品到银子。

每一步都是利润。

每一步都是命。

她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梦里,她看见三条河,一条大河,一条小河,一条小溪。三条河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海。

海上有船,船上装着满满的货。

货上有标签,写着两个字——沈记。

沈宁在梦里笑了。

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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