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永和十八年的春天,长安城的局势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沈蘅对这些一无所知。她的世界只有魏国公府的四堵墙,每天的生活就是请安、用膳、绣花、等待。
她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父亲沈道安每天在礼部忙什么,不知道魏国公陆崇礼为什么越来越晚回家,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她只知道一件事:陆昭远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这一天傍晚,她照例在桌上留了一盏灯、一壶茶、一张纸条。纸条上依旧写着那八个字。
她写完之后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觉得字迹有些潦草——不是手抖,是心不在焉。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重新写了一张。这次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临帖一样。
她把纸条放在茶壶旁边,吹灭了灯,上床睡觉。
躺下之后,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听了很久的动静。回廊上没有脚步声,院门没有开,书房的方向一片寂静。他不会回来了。她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挂。她本来想挂一幅自己画的兰花,可挂上去又取下来了。
她不想在这个屋子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因为这不是她的家。这是魏国公府,是陆家的宅子,是她暂住的地方。她是一个过客,一个暂住的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沈蘅去给郑氏请安时,发现思训堂的气氛有些不对。
陆崇礼不在。他通常会在早膳前跟郑氏说几句话,然后去上朝。今天他的位置上空着,茶也没有动过,还是昨晚剩下的。
郑氏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粥碗只动了几口,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像是没有用过。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怕是没睡好。她看见沈蘅进来,勉强笑了一下。
“蘅儿来了。坐吧。”
沈蘅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嬷嬷端来早膳——一碗红枣小米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她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余光观察着郑氏的表情。
郑氏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花上,但明显没有在看花——她的眼神是空的,好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蘅喝完粥,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母亲,父亲他……今天上朝去了?”
郑氏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嗯,”她说,“天没亮就走了。宫里来人传话,说今有大朝会,所有在京官员都要到。”
“大朝会?”沈蘅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她知道大朝会不常有。通常只有初一、十五,或者有重大事情的时候才会开大朝会。
“嗯。”郑氏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捻。“听说北边出了事。鞑靼人进犯边疆,边关打了败仗,折了好几千人。”
沈蘅的心沉了一下。她不懂军事,但她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死人,意味着粮草,意味着赋税,意味着朝堂上会有一番争吵。
而她的父亲沈道安在礼部,礼部管着藩属朝贡,跟北疆的事情沾不上边,但魏国公府不一样。陆崇礼是朝中重臣,太子太保,手里握着兵部的实权。北疆出了事,他脱不了系。
“母亲不用担心,”沈蘅说,“父亲在朝中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会没事的。”
郑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欣慰,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你倒是个明白人。”郑氏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蘅儿,你父亲最近可能会很忙,昭远也会忙。你多担待一些。”
“媳妇知道的。”沈蘅说。
从思训堂出来,沈蘅站在回廊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可她总觉得那片蓝天下面藏着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太极殿上,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
太极殿,大朝会。
永和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他今年五十有六,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冠上的旒珠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殿下站满了文武百官,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北疆的折子,你们都看了。”永和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鞑靼人犯边,镇北将军裴啸山战死,三千将士全军覆没。你们说说,怎么办?”
殿下沉默了很久。
终于,一个人从队列中走出来,跪在殿前。
“陛下,臣有本奏。”
是吏部尚书裴度。他五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冷峻,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
他是寒门出身,靠着科举一步步爬上来的,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门下弟子遍布六部九卿。他是雍王的人——朝中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
“裴卿请讲。”
“陛下,”裴度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殿上所有人都能听见,“北疆之败,不在鞑靼,在我朝。镇北将军刚愎自用,轻敌冒进,以致三千将士枉死。此乃人祸,非天灾。”
殿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裴啸山是战死沙场的,人都死了,还要追究责任?
陆崇礼站在武官队列的前排,脸色铁青。他当然听得出裴度话里的意思——裴啸山是太子的人。太子监国以来,一直在培育自己的力量,裴啸山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现在裴啸山战死,裴度要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表面上是弹劾裴啸山,实际上是在打太子的脸。
“裴大人此言差矣。”陆崇礼站出来,声音沉稳。
“镇北将军在北疆镇守十五年,屡立战功,从无败绩。此次鞑靼举兵十万南侵,将军以三万之众迎战,寡不敌众,力战而死,乃是为国捐躯。裴大人说他‘刚愎自用,轻敌冒进’,敢问裴大人,你上过战场吗?你见过鞑靼的铁骑吗?你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吗?”
裴度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陆大人息怒。”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下官确实没有上过战场,但下官看过战报。裴啸山的作战计划,处处都是漏洞。他把主力放在正面,侧翼空虚,鞑靼人正是从侧翼突破的。这不是轻敌冒进是什么?”
“你——”陆崇礼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永和帝,“陛下,镇北将军的作战计划是经过兵部审核的,臣也看过。当时的情况,鞑靼人兵分两路,一路佯攻正面,一路迂回侧翼。镇北将军的判断没有错,只是鞑靼人的兵力超出了预期。这不是指挥失误,是情报有误。情报是枢密院提供的,枢密院——”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枢密院也在裴度的掌控之中。如果他说情报有误,那就是在说枢密院失职。
而枢密院失职,就是雍王的势力出了问题。他不能这么说。说了就是直接把矛头指向雍王,那就是撕破脸了。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陆崇礼,等着他说下去。他没有说。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在微微发抖。
永和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沉默了很久。
“此事容后再议。”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退朝。”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陆崇礼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稳住了身体。他看了一眼裴度,裴度正跟几个官员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陆崇礼转身走出大殿。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天要变了。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