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嬷嬷成为回头客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沈宁正在院子里晒棉花——从三床破棉被里拆出来的,弹松了,铺在席子上晒太阳。福子在堂屋里整理绳子账本,把桂嬷嬷的结数了又数,已经五个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福子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是大摇大摆、故意踩得很响的脚步。
沈宁抬起头,透过墙缝往外看。
一个中年太监站在冷宫门口,穿着内务府的灰色袍子,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钥匙叮当响。他脸圆乎乎的,嘴唇厚,眼睛小,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但食盒是空的——沈宁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拎食盒的姿势不对,轻飘飘的,里面没东西。
王福来。
送饭太监。三天没来送饭的那个。
沈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放下手里的棉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福子,”她低声说,“王福来来了。你进去,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福子的脸唰地白了:“沈姐……”
“进去。”
福子缩进了杂物间,把门关上。
沈宁整了整衣裳,走到堂屋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看着门口。
王福来推开冷宫的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净的地面,垒好的灶台,席子上晒着的棉花。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沈宁。
“哎呦,娘娘,您这院子收拾得挺好啊。”王福来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沈宁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福来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空食盒晃了晃:“娘娘,奴才给您送饭来了。这几天事儿多,耽误了,您别见怪。”
他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个碗。碗里是半碗冷饭,上面浇了一层灰色的汤汁,闻着一股馊味。
沈宁看了一眼那碗饭,没接。
“王公公,”她说,“三天没来,今天就送这个?”
王福来笑了,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娘娘,您这话说的。冷宫里的份例就这些,奴才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沈宁也笑了,“内务府的规矩,废后每天的份例是米饭一碗、菜一碟、汤一碗。三天不送,也是规矩?”
王福来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娘娘,您别为难奴才。奴才就是个小太监,上头怎么说,奴才怎么做。”他把那碗馊饭往沈宁面前推了推,“您要不嫌弃,先将就着吃。明天奴才给您带好的。”
沈宁没接那碗饭。她转身走进堂屋,在桌前坐下来,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王福来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跟着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眼睛开始在屋子里四处乱转。他看见了柜子上的蜂蜜罐子,看见了桌上的粗盐,看见了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床棉被。
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娘娘,”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带上了一丝威胁,“您这冷宫里,东西不少啊。”
沈宁放下水杯,看着他。
“蜂蜜、粗盐、棉被……”王福来一样一样地点,“这些东西,不是内务府发的吧?娘娘,您这是……在做生意?”
沈宁没否认,也没承认。她只是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王福来见她没说话,胆子大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娘娘,奴才听说,您最近在冷宫边上卖什么……养生丸?一丸换一床棉被?生意做得挺大啊。”
沈宁笑了:“王公公消息挺灵通。”
“那是。”王福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娘娘,您知道吗?废后在冷宫里做生意,这事儿要是让李公公知道了,是什么下场?”
李德全。内务府总管。后宫太监的头。
沈宁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变。
“王公公,”她说,“您想说什么,直说。”
王福来搓了搓手指头,那个动作太明显了——要钱。
“娘娘,您这生意做大了,奴才也替您高兴。但您也知道,这宫里的事儿,瞒上不瞒下。奴才要是帮您瞒着,也是要担风险的。”
他伸出一只手,五手指张开。
“五两银子。奴才帮您瞒着。以后送饭的事儿,奴才也帮您照应着。”
五两银子。
沈宁身上现在一文钱都没有。她的全部身家就是三床棉被、五斤炭火、一包草药、一罐蜂蜜、几斤粗粮。这些东西加起来,也值不了五两银子。
而且她知道,给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王福来这种人,尝到甜头了就不会松口。今天要五两,明天要十两,后天就要二十两。直到把她的生意榨。
但如果不给,他去告诉李德全,她的生意就完了。李德全是内务府总管,后宫太监的头,知道了废后在冷宫里做生意,轻则没收所有东西,重则……死。
沈宁看着王福来的那张脸,圆乎乎的,笑眯眯的,像一只要吃人的笑面虎。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包茶叶——就是上次给桂嬷嬷送的那种碎茶叶渣子,不值钱。
她把茶叶放在王福来面前,又给他倒了杯水。
“王公公,您先尝尝。不值钱的东西。”
王福来看了一眼那包茶叶,不屑地哼了一声:“娘娘,您拿这个打发奴才?”
