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从这起,抱犊谷便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全速运转了起来。
最先落地的,是真定梨的引种与蜜渍工坊的营建。赵可深知,真定梨能被左思写入《魏都赋》盛赞,绝非寻常果品——汉末世家大族宴饮、馈赠,皆以真定梨为珍馐,便是皇宫大内,也将其列为岁贡,这等稀缺之物,在铜钱渐贬值的乱世,是比金银更稳妥的硬通货。
可真定上好的梨种与百年老梨园,尽数被真定县城的刘氏豪强垄断。刘氏是常山郡数一数二的大族,世代仕宦,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寻常百姓别说引种,便是自家种出的好梨,也只能以市价三成的低价强卖给刘氏,稍有不从便会被罗织罪名,夺田毁园。
赵可没有选择硬碰硬,他从流民中找到了一位名叫王老栓的老梨农。王老栓家世代种梨,一手育苗、嫁接的手艺在真定南麓无人能及,却因不肯低价卖梨给刘氏,被人毁了梨园,儿子被打残,只能带着全家流落荒野。当赵可带着两石粮食、一匹布找到他,许诺给他十亩良田、一处宅院,让他全权负责抱犊谷的梨园营建,无论盈亏,每年都给他五十石粮食的酬劳时,年过花甲的王老栓当场跪倒在地,磕得额头流血,哭着说:“主公待我一家恩同再造,我这条老命,就卖给主公了!定要种出比真定县城还好的梨!”
有了王老栓牵头,二十多位有种植经验的梨农纷纷加入。赵可将谷外南坡近千亩缓坡划作梨园,这里背风向阳,土质疏松,和真定城郊的水土别无二致,最适合梨树生长。王老栓带着梨农们,从开春便开始垦荒、整田、育苗,他把藏在地窖里、拼死带出来的百年老梨树枝条拿出来,手把手教流民嫁接、压条,每一株梨苗都要亲自查验,稍有瑕疵便重新培育,一丝不苟。
赵可也没闲着,他凭着现代农业知识,教梨农们挖排水沟防涝、用腐熟的农家肥肥田、按行距株距规范栽种,甚至教他们用草木灰、硫磺混合熬制石硫合剂,防治梨树的病虫害——这些法子看似简单,却是汉末农人从未听过的诀窍。不过半年时间,千亩梨园便尽数栽种完毕,梨苗成活率竟达到了九成以上,王老栓看着漫山遍野抽芽长叶的梨苗,逢人便说:“主公是天上下凡的星宿,不然怎么能懂这么多种地的门道!”
梨园初成,赵可便同步启动了蜜渍工坊的建设。他心里清楚,鲜梨不耐储存,最多只能放两三个月,唯有做成蜜渍梨、梨、梨膏,才能常年存放,既能作为军粮应急,又能远销中原,卖出数倍的价钱。
工坊建在谷中靠近溪流的地方,净通风,二十多口一人高的大陶缸整齐排列,还有专门的清洗、削皮、熬煮、封存作坊。赵可沿用了汉末已有的蜜渍工艺,却做了几处关键改进:一是用太行深山里的野槐花蜜替代普通枣花蜜,蜜香更清,还能延长保质期;二是严格控制熬煮的火候与温度,避免梨肉煮烂失了风味;三是改进了封存工艺,陶缸装满蜜渍梨后,先用煮沸的蜂蜡封死缸口缝隙,再用黄泥加糯米浆二次密封,隔绝空气,这样封存的蜜渍梨,就算放三年也不会变质。
第一批蜜渍梨出锅时,整个抱犊谷都飘着清甜的蜜香。赵可先让人给谷中老弱、匠人、乡勇每家都送了一小罐,剩下的二十坛,交给了往来邺城的商队,让他们免费送给中原的世家大族试吃。不过一个月,消息便传了回来:邺城的袁氏、杨氏等顶级世家,对抱犊谷的蜜渍梨赞不绝口,纷纷派人专程来订购,甚至有洛阳的宦官,托人来预定上千坛,作为岁贡送入宫中。
一时间,抱犊谷的蜜渍梨成了中原世家追捧的奇货,往往刚封缸入库,就被预定一空。赵可定下规矩,蜜渍梨只收粮食、布匹、战马、军械,一概不收铜钱,短短半年,仅靠蜜渍梨,便为抱犊谷换来了三千多石粮食、上百匹战马,还有数不清的军械物资,真正把这山野里的果子,做成了支撑基业的硬通货。
与梨园同步铺开的,是房子绵的织造布局。房子县地处常山郡东部,是汉末与邺城齐名的纺织重镇,这里出产的房子绵,细密洁白,保暖性极佳,细麻布更是结实耐用,远销各州郡。可随着流寇四起,商路断绝,房子城的织造业渐凋敝,当地豪强趁机压低收购价,织妇们辛辛苦苦织一匹布,连糊口都难,不少人只能弃了织机,流落四方。
