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在义庄里坐了很久。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破门照进来,照得那些白骨泛着惨白的光。他盯着老头昨晚坐过的地方,地上有个东西反光。
走过去一看,是那枚金铜钱。
旁边还有一行字,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的:
“去南边,别回头。”
沈默言捏着金铜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老头走了,是怕连累他?还是另有所图?他想起昨晚老头看他吐血时的眼神——那是真的紧张,装不出来的那种。
算了,想也没用。
他把金铜钱收进怀里,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上还是有点软,但比昨晚好多了,走路不成问题。
走到义庄门口,往外看。
乱葬岗白天比夜里更瘆人。野草东倒西歪,坟包上着朽烂的木牌,几只野狗在远处啃着什么,见人出来,抬头盯着他看。
沈默言绕开野狗,往南走。
老头说去南边,他也不知道南边有什么,但总比待在这儿强。
走了小半个时辰,乱葬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官道。官道旁有个茶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路人。
沈默言摸了摸怀里——还有十几个铜板,加上老头的金铜钱,够花一阵子。但他不敢直接花金铜钱,那东西太扎眼。
他走进茶棚,要了碗茶,两个馒头。
茶棚老板是个胖大嫂,端茶上来时多看了他两眼:“后生,打哪儿来?”
“北边。”沈默言低头啃馒头,不想多说。
胖大嫂也不多问,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沈默言一边吃一边听旁边桌上的人闲聊。两个行商打扮的人在抱怨路不好走,说是前面有官兵设卡,查什么人。
“查什么?”
“不知道,说是抓要犯。画像贴得满街都是。”
沈默言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吃完馒头,喝完茶,付了钱,继续往南走。
走了没多远,果然看见官道上设了关卡。十几个官兵守在路边,挨个检查过往行人。旁边木桩上贴着一张画像,隔得远,看不清画的是谁。
沈默言没有贸然上前,转身进了路边的林子,绕道走。
林子里不好走,但他从小在青泥巷钻巷子,这点路难不倒他。绕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绕过关卡,重新回到官道上。
太阳已经偏西,他得找个地方落脚。
前面有个小镇,叫柳家集。沈默言进了镇子,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客栈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沈默言关上门,把怀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摆在桌上。
青铜碎片一块。破书一本。金铜钱一枚。铜板十几个。还有一把的小刀。
他看着这几样东西,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天前,他还是青泥巷的写信人,琢磨着下个月的口粮从哪儿来。一天后,他怀里揣着要命的东西,被人追,还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头教了半个晚上的云篆。
他拿起那块青铜碎片,翻来覆去看。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每次靠近那本破书就发烫?昨晚他照着那几个字呼吸时,也是这东西先烫起来。
他把碎片凑到眼前仔细看。
碎片很不规则,像是从某个大件上掰下来的。边缘有花纹,但不是普通的装饰纹,更像是……字?
他心头一跳,拿出破书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那些圈出来的字比照。
第三个圈出来的字——“气”,跟碎片上的一个花纹有点像。
不是完全一样,但能看出是一个路数的。
沈默言盯着那个花纹看了很久,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碎片本身,会不会也刻着云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碎片就不是普通的信物,而是和那本破书一样,藏着什么东西。
他正想着,碎片忽然又烫了一下。
这回烫得不厉害,只是温温的,像被人握在手里捂热了。紧接着,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
一间密室,四面都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书。有人背对着他,正在翻看什么。
画面一闪就没了。
沈默言愣住。
刚才那是……幻觉?
他再看手里的碎片,已经凉下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见鬼了。”他小声骂了一句,把碎片放下。
天快黑了,他得先填饱肚子。下楼让店家送了两个馒头一碗热汤上来,吃完后,他又把东西收好,躺到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怪人的遗言,老头的夜课,吐血的瞬间,还有刚才那个画面。
他忽然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那些字,我琢磨了二十年,琢磨出点门道,也琢磨出一堆要命的东西。”
他现在也有点懂了。
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但问题是,他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
半夜,沈默言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睡觉一向警觉,青泥巷那种地方,不警觉活不长。那响动很轻,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翻东西。
他轻轻起身,把耳朵贴在墙上听。
隔壁确实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确定在这家店?”
“看着进来的,没错。”
“东西呢?”
“应该还在身上。明天一早,等他出门……”
后面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了。
沈默言屏住呼吸,慢慢退回床边。
是冲他来的。
他不知道是昨晚那批黑衣人,还是另一拨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他住这儿。
他快速把东西塞进怀里,拿起小刀,走到窗边。
窗户外是后院,不高,跳下去就是巷子。
但他没急着跳。
他想起刚才那两人的对话——他们明天一早才动手。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只是盯着,不会闯进来。
为什么要等明天早上?
因为这家店有问题?还是因为他们不方便在夜里动手?
沈默言站在窗边,脑子飞快转着。
跳窗逃走,是最简单的。但逃了之后呢?他们知道他在这镇上,肯定会在各条路上设卡。而且现在夜里黑灯瞎火的,出去更危险。
不逃,留在这儿,等明天早上他们动手?
他想了想,做了个决定。
不逃,也不等。
他轻轻打开房门,探头往外看。走廊里没人,但隔壁房间的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贴在门上听。
里面还在说话。
“……拿了东西怎么分?”
“老规矩,我六你四。”
“凭什么你六?人是我盯着的。”
“废话,消息是我弄来的。”
沈默言听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店家的房间在一楼楼梯口,门关着,里面没动静。他轻轻敲了敲门。
“谁?”
“掌柜的,我有急事。”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门开了条缝,露出店家半张脸:“客官,这么晚了……”
沈默言把一枚金铜钱递过去:“帮我个忙。”
店家看见金铜钱,眼睛一亮,门开大了些:“什么忙?”
“隔壁那两人,住的什么房间?”
“地字三号和四号。”
“他们什么时候入住的?”
“今天下午,比客官您晚一个时辰。”
沈默言点点头,又递过去一枚铜板:“明天早上,如果他们问起我,就说我天一擦亮就走了,往东边去的。”
店家接过铜板,有点疑惑:“客官这是……”
“没什么,不想见他们。”沈默言笑笑,“掌柜的,那两人要是问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行不?”
店家看看手里的金铜钱,又看看铜板,堆起笑脸:“行,行,客官放心。”
沈默言回到房间,没再躺下,就坐在窗边等。
等到天快亮时,他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落地很轻,四周没人。他贴着墙,往后院深处走,找到后门,轻轻打开,闪身出去。
外面是一条小巷,又窄又黑。他快步往前走,七拐八绕,出了巷子,已经是镇子另一头。
天色微明,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沈默言混进人群,不急不慢地往镇外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喧哗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隐约有人在喊“跑了”。
沈默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出了镇子,前面又是一片林子。他刚要进林子,忽然停住脚步。
林子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不是昨晚那个老头,是另一个——穿着灰扑扑的道袍,须发皆白,手里拄着拐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友,这么早赶路啊?”
沈默言没说话,手悄悄摸向怀里的小刀。
老头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提醒你——你怀里那东西,再不处理,会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