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1:15  |  所属小说:嫁给他三年后,我选了将军

纳吉的仪式结束后,陆昭远没有留下来陪客,而是独自穿过回廊,往后花园去了。

魏国公府的后花园占地三亩,是前朝一位节度使的旧宅改建的,园中有一株上百年的老梅树,品种是罕见的“朱砂红”,每年腊月开花,花瓣红得发紫,像凝固的血。

此刻梅花还没开,老梅树光秃秃地立在雪地里,枝虬曲苍劲,皴裂的树皮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薄雪,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漂亮却冷清的水墨画。

陆昭远走到梅树下,站住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中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玄色的礼服上。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戴斗笠,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老梅树的枝。

他的目光穿过朱砂梅虬曲的枝,落在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这样一株红梅,而是一株绿萼梅——花瓣是嫩绿色的,花蕊是淡黄的,开在雪里,清冷得像一幅工笔白描。

映月的院子里就有一株绿萼梅。

他记得每年冬天,她都会细细挑选,折一枝在窗前的那只白瓷瓶里,然后坐在窗前静静地看书。

她看书的时候喜欢咬笔杆,咬得笔杆上全是牙印,被他笑话了好多次。

她不服气,追着他满院子跑,追上了就把毛笔往他脸上戳,戳得他满脸墨汁。

他以为那些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他会娶她,会和她一起看一辈子的梅花,会在每一个下雪的冬天给她折一枝绿萼梅在窗前。

可是柳家倒了。映月走了。他的少年心事,跟着那辆马车一起消失在了那个冷冷的雨幕。

父亲说:“忘了吧。柳家的事,你不要再提。”

他忘不掉。

可是忘不掉又能怎样呢?柳家在岭南,映月在千里之外,他连一封信都不敢寄。

而他要娶的是沈家的大小姐——一个他只在回廊里远远看过一眼的、连名字都是从媒人口中听来的陌生女子。

“二公子。”

陆忠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青竹,是苏州的工艺。

他把伞举到陆昭远头顶,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雪落在他灰鼠皮的帽子上,很快就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

“夫人让您回去换衣裳,一会儿还要去前厅给李大人他们敬酒。”

陆昭远没有动。

“忠叔,”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被风雪裹着,几乎听不真切,“你见过沈家小姐吗?”

陆忠一愣,斟酌着说:“见过几面。沈小姐知书达理,容貌出众,阖府上下都说二公子好福气。”

“知书达理,容貌出众。”陆昭远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自嘲。“忠叔,你说一个人如果只听别人说她是什么样子,就娶了她,这算什么呢?”

陆忠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公子,老奴在府上二十多年了,见过多少门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了亲,子过起来,柴米油盐、生儿育女,慢慢地就有了感情。老太爷和老夫人当年也是……”

“我知道。”陆昭远打断了他,“我知道这都是常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指尖,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我只是在想,”他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怕什么,不怕什么,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难过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我一无所知。我就要和这样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过一辈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是就算我知道了,又怎样呢?她不是映月。”

最后那句话太轻了,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但陆忠听见了。

映月。

柳映月。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划破了雪的寂静。陆忠的手抖了一下,伞歪了,几片雪花落在陆昭远的肩上。

他没有问。他不敢问。他只是默默地把伞扶正,把雪挡在外面。

在这座府里,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

比如柳家的案子,比如表小姐映月,比如为什么二公子书房里收着一幅画——画上的女子梳着双丫髻,坐在一株绿萼梅下看书,眉眼温婉,侧脸的线条和沈家小姐有五六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但乍一看,会以为是同一个人。

那幅画是二公子自己画的。画上的女子是映月。他画完之后挂在书房里,看了三年。

后来沈家的亲事定下来,郑氏让他把画收起来,他不肯。

最后还是陆忠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卷起来塞进了箱子底。

二公子发现画不见了,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照常去国子监读书,照常回来给父母请安,照常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只是从那以后,他摩挲玉佩的动作更频繁了。

陆忠有时候想,二公子答应娶沈家小姐,大概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认命了。

反正不是映月,是谁都一样。沈家小姐也好,李家小姐也好,王家小姐也好——都只是一个人形的空壳,用来填补映月留下的那个位置。

甚至,是沈家小姐更好,毕竟,她与柳家小姐有五六分相似。陆忠是不是这样想着。

可是这样的话,对沈家小姐公平吗?

陆忠却不敢想这个问题。

他是奴才,不是青天大老爷。公平不公平,轮不到他来评判。

他只知道,二公子要成亲了,他要办喜事,要让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至于新娘子嫁过来之后会怎样——那不是他一个奴才能过问的。

“二公子,”陆忠斟酌着说,“沈小姐……应该是个好人。”

陆昭远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笑意很淡,像冬天里稀薄的光。

“是啊,应该是个好人。”他说,“走吧,回去换衣裳,别让母亲等急了。”

他转身往回走,陆忠举着伞跟在后面。

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一深一浅,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走了一段路,陆昭远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朱砂梅。

雪落在它的枝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等雪化了,它会开出红色的花。

可是他不想看红色的梅花。他想看的是绿色的。

但这里没有绿萼梅。

这里只有父母之命,只有门当户对,只有一个他从未见过、却要与之共度一生的陌生女子。

她大概是个好人——知书达理,容貌出众,温婉端庄。

可她不叫映月,她不坐在绿萼梅下看书,她不会咬笔杆,不会追着他满院子跑,不会把墨汁涂他一脸。

她是个好人。但不是那个人。

而他心里那个人,在岭南的风雪里,不知道有没有梅花可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玄色的礼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降了半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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