“不是打发。”沈宁坐下来,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是跟您算笔账。”
王福来愣了一下:“算什么账?”
沈宁端起自己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您说要去告诉李公公。行,您尽管去。但您想好了——李公公知道了,我这生意做不成了。东西被没收,人被罚,说不定还得挨板子。”
她把水杯放下,看着王福来的眼睛。
“可您呢?”
王福来的笑容僵住了。
“您给我送了三天的馊饭,”沈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账单,“克扣废后份例,这事儿要是让李公公知道了,他是罚您二十板子,还是直接打发去浣衣局?”
王福来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您想想,”沈宁继续说,“李公公知道了我的事,他第一反应是什么?是高兴?是生气?都不是。他的第一反应是——谁在瞒他。您给我送了两年多的饭,我的份例被克扣了,您不知道?您说不清楚?”
王福来的嘴唇开始发抖。
“还有,”沈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您今天来敲诈我,五两银子。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内务府的太监敲诈废后,您觉得,李公公会怎么处置您?”
王福来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你……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着沈宁,脸上的肉都在颤。
沈宁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王公公,您要告,尽管去。”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福来的耳朵里,“我在这冷宫里,反正已经是最差的了。再差,能差到哪去?您不一样。您在内务府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混到个送饭的差事。虽然油水不多,但好歹是个安稳活儿。您想清楚了——告了我,您能落着什么好?”
王福来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宁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那颗金疮药——桂嬷嬷换给她的,值钱的东西。她把瓷瓶放在桌上,推到王福来面前。
“王公公,您不告,每月我给您一成的利润。不多,但比您那点月钱多十倍。”
王福来看着那瓶金疮药,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月生意刚起步,没什么利润。这瓶金疮药,算我提前给您的分红。您拿去,卖了也能换几两银子。”
王福来伸手拿起那瓶金疮药,在手里掂了掂。他打开塞子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他是内务府的人,识货,知道这药值钱。
他把瓷瓶揣进怀里,看了沈宁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娘娘,”他的声音哑了,“您厉害。奴才认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每月一成。您说的。”
“我说的。”
王福来走了。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钥匙叮当响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宁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头后面。她的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
刚才那几分钟,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是身体的力气,是心里的。她要在王福来面前表现得足够冷静、足够自信、足够有把握,才能让他相信——告她的成本,比不告高。
她做到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王福来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走了,是因为被她的话吓住了。等他回过神来,他还会再来。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两个月后。到时候,他会要更多。
沈宁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堂屋。
“福子,出来吧。”
福子从杂物间里钻出来,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
“沈……沈姐……”他的声音在颤,“他……他走了?”
“走了。”
“他……他不会……告密吧?”
“不会。”沈宁坐下来,“至少现在不会。”
福子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沈姐……我……我好怕……”
沈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福子才十四五岁,在正常的世界里,他应该在上学,在玩耍,在想着明天吃什么好吃的。但在这座皇宫里,他只能蹲在冷宫的杂物间里,听着外面的威胁,吓得浑身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福子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福子,你看着我。”
福子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你记住,”沈宁说,“在这宫里,怕没有用。哭没有用。只有一样东西有用——脑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王福来为什么走了?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算清楚了。他知道,告了我,他自己也跑不了。这就是脑子。”
福子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沈姐……我……我也要有脑子。”
沈宁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会的。”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代表王福来的绳子——她新加的,还没打过结。
“福子,记下他的名字。”
福子擦了擦眼泪,走过来。
“以后他再来,”沈宁把绳子递给福子,“茶里加巴豆。”
福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沈姐,您……您真狠。”
“不是狠。”沈宁坐下来,拿起木炭在砖头上写字,“是预备。在这宫里,你不预备别人,别人就会预备你。”
她在砖头上写下了三个字:王福来。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每月一成利润,巴豆备着。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每月一成利润。这是她今天付出的代价。不多,但恶心。就像一只苍蝇,不咬人,但膈应人。
她要想办法,把这只苍蝇赶走。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没站稳脚跟。等她站穩了,王福来这种人,有的是办法收拾。
“福子,”沈宁把砖头放好,“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福子用力点头:“我……我谁都不说。”
“还有,”沈宁从柜子里拿出那包巴豆——上次桂嬷嬷换给她的,止血草药里面混了几颗巴豆,她挑出来了,“把这个收好。放在王福来专用的茶罐旁边。”
福子接过巴豆,小心翼翼地用纸包好,放进柜子里。
沈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天快黑了,院子里晒的棉花还没收。她走出去,把棉花一块一块地收起来,叠好,抱回堂屋。
福子跟在她后面,帮她抱棉花。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活,谁都没说话。
棉花收完了,沈宁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是红色的,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福子,”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今天最怕的是什么吗?”