赵可早就算过一笔账:乱世之中,冬天一件厚绵衣,能救一条人命,绵布、绵絮是和粮食同等重要的战略物资,更是能稳定产出的现金流。他先是从流民中,召集了两百多位会纺织的妇人,又把目光投向了房子城的顶尖匠人——张顺。
张顺是房子城有名的老织匠,一手纺纱、制绵的手艺无人能及,织出来的房子绵,比普通绵絮轻一半,保暖性却强一倍,连州郡的刺史、太守,都点名要他织的绵絮。可房子城的豪强魏氏,把张顺一家控制在手里,着他夜织绵,却只给一口饭吃,他的徒弟稍有不从,便被打断了手,张顺敢怒不敢言。
赵可没有贸然上门,而是借着押运商队路过房子城的机会,让赵云暗中派人,给张顺送去了十石粮食、一匹好布,还有一封书信,信里许诺:只要他愿意来抱犊谷,便给他单独的宅院,每月给五石粮食的酬劳,他的徒弟、家人一并安置,还专门建织造工坊,让他全权掌管,绝不受人欺压。
张顺拿着书信,看着粮食布匹,一夜未眠。他在房子城受了半辈子的气,如今乱世将至,魏氏只把他当赚钱的工具,哪天没了用处,怕是连命都保不住,而抱犊谷的名声,他早有耳闻——不欺百姓,不苛待匠人,还有精兵护着,是这乱世里少有的安稳去处。第二天天不亮,张顺便带着全家老小、十几个徒弟,藏在商队的货车里,跟着赵云的押运队,到了抱犊谷。
赵可亲自到谷口迎接张顺,当场便任命他为织造工坊的大匠,全权负责织造事宜。张顺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就把自己压箱底的手艺,全都拿了出来。赵可则按照现代流水线的思路,把织造工坊分成了纺线、织布、漂洗、制绵四个作坊,每个作坊只负责一道工序,专人专事,大大提高了效率;又凭着记忆,把汉末已有的单综蹑织机,改进成双综蹑织机,织布的速度一下子翻了一倍。
最让织妇们感激的,是赵可专门在工坊旁建了幼童棚。织妇们大多带着孩子,以往织布时,孩子只能放在一旁哭闹,不仅分心,还时常出事。幼童棚里,专门雇了年长的妇人照看孩子,每管两顿粥食,孩子有人看,还有饭吃,织妇们没了后顾之忧,积极性空前高涨。
赵可还定下了多劳多得的规矩:织一匹上等布,给两斗粮食;织一匹上等绵,给三斗粮食,织得越多、质量越好,酬劳越高,年终还有额外的粮食分红。这规矩一出,织妇们更是拼了命地活,工坊里的机杼声从清晨到深夜,几乎没有停过。
不过三个月,织造工坊便已初具规模,织机从最初的二十台,扩充到了一百台,织妇也从两百人,涨到了八百人。织出来的房子绵,细密保暖,远超房子城本地的货品,细麻布更是均匀结实,刚一推出,就被周边的商队、坞堡抢着订购。冬天来临的时候,井陉道上的商队,宁可绕路,也要来抱犊谷买绵布、绵絮,甚至连并州的匈奴部落,都派人赶着牛羊,来换房子绵。源源不断的粮食、牛羊、铜钱,顺着商路,流入了抱犊谷的府库,织造工坊,成了抱犊谷最稳定的现金流来源。
就在梨园与织造工坊全速运转的同时,赵可把最难啃的硬骨头——铁矿开采权,提上了程。
常山郡井陉、石邑一带,自古便是冶铁重地,战国时赵国便靠着这里的铁矿,打造出横扫六国的强兵劲弩。可到了汉末,官营铁矿早已废弛,井陉黑山峪的铁矿,被当地豪强李乾霸占。李乾是井陉有名的地头蛇,手下有几百名家丁,占着矿山,却不懂冶铁之术,只能雇匠人用最落后的法子炼铁,产量极低,质量更是差得离谱,更麻烦的是,周边的黑山贼早就盯上了这座矿山,三天两头来攻打,李乾被打得焦头烂额,连矿山都快守不住了。
赵可摸清了李乾的处境,没有直接上门索要开采权,而是先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筹码。这,李乾的山寨再次被五百多黑山贼围攻,眼看山寨就要被攻破,赵云带着三百名精锐乡勇,突然从侧翼出。
和以往单枪匹马冲阵不同,这一次,赵云严格按照赵可教的阵型打法:盾兵在前,结成三道坚阵,挡住贼兵的冲锋;枪兵分三排,躲在盾阵之后,轮番刺冲上来的贼兵;弓箭手分成两队,在后方轮番齐射,压制贼兵的后队;自己则带着五十名骑兵,绕到贼兵后方,截断了退路。
不过半个时辰,五百多黑山贼便被全歼,而乡勇这边,只伤了七人,无一阵亡。李乾看着赵云指挥若定的样子,看着那些进退有度、配合默契的乡勇,惊得目瞪口呆。他早就听说抱犊谷有位赵将军,武艺高强,用兵如神,今一见,才知道名不虚传。
