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黎泾村,赵氏祖宅。
后院密室,青烟袅袅。赵德昌端坐上首,五旬年纪,身形清癯似老农,灰布袍洗得发白,腰间一枚古旧玉佩是唯一饰物。唯有一双三角眼,寒光内敛,透着草蛇灰线般的阴鸷算计。下首赵世杰垂手侍立,这位赵家少主锦衣华服,眉宇间却难掩浮躁。
“父亲,黄皂处又有异动。”赵世杰躬身禀报。
“哦?”赵德昌眼皮未抬,指节在紫檀木扶手上轻叩,发出沉闷声响。
“新招揽一人,唤作孙一指,乃相面之流。”
“?”赵德昌叩指一顿,声线微沉,“他寻此等人作甚?”
“儿亦不解。”赵世杰摇头,语气凝重,“然此子崛起之势,实非寻常。月余前尚是潦倒散修,如今麾下聚众十数,更有筑基修士听命,坊市营生亦稳……此等气象,太过蹊跷。”
密室沉寂,唯余檀香氤氲。
赵德昌阖目。他自然知晓黄皂不凡。自李福报其“死而复生”始,他便留意此子。彼时只道是侥幸苟活之辈,蝼蚁何足挂齿?而今观之……
“杰儿,汝视此子如何?”赵德昌缓声问道。
“心腹之患!”赵世杰斩钉截铁,“其所谓‘人才派遣’,明为散修谋生路,实则收买人心,聚沙成塔!昔一盘散沙,任我赵家揉圆搓扁,今有黄皂为其张目,渐生枝节。长此以往,我赵家于黎泾之基,恐遭蚕食!”
赵德昌微微颔首。此子虽纨绔,眼力尚存。
“汝欲何为?”
“趁其羽翼未丰,雷霆灭之!遣使堂一把真火焚尽,永绝后患!”赵世杰眼中戾气一闪。
“愚鲁!”赵德昌陡然睁眼,精光如电,“岂不知其身后有人?刘老匹夫当为其撑腰,陆灵枢——青云丹阁首座亦在侧!贸然出手,赵家焉能同时开罪两大势力?”
赵世杰面现不忿:“难道坐视其坐大?”
“自是不能。”赵德昌目光幽深如古井,“须以巧破力。明,以汝之名,下帖邀其至眉尺河望月亭一晤。若肯归附,善莫大焉;若冥顽不灵……”他指尖在扶手上划过一道冰冷刻痕,“再谋他策不迟。”
翌。
遣使堂内,黄皂正翻阅账目玉简,王小六疾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张烫金拜帖,低语:“东家,赵家来帖,赵世杰亲送。”
黄皂眉峰微挑,接过。帖上墨字工整:
黄道友台鉴:慕名久矣,渴慕一晤。明午时,眉尺河畔望月亭,薄酒素肴以待,共话桑梓。世杰顿首。
望月亭?黄皂指腹拂过纸面。荒僻孤亭,四野芦荡,人埋骨的好去处。赵世杰择此地,非谈即。
“东家,可需布置人手?”王小六面露忧色。
“不必。”黄皂将拜帖置于案上,神色淡然,“赵世杰虽骄纵,非无智之辈。陆丹师之声威,刘老太爷之颜面,他此刻不敢妄动。此乃赵家探我虚实之机。”
“正好,且看这位赵家麒麟儿,有何等肺腑。”
午时,眉尺河。
浊水汤汤,芦苇森森。孤亭翼然悬于河畔。
黄皂孤身踏过泥泞小径。亭中,赵世杰锦衣背影略显紧绷。
【天眼识人·启】
【目标:赵世杰】
【心绪:焦灼如焚,色厉内荏】
【深层剖析:父命如山,急于建功证己,然惧败露无能,道心已生罅隙。】
黄皂敛去眼底微芒,步入亭中。
“赵道友,久候。”
赵世杰转身,面上挤出笑意:“黄道友客气,世杰也是刚到。”二人分坐,案上灵果清酒已备。
“此乃三载窖藏‘青灵醪’,请。”赵世杰执壶斟酒。
黄皂浅啜:“好酒,灵气温润。”
“道友喜欢便好。”赵世杰举杯饮尽,切入正题,“实不相瞒,此次相邀,乃有一事相商。道友‘遣使堂’声名鹊起,调度有方。我赵家愿出双倍资财,请道友代为派遣得力人手,听候差遣。”
黄皂指尖轻点杯沿,未置可否。
赵世杰续道:“黎泾散修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家父常为此忧心。若得道友臂助……”
“赵道友之意,是欲黄某替赵家‘管束’散修?”黄皂抬眼。
“正是。”赵世杰伸出三指,“赵家愿与道友三七分润,赵七,君三!”