福子摇头。
“不是王福来告密。”沈宁说,“是他敲诈我的时候,我怕自己会慌。”
她转过头看着福子。
“但我没慌。你知道为什么吗?”
福子摇头。
“因为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沈宁说,“告密对王福来有什么好处?没有。他告了我,李德全不会赏他,只会罚他——克扣废后份例的事,他脱不了系。不告密对他有什么好处?每月一成的利润,比他的月钱多十倍。”
她笑了。
“这笔账,谁都会算。区别是——有些人算清楚了就去做,有些人算清楚了还是怕。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只要算清楚了,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福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崇拜,是一种……决心。
“沈姐,”他说,“我……我也要学会算账。”
沈宁笑了。
“你已经在学了。”
她站起来,走回堂屋,从墙上拿下那代表桂嬷嬷的绳子,数了数上面的结——五个。
“福子,桂嬷嬷来了五次了。明天,你再去她那儿一趟。”
福子愣了一下:“去……去什么?”
“告诉她——下个月,蜂蜜丸子的配方要升级。老客户优先预订,还可以便宜一成。”
福子咧嘴笑了:“沈姐,您又要搞新的了?”
“不是搞新的。”沈宁把绳子挂回去,“是让老客户觉得——跟着我,有盼头。”
她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绳子。五绳子,五个颜色,代表五个人。
桂嬷嬷,五次。
王太监,两次。
李嬷嬷,一次。
王福来,零次——但他会来的。不是来买东西,是来拿分成。
还有一个空绳子,还没挂上去。
那是给下一个人准备的。
沈宁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会来的。
在这冷宫里,只要你有别人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有人来。
她的东西是什么?不是蜂蜜,不是粗粮,不是茶叶。
是甜。
在这座苦得要死的皇宫里,甜就是最值钱的东西。
沈宁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她听见福子在角落里翻来覆去的声音。
“福子,睡不着?”
“嗯……沈姐,我……我在想王福来。”
“想他什么?”
“他……他会不会半夜来偷东西?”
沈宁笑了。
“不会。他胆子没那么大。”
“那……那他会不会找别人来?”
沈宁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会。但不管谁来,我们都有准备。”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砖头——她一直放在那里的,从第一天就放在那里。
“福子,你记住。在这宫里,最好的防守不是墙,是脑子。墙会倒,脑子不会。”
福子在黑暗里点了点头,虽然沈宁看不见。
“睡吧。”
“嗯。”
安静了一会儿,福子又开口了。
“沈姐……”
“嗯?”
“你……你真的不怕吗?”
沈宁想了想。
“怕。但怕也没用。”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福子不说话了。
冷宫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沈宁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横梁上那只死飞蛾还在,风一吹就晃。
她要想办法把那只飞蛾弄下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睡觉。明天,她要做更多的“养生丸”,要见更多的客户,要把生意做得更大。
王福来只是一只苍蝇。苍蝇嗡嗡叫,烦人,但不会咬死人。
真正要防的,是那些会咬人的。
那些人还在暗处。但她知道,他们会来的。
迟早。
沈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谁来,她都不怕。
因为她手里有一样东西,比什么都值钱——账算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