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石阶比沈默言想象的深。
他跟着青云子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石头上，却总有一种踩空的错觉。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丈就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发着幽幽的冷光，把通道照得半明半暗。
“这是什么珠子？”沈默言问。
“夜明珠。”青云子头也不回，“不过是假的，真人造的。真的夜明珠一颗能买下一座城，哪有那么多拿来照路。”
沈默言又看了那珠子一眼，人造的能发光的珠子——这也是修炼界的手段？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石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扇石门。
青云子站定，回头看他：“进去之前，有句话要跟你说。”
“前辈请讲。”
“顾青山这个人，脾气古怪，说话难听。他要是骂你，你忍着点。他要是赶你走，你别真走。他要是动手打你……”
“怎么样？”
“你让他打。”青云子说，“打完了，他气消了，事儿就成了。”
沈默言沉默了一下，点头：“晚辈记住了。”
青云子伸手在石门上拍了几下，三长两短，像是暗号。
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间石室，比上面的山洞大得多。石室正中摆着一张石榻，榻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正是义庄那个老头。
不对——是顾青山。
他换了身净的灰布长袍，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的伤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义庄那晚精神得多。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顾青山睁开眼，看见沈默言，一点不惊讶，反而笑了笑：“来了？”
沈默言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叫先生吧。”顾青山说，“你那晚不是叫我先生吗？接着叫。”
“先生。”沈默言叫了一声。
顾青山点点头，目光转向青云子：“你带他来的？”
“不是你让我带的吗？”青云子走到石室角落，一屁股坐在蒲团上，“你留的那行字，‘去南边别回头’，不就是让他往我这边走？”
“我那字是留给他的，又不是留给你的。”顾青山说，“你怎么知道他会遇见你？”
“巧了呗。”青云子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你那外甥女开的茶棚，他在那儿歇过脚。我刚好那天去茶棚，看见他身上的光了。”
沈默言一愣。
茶棚？那个胖大嫂是顾青山的……
“远房外甥女。”顾青山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我那门亲戚，七拐八绕的，说了你也记不住。”
沈默言没再问。
他在想青云子说的“光”——他身上的记号，连自己都看不见，青云子一眼就能看见？
“别琢磨了，”顾青山说，“那老道眼睛毒，天生的。他看人不是看脸，是看气。你那道裂开的脉，在他眼里跟点着的灯笼似的。”
青云子嘿嘿笑了两声，算是默认。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为什么要假死？”
顾青山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沈默言看了一会儿，慢慢说：“因为我不死，你活不了。”
“晚辈不明白。”
“追我那拨人，跟追你的是同一拨。”顾青山说，“但他们追我是因为我知道太多，追你是因为你身上的碎片。我要是不死，他们会一直追着我，顺便也追着你。我死了，他们就不追我了，只追你。追你的人少了，你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了。”
沈默言听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逻辑听着荒谬，但细想又有道理——顾青山假死，是把所有的追兵都引到他一个人身上。
“那先生后来又来找我……”
“过意不去。”顾青山打断他，“把你当靶子，自己躲起来，这事儿得不地道。所以去路上等你，教你点东西，算是补偿。”
沈默言沉默了。
顾青山看着他，忽然笑了：“是不是觉得我挺不是东西？”
“不是。”沈默言摇头，“先生当时如果不假死，我们两个都跑不掉。死一个活一个，划算。”
顾青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又咳起来，捂着口，脸色发白。
青云子走过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递过酒葫芦。顾青山喝了一口，缓过气来。
“你这话，我爱听。”顾青山说，“划算，这两个字说得好。修仙界的事儿，说白了就是算账。你算得清，活得长。算不清，死得快。”
他顿了顿，看着沈默言：“你这账算得清，比那老道强。他算了一辈子账，到现在还是亏的。”
青云子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顾青山又说：“行了，废话少说。让老道带你来，是为了你那道裂开的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扔给沈默言。
沈默言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黑色的药丸，有龙眼大小，闻着没味道。
“吃了。”
沈默言看着那颗药丸，没动。
顾青山又笑了：“怕有毒？要有毒早给你下了，用得着等到现在？”
沈默言想了想，把药丸送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口时，忽然分成无数道细丝，往四肢百骸钻。那些细丝钻过的地方，又疼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顾青山和青云子就看着他，谁也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疼痒终于消退了。沈默言低头看自己，衣服被汗湿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行了。”顾青山点点头，“你那道裂开的脉，补上了。”
沈默言试着照那晚的呼吸法吸了口气——果然不一样了。那股气在身体里走得顺畅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磕磕绊绊。
“多谢先生。”
“别谢。”顾青山摆摆手，“这是还你的。你替我背了锅，我替你补了脉，两清了。”
他说完，又看了青云子一眼：“老道，那东西呢？”
青云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默言。
是个玉简，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什么？”
“正经的入门功法。”青云子说，“不是你那破书上东一句西一句的残篇。照着这个练，三个月后，你真能开脉。”
沈默言接过玉简，手有点抖。
修炼功法。
这是真正的修炼功法。
顾青山看着他，忽然说：“小子，有句话我得告诉你。”
“先生请讲。”
“你身上那碎片，不是好东西。”顾青山说，“它认你为主，你就得养它。它饿了，你得拿自己的气血喂它。喂不够，它就吸你。”
沈默言一愣。
“刚才那颗药丸，一半是补你的脉，一半是喂它的。”顾青山说，“你欠它一顿，我替你补上了。但以后，你得自己养它。”
“怎么养？”
“修炼。”顾青山说，“你修炼出来的气，分它一半。它吃饱了，就不闹你。它吃不饱，你就倒霉。”
沈默言低头看着怀里那块青铜碎片，沉默了很久。
原来这东西，是个要吃人的主。
“那晚辈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顾青山打断他，“你先活着把三个月熬过去。”
他说完，看了青云子一眼。
青云子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推开一块石板。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这是哪儿？”沈默言问。
“一条暗道。”青云子说，“通到山外面。从这儿出去，往西南走三百里，有个地方叫‘落云谷’。那里有个散修集市，你能买到修炼用的东西。”
沈默言走到洞口边，往下看。
黑，看不见底。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顾青山说，“你在这儿待得越久，越容易被追上。那两颗药丸的气味，瞒不过那些人的鼻子。”
沈默言回过头，看着榻上的顾青山，又看看旁边的青云子。
这两个人，一个假死脱身，一个半路拦截，把他引到这地下，给他补脉，给他功法，然后赶他走。
他不知道该信他们几分。
但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晚辈告辞。”
他朝两人抱了抱拳，转身跳进洞口。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无边的黑暗。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一直下坠，仿佛要坠到地心深处。
忽然，眼前出现一点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砰！”
他摔在一堆枯草上，摔得七荤八素。
爬起来一看，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头顶是蓝天白云。
出来了。
沈默言拍拍身上的草屑，正要辨认方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哟，又出来一个。”
他猛回头。
三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两男一女，穿得都很体面，不像普通人。
为首的那个男的上前一步，打量着他，笑着说：“哥们儿，也是从那儿逃出来的？哪个势力的？怎么称呼？”
沈默言脑子里飞快转着。
他们是谁？
他们说的“也是从那儿逃出来的”是什么意思？
他刚想开口，怀里那块青铜碎片猛地一烫——
烫得他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