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默言站在谷口,看着那块石碑,没动。
怀里碎片烫得像要烧穿他的皮肉,但他脸上一点没露出来。他只是站着,像是在看那行小字,其实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莫兄?”赵元朗又喊了一声,“请啊。”
沈默言转过头,看着他那张笑脸:“赵兄,这‘三选一’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赵元朗摆摆手,“落云谷的规矩。入谷的人,要在三件事里选一件做。做完了才能进去。”
“哪三件?”
“第一件,交十块下品灵石。”赵元朗说,“第二件,在谷口跪一个时辰。第三件——接谷主一掌。”
沈默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灵石他没有。跪他不想跪。接一掌——他这身子骨,接一掌可能就散了。
“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赵元朗摇头,“这是谷主定的规矩,谁来都得守。”
沈默言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还是笑眯眯的,但沈默言总觉得那笑后面藏着什么。
“赵兄刚才说,你们是青云宗的弟子,”他说,“你们进谷的时候,选的是哪一件?”
赵元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莫兄这是不信我们?行,告诉你也无妨。我们选的第二件。”
“跪了一个时辰?”
“对。”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石碑,又看了看谷口两边站着的人——两个灰衣汉子,一左一右,像两桩子似的戳在那儿。刚才他来的时候,这两人没动,但他注意到,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我想好了。”他说。
“选哪件?”赵元朗问。
“第三件。”
赵元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莫兄想清楚了?谷主可是凝真境的高手,一掌下去,普通人扛不住的。”
“想清楚了。”沈默言说,“我身上没钱,跪也跪不来,只能挨这一下。”
赵元朗盯着他看了两眼,点点头:“行。那我让人通报。”
他朝谷口那两人挥了挥手,其中一个转身进了谷。
沈默言站在原地等着。
他在赌。
赌的不是自己能扛住那一掌,而是赌赵元朗不会让他死。
赵元朗想让他当饵,钓那个下标记的人。如果他一掌被打死了,饵就没了。
所以赵元朗一定会在那一掌上做手脚——要么让谷主手下留情,要么用什么法子保他一命。
没过多久,进去通报那人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穿一身青袍,面容清瘦,眼神淡漠。他走到谷口,看了沈默言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只蚂蚁。
“你要接我一掌?”
“是。”
“为什么?”
沈默言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晚辈……”他想了想,说,“晚辈没灵石,也不想跪,只能选这个。”
青袍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说实话的。”
他抬起手。
那只手看着瘦,但抬起来的一瞬间,沈默言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他呼吸都困难。
“我只用三成力。”青袍男人说,“能活着,就进去。活不了,埋在外面。”
说完,一掌拍出。
沈默言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后飞出去十几丈,重重摔在地上。
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他张嘴想吸一口气,吸进来的全是血腥味。
但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朝青袍男人拱了拱手:“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青袍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赵元朗快步走过来,扶住他:“莫兄,没事吧?”
沈默言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没事。”
“走吧,进去歇着。”
沈默言被他扶着,一步一步走进落云谷。
谷里比外面看着热闹得多。
街道两边是各种铺子,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还有几家门面不大的客栈。街上走的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的像商人,有的像修士,还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蹲在街角,眼神空洞。
赵元朗把他带到一栋三层小楼前,推开门:“这是我们租的地方,莫兄先住一楼那间。”
沈默言进去一看,房间不大,但净整洁,有床有桌。
他躺到床上,长长出了口气。
赵元朗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莫兄,”他说,“刚才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沈默言看着他。
“那个下标记的人,我们查了半年,只知道他修为在凝真境以上,喜欢挑刚入谷的新人下手。”赵元朗说,“你今天进谷,又挨了一掌,受了伤,正是他最想找的目标。”
“所以我现在就是饵了。”
“对。”赵元朗点头,“但我们不会让你白当这个饵。你这几天养伤,需要什么尽管说。等那人现身,我们拿下他,你身上的标记就解了。另外,我们还会送你一份功法作为谢礼。”
沈默言想了想,点头:“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你们是谁。”
赵元朗笑了:“不是告诉你了,青云宗的弟子。”
“我不信。”沈默言看着他,“青云宗的弟子,不会跪一个时辰进谷。你们要么不是青云宗的,要么就是假的。”
赵元朗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看着沈默言,眼神变了几变,忽然又笑了:“莫兄这眼睛,真毒。”
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行,跟你说实话。”他说,“我们不是青云宗的。我们是散修,专门在这一带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猎那些猎散修的人。”赵元朗说,“刚才跟你说的那十七个失踪的散修,是真的。我们怀疑有一个专散修的魔道修士在这一带活动,已经了不止十七个。我们想把他钓出来,了,拿他的人头换悬赏。”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说法,比刚才那个可信。
“你们为什么选我当饵?”
“因为你是新人,又受了伤,还被人下了标记。”赵元朗说,“这种人,正是那魔修最喜欢的猎物。你往街上一走,他八成会上钩。”
沈默言想了想,又问:“你们怎么知道有人给我下了标记?”
“柳青青的眼睛是真的。”赵元朗说,“她确实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道标记,她看得清清楚楚。”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
赵元朗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莫兄好好养伤。需要什么,跟门口的小二说,账记在我们头上。”
他推门出去了。
沈默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赵元朗说的,有几分可信?
七分?五分?还是全是假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这处境,假也得当真的信,信也得留着三分疑。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块青铜碎片。
碎片安安静静的,不烫了。
他盯着那碎片上的花纹,忽然想起那两次闪过的画面。
第一次是密室书架。
第二次是顾青山的侧脸。
这碎片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沈默言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上乱成一团,好几个人在追一个穿灰袍的人影。那人跑得飞快,三拐两拐,消失在巷子里。
追的人停在巷口,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沈默言正要回床上,忽然看见巷子里又钻出一个人。
那人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是个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脸上带着伤,衣服破了好几处,但眼睛很亮。
他朝沈默言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沈默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个人刚才跑的方向,是他住的这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