“三七?”黄皂唇角微勾,“道友可知,我遣使堂现下如何分润?”
“……愿闻其详。”
“六四!我六,散修四!唯此厚利,方能聚人。”黄皂直视对方,“赵家占七,我取三?散修那份,莫非道友愿自掏腰包填补?”
赵世杰面色一僵。
“且散修为何追随于我?”黄皂声转沉凝,“盖因赵、李、王诸家,视其为牛马刍狗!而我,予其安身之契、修行之俸、之机!待之以诚,视之如人!”
“若转投赵家麾下……”黄皂缓缓摇头,“恕难从命。非不能,实不愿。黄某岂能负信弃义,背弃托付?”
赵世杰面色陡然阴沉:“黄皂!休要敬酒不吃!赵家于黎泾百年基,碾碎你这小小遣使堂,不过翻掌之间!识相归顺,大家安好,否则……”他眼中凶光毕露,“莫怪赵某不念同道之谊!”
黄皂霍然起身,居高临下:
“赵道友,黄某亦有一言相赠。”
“讲!”
“黎泾非赵氏之黎泾!此间修士,皆有择主之权!赵家欲行垄断,驱策万灵如犬豕……”
“痴心妄想!”
“世道已易,赵道友。散修非羔羊,自有脊梁骨!择良木而栖,寻尊严之所!”黄皂目光如炬,“而我,便是那托起脊梁、予其尊严之人!”
言毕,拂袖转身。行至亭口,忽又停步:
“尚有一语,不吐不快。”
“说!”赵世杰齿缝迸字。
“令尊乃真枭雄,洞悉幽微,伐果决。”黄皂语声平淡,“而道友你……虚张声势,色厉内荏。渴求父辈垂青,却不知何以为凭。故以暴怒掩其惶惑,以威吓遮其无能。然此等伎俩……”他微微摇头,“欺不得人,更欺不得己心。”
赵世杰面皮霎时涨红如血:“黄皂!尔敢辱我?!”
“辱与非辱,道友灵台自明。”黄皂不再看他,“且自思量,所求为何?所求何得?待道友想得通透……”
“再来寻黄某谈不迟。”
身影没入苍茫芦荡。
亭柱轰然巨响!赵世杰一拳砸下,鲜血淋漓,面目狰狞扭曲:
“黄皂!!!”
“今之辱……必百倍偿之!”
当夜,遣使堂。
灯火通明,核心齐聚。
“赵家招揽未成,必生事端。”黄皂端坐主位,开门见山,“即起,岗哨加倍,外松内紧。沈道友,赵家动向,劳你费心。”
“诺。”沈晚棠颔首。
“孙老,李守愚处,仍需紧盯。”
“老朽省得。”孙一指拱手。
“周兄,武备不可懈怠。枕戈待旦!”
“东家放心!”周铁山声如金石。
众人领命退去。
堂内唯余黄皂,独对沉沉夜色。
试探已破,暗流方涌。
“系统,推演赵家后续。”
【推演中……】
【策略一:断流!联诸豪商,绝遣使堂财路货源】
【策略二:蛀梁!重利诱我核心,动我基】
【策略三:污名!散布流言,毁我清誉】
【警示:速固基,另辟蹊径,广结善缘!】
黄皂眸中寒星闪烁。
断流、蛀梁、污名……赵家三板斧,意料之中。
然,兵来有法,水至有方。
他指尖一枚玉符悄然捏紧,符上“青云”二字,在幽暗中泛起微不可察的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