当晚,李乾备下厚礼,专程来拜谢赵可和赵云。酒过三巡,赵可才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李兄,黑山贼对黑山峪铁矿虎视眈眈,今我等能帮你退贼,他若是贼兵再来数千人,你这山寨,还能守得住吗?守不住矿山,你手里的这点家业,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李乾闻言,脸色一苦,叹了口气:“赵主公所言极是,我也知道这矿山守不住,可我除了这点家底,别无出路啊。”
“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赵可语气平静,“我与你签十年契约,这十年,我派精兵帮你镇守矿山,剿灭来犯的贼兵,保你全家安稳。作为交换,矿山的开采权,你我各占一半,我炼出来的铁,优先以市价七成卖给你,十年之后,矿山尽数归还于你。你不用出一分力,不用担一点风险,就能坐收分成,还能拿到最精良的铁器,李兄意下如何?”
李乾听得眼睛都亮了。他占着矿山,本就赚不到几个钱,还天天被贼兵扰,觉都睡不安稳,如今赵可不仅帮他守矿山,还给他分成,给他低价的精良铁器,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当场便拍板,对着赵可拱手道:“赵主公深明大义,我李乾服了!就按主公说的办,契约今就签!”
就这样,赵可不费一兵一卒,便拿到了黑山峪铁矿的一半开采权,还顺势在矿山旁建了冶铁工坊,把流民中数十位冶铁匠人尽数召集起来,由从兖州请来的老冶铁匠郑浑的弟子掌管。
赵可没有搞什么凭空造出来的“黑科技”,只是把东汉已有的技术,做到了极致。他先是带着匠人,在矿山旁的溪流上,修建了改良版的水排——东汉杜诗发明的水排,本就是用水力鼓风冶铁,可百余年来,早已失传大半,赵可凭着记忆,带着匠人重新设计、改进,把原本的立式水轮,改成了卧式水轮,传动效率提高了数倍。
水排建成之,借着溪流的水力,风箱夜不停鼓风,高炉的炉温一下子提了上去,炼出来的铁水,杂质更少,质地更纯,出铁量更是翻了三倍。老匠人们看着炉子里翻涌的铁水,一个个老泪纵横,他们炼了一辈子铁,从来没见过这么旺的炉火,这么纯的铁水。
而在抱犊谷全速兴业固本的同时,赵云也迎来了脱胎换骨的成长。
他先是从流民的青壮里,选出了五百名身家清白、吃苦耐劳的精锐,把乡勇队伍扩充到了一千五百人,依旧按照伍、什、队、屯的编制,层层管辖,定了十七条军纪,令行禁止,凡是训练刻苦、作战勇敢的,立刻赏粮食、升职位;凡是违反军纪、偷懒耍滑的,就算是赵氏族亲,也一样严惩不贷。
每天不亮,赵云便带着乡勇们在练兵场练,他把赵可教的兵种协同、阵型变化,尽数融入了常练之中:盾兵练结阵防守,枪兵练突刺配合,弓箭手练远近齐射,骑兵练冲锋包抄,四个兵种反复合练,从最初的配合生涩,到后来的进退有度、严丝合缝,不过半年时间,这支队伍便彻底褪去了乌合之众的影子,成了一支军纪严明、能打硬仗的精兵。
而真正让赵云把兵法从纸上落到实地的,是押运生意与坞堡营建。
押运生意刚推出时,往来商队大多不信,直到邺城最大的粮商苏平,要拉着二十车粮食去并州,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雇了抱犊谷的押运队。赵云亲自带队,五十名精锐乡勇护送,在井陉道的飞狐峡,遇上了三百多占山为王的山贼。
这一次,赵云没有像以往一样,单枪匹马冲阵敌,而是先占住了峡谷两侧的高地,让盾兵守住峡谷入口,枪兵列阵于后,弓箭手在高地齐射,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全歼了三百山贼,乡勇仅伤三人,无一阵亡。
这件事,一下子传遍了整个井陉道。往来商队都知道,抱犊谷的押运队,不仅只收半成佣金,还稳如泰山,若是货物被抢,全额赔偿,一时间,前来求雇的商队挤破了门槛。赵云借着一次次押运的机会,把赵可教的伏击、侦查、安营、布防之法,尽数用到了实战之中,指挥作战愈发沉稳老练。
