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聘礼送来的那天晚上,沈蘅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那淡青色的帐顶,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闪过各种念头。
她想起今天母亲来看她,说了很多话,可她没有认真听。
她只是在想,母亲说“不会受委屈”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母亲在害怕什么?怕她受委屈?还是怕她受委屈了也不敢说?
她又想起父亲站在府门前接聘礼的样子。
父亲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手一直攥着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父亲在紧张什么?怕聘礼不够体面?还是怕这门亲事不够牢靠?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所有人都在为她的婚事忙碌,可没有一个人问她:你愿意吗?
她愿意吗?
她不知道。
她只见过那个少年一面。
三年前的回廊下,他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裳,腰悬玉佩,眉目清隽。他看了她一眼,她低下了头。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那一眼里有喜欢吗?她不知道。
那一眼里有承诺吗?她不知道。
那一眼里有未来吗?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嫁给他了。嫁给一个她只见过一眼、只记得一个背影、连声音都没有听过的陌生少年。
她忽然想起母亲小时候教她的一首诗。是唐代一个女诗人写的,叫《赠邻女》:
“羞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难得有情郎”。
她以为有情郎就是好看的、有才华的、门当户对的。
现在她忽然懂了——有情郎是那个会在你哭的时候替你擦眼泪的人,是那个会在你笑的时候问你为什么开心的人,是那个会在你站在窗前看雪的时候走过来陪你一起看的人。
可是那个少年,会是这样的人吗?
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那光冷冷的,清清的,像水一样在地上流淌。
她忽然想,明天要去给祖母请安。
祖母身体不好,已经卧床半年了。
祖母最疼她,知道她要出嫁了,一定会拉着她的手说很多话。说沈家的规矩,说做人的道理,说嫁了人就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任性了。
她什么时候任性过呢?她好像从来都没有任性过。
她从小就懂事,从小就听话,从小就学会了把所有的心事都咽在肚子里。
她不会任性,不会撒娇,不会哭着喊着说“我不嫁”。
她只会说“好”。
父亲说,你要嫁人了。
她说,好。
母亲说,你要孝敬公婆。
她说,好。
嬷嬷说,你要学规矩。
她说,好。
春杏说,小姐你开心吗。
她说,开心。
好。开心。好。开心。
这些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羽毛,可压在心里,重得像石头。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要早起,要给祖母请安,要继续绣嫁衣,要学魏国公府的规矩。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失眠。
可她的脑子里总是出现那个背影。月白色的衣裳,修长的身形,站在回廊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可画里的人永远不会走出来。
她忽然想起了那幅《春山远黛》。画上的人会是她未来的夫君,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一个轮廓,一个姿态,一种感觉。
现在她想再拿出来看看,可又不敢。
她怕画上的人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她怕她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她怕她嫁过去之后,发现他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住进一座她从没住过的府邸,开始一段她完全无法预料的人生。
月亮渐渐西沉。窗外的腊梅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花瓣上的露水凝成了霜,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碎了满地的星星。
沈蘅终于在黎明前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站在一面很大很大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很好看,凤冠霞帔,眉目如画,可她不认识那个人。
她想问“你是谁”,可镜子里的那个人先开了口。
“你是谁?”镜子里的她问。
她愣住了。
“我是沈蘅。”她说。
镜子里的她摇了摇头。
“你不是沈蘅。你是沈家的嫡长女,是魏国公府的二少夫人,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女儿、好媳妇、好妻子。可你不是沈蘅。沈蘅不会笑得这么假,不会说‘好’说得这么顺口,不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在肚子里。”
她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镜子里的她转过身,背对着她。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镜子的深处。
她站在空荡荡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笑,标准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
可那不是她的笑。那是她画上去的,像她绣的那些花——好看,精致,无懈可击,可那不是真的。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可手指触到的不是皮肤,是一层薄薄的、硬硬的东西。
是画。
她的脸是一幅画。画得那么完美,完美到她自己都分不清哪里是真的、哪里又是画上去的。
她拼命地擦,想把那层画擦掉,可是怎么擦都擦不净。
她的脸被她擦得红一块白一块,像一幅被毁掉的、破碎的画。
她哭了。
眼泪从她脸上淌下来,流过那些红一块白一块的痕迹,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不见了。镜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白得刺眼,像一张什么都没写过的宣纸。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那片空白,忽然觉得——
也许,这才是她。
一张空白的纸。什么都没有画过,什么都没有写过。等着一个人来画,等着一个人来写。
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她不知道。
她醒了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暖融融的。
可,她的枕头是湿的。
她坐起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的,没有泪痕。枕头是湿的。她在梦里哭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湿了一片的枕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枕头翻过来,把湿的那一面压在下面。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哭了。不能让母亲知道,不能让春杏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她是沈蘅——沈家的嫡长女,魏国公府的二少夫人,所有人眼中的好女儿、好媳妇、好妻子。
好女儿不会哭。好媳妇不会哭。好妻子不会哭。
她不会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春杏已经端着热水在门外等着了,听见屋里的动静,推门进来。
“小姐,您醒了?今天要去看老太太呢,得早点收拾。”
沈蘅点了点头,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皮肤白皙,眉眼清淡,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慢。
“小姐,您昨晚没睡好?”春杏在旁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还好。”沈蘅说。
“您的眼睛有点肿。”
“是吗?”沈蘅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确实有点肿,下眼睑微微发红,像哭过的样子。
她拿起粉盒,在眼睛下面扑了一层薄薄的粉。肿消了一些,红也盖住了。镜子里的人又变得完美了——白皙、端庄、温婉、无懈可击。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眉眼弯弯的,很好看。
“走吧,”她站起来,对春杏说,“去给祖母请安。”
她走出房门,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朵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香气幽幽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株腊梅,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你不是沈蘅。”
那她是谁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要去给祖母请安,要继续绣嫁衣,要学魏国公府的规矩。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想这个问题。
她迈步往前走,裙摆拂过门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跟在她的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她走了。
去成为所有人期待她成为的那个人。
至于她自己是谁——也许有一天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