后来,井陉道上的七伙山贼,见押运生意抢了他们的活路,便联合起来,凑了一千多人,设下埋伏,要劫赵云的押运队,毁掉抱犊谷的名声。可赵云早有防备,他提前派出斥候,摸清了山贼的埋伏地点,将计就计,让商队假意进入埋伏圈,自己则带着主力,绕到了山贼后方,前后夹击,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全歼了一千多山贼,还顺势扫平了井陉道上的八处山贼山寨。
经此一役,赵云彻底打响了名声,整个井陉道,无人不知常山赵子龙的威名,往来商队,只要挂着抱犊谷的押运旗号,便没有山贼敢动。押运生意,也成了抱犊谷又一个稳定的进项,每月的佣金,便足以支撑整个乡勇队伍的粮草开销。
与此同时,赵云按照赵可的规划,在井陉道的六个关键节点,陆续建起了坞堡。这六座坞堡,不是随便修建的,每一座都选在依山傍水、易守难攻的要道之处,有坚固的石墙、高耸的箭楼、深挖的壕沟,还有专门的粮仓、营房、屯田,每座坞堡驻扎五十名乡勇,既能接应过往的押运队,又能庇护周边的流民,还能互相呼应,形成一道牢牢控制井陉道的防线。
流民们听说坞堡里管饭、给地、有精兵护着,不会被流寇、山贼扰,纷纷拖家带口前来投奔。赵云按照抱犊谷的规矩,给流民分地、分种子、免租,安排他们屯田、纺织,老弱病残统一安置,青壮愿从军的,编入乡勇。一座座坞堡,就像一个个小型的抱犊谷,不断吸纳着人口,开垦着荒地,形成了自给自足的闭环,也让赵可的势力,从抱犊谷一隅,延伸到了整个井陉道。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光和七年(公元184年)的正月。
半年的时间,抱犊谷早已今非昔比。谷中人口,从最初的一千余人,涨到了一万五千多人,能上阵的精锐乡勇,扩充到了一千五百人,个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谷中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足够全谷人吃用三年,府库里的蜜渍梨、房子绵、精良铁器,堆积如山,随时可以换成钱粮、军械。井陉道上的六座坞堡,连成一线,牢牢控制住了这条连通冀、并两州的要道,每月的进项,足以支撑起一支万人的队伍。
这傍晚,赵可与赵云再次登上了抱犊谷最高的箭楼。山风依旧呼啸,卷着太行深处的松涛声,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和半年前不同的是,此刻的两人,眼底早已没了当初的忐忑,只剩下了沉稳与底气。
赵云看着脚下谷里的万家灯火,看着远处井陉道上,坞堡升起的连绵烽火,对着赵可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兄长,半年之前,我还以为,守住这抱犊谷,便已是极致。如今才明白,兄长所谋,远不止这一方山谷。若无兄长的远见,便没有今的抱犊谷,更没有今的赵云。”
赵可伸手扶起他,目光投向了远处漆黑的山林尽头。那里是真定县城的方向,再往东,便是巨鹿郡——太平道张角的老家。这半年来,从商队带来的消息里,他清晰地感觉到,太平道的势力,已经蔓延到了大汉的每一个角落,各州郡的信徒,都在暗中聚集,打造兵器,一场席卷整个天下的风暴,已经在黑暗中酝酿到了极致,随时都会轰然爆发。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赵云,这个未来会名震天下的常山赵子龙,此刻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的莽撞与青涩,身形挺拔如松,眼底锐光内敛,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不世名将的风范。
赵可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子龙,这半年,我们筑牢了,攒足了粮,磨利了刀。山雨欲来,这乱世的大幕,马上就要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