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送走连夜赶来的各村里正,夜已经深了。赵家屯的火把次第熄灭,唯有赵可住处的油灯,一直亮到了天光破晓。
案几上摊满了麻布,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赵可连夜整理的讯息——都是方才各村里正带来的实情。王老虎被灭,固然除了常山南麓的一大祸患,可更令人心惊的,是太平道在常山郡的蔓延之势。据里正们所言,如今常山下辖八县,村村都有太平道的方士设坛传教,用符水给人治病,不少走投无路的百姓入了道,甚至连县衙的差役、郡府的小吏,都有暗中信奉太平道的,短短半年,信众已经翻了数倍。
这些讯息,印证了赵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的爆发,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此前半年,他要么在箭伤的生死线上挣扎,要么殚精竭虑筹谋一线天伏击,满脑子都是怎么带着全村人活下去,本无暇沉下心,真正融入这个时代。如今伏击大胜,他在族中、在乡邻间有了不容置疑的威信,终于能腾出功夫,补上这穿越而来最关键的一课。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可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体察汉末的世情风物之上。
语言是第一道关。他此前偶尔会蹦出的“计划”“实验”“团队”这类现代词汇,虽被族人当成是重伤后性情大变的胡话,可终究是隐患。他便跟着族中最年长的老儒赵公,学汉时的口语称谓、行文规矩,平辈间称字不称名,对尊长呼“公”称“君”,乡党往来的谦辞敬语,一一磨得纯熟,再也露不出半分穿越者的破绽。
习俗规矩更是安身立命的本。赵家是聚族而居的大宗,乡党祭祀、农事节令、婚丧嫁娶,都有代代传下的规矩。他便耐心跟着族里的长辈学祭祀的流程,跟着田间的老农问二十四节气的耕种宜忌,甚至连乡邻间帮工换工的规矩、邻里的调解惯例,都一一摸得通透。他深知,在这个以宗族和乡党为基的时代,唯有真正融入其中,才能被族人彻底接纳,才能让自己的谋划顺利推行。
最让赵可上心的,是当下的民生物价。他让赵五带着几个猎户,轮流去真定县城的市集打探,把一石粟米、一石麦、一匹麻布、一斤盐、一斤生铁的市价,连同半年前、一年前的价格,一一记录在案。结果触目惊心:短短一年间,常山郡的粮价翻了三倍,盐价涨了两倍,可官府的苛捐杂税却翻了四番,除了常规的田税、口赋,还有修城钱、军备钱、抗旱钱,名目多如牛毛。
县城里的豪强与官府勾结,趁着灾年低价兼并土地,不少自耕农卖了田产,还不够缴税,只能卖儿卖女,最后要么沦为豪强的佃户,要么背井离乡成了流民,要么就只能投奔太平道——毕竟太平道的符水不要钱,还能给一口吃的,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兄长,今从县城回来的弟兄说,真定城里,到处都是太平道的人,张角的大弟子马元义,前些子还来过真定,在城外教场设坛,来了好几千人。”赵云大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凝重,“他们还说,太平道在各州郡都设了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都有渠帅统领,本不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方士,分明是藏着造反的心思!”
赵可看着案上的物价记录,指尖轻轻叩着麻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藏着,是已经箭在弦上了。不出半年,天下必乱。”
赵云浑身一震,他虽察觉到了山雨欲来,却没想到兄长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子龙,你看,”赵可抬手指向案上的记录,“百姓没了活路,官府烂到了里,太平道用十几年的时间,在天下收拢了百万信众,上到朝堂宦官,下到州县小吏,都有他们的人。他们要的不是一口饭吃,是这大汉的江山。一旦举事,烽火瞬间就能燃遍中原,冀州是太平道的大本营,我们常山郡,首当其冲。”
这话不是空来风。赵可太清楚黄巾起义的破坏力了。这场席卷天下的起义,会让整个中原大地陷入战火,城池被破,村落被焚,流民四起,饿殍遍野。像赵家屯这样地处平原、无险可守的村落,只会是乱兵、黄巾、溃兵、流寇轮番劫掠的目标,别说守住家业,连全族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心里早已定下了主意:必须赶在黄巾起义爆发之前,带着全族离开赵家屯,躲进太行山深处,建一处能守能活、自给自足的封闭式聚居点,在这乱世里,先把扎稳。
要做这件事,首先要说服的,是赵家的族人。
他先找了赵广。这位族中叔父,是除了他和赵云之外,族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也是看着他和赵云长大的长辈。果然,听完赵可的谋划,赵广当场就变了脸色,连连摆手:“子羽,这可万万不行!赵家屯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我们在这里住了快百年,田产、祖坟都在这里,怎么能说丢就丢?深山老林里,虎狼成群,瘴气弥漫,怎么活人?”
“叔父,祖宗传下来的,是赵家的血脉,不是这块地。”赵可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要害,“去年大旱,今年春荒,官府的税越来越重,流寇越来越多,太平道马上就要造反,赵家屯地处平原,四面无险,一旦乱起来,我们拿什么守?之前王老虎一百多流寇,就差点让我们灭门,到时候成千上万的乱兵冲过来,就算我们有惊雷,能守得住一次,能守得住十次百次吗?”
他又拿出赵云画的地形图,铺在赵广面前:“我让子龙带着猎户,往太行山里探了半个月,找到了一处抱犊谷。谷口只有三丈宽,两侧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谷内开阔,有常年不涸的山泉,有数百亩能开垦的平地,还有成片的树林,能建屋、能种地、能。只要我们把谷口守住,就算外面天翻地覆,我们全族都能活下去。”
“我们不是去逃难,是去给赵家找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基。”赵可看着赵广,语气郑重,“叔父,乱世将至,守着祖宗的地,丢了祖宗的人,才是最大的不孝。”
赵广看着地形图,又想起一线天伏击时,赵可算无遗策的本事,想起这些子打探来的、越来越让人不安的消息,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他红着眼睛找到赵可,只说了一句话:“子羽,叔父信你。全族的事,我帮你一起扛。”
有了赵广的支持,赵可立刻召集了全族大会。赵家上下三百多口人,族老、青壮、妇孺的代表,全都聚在了晒谷场上。当赵可说出“太平道半年内必反,天下将乱,举族迁进山内”的话时,晒谷场瞬间炸开了锅。
“不行!这是祖宗的地,说什么也不能走!”辈分最高的赵公当场就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须发皆张,“我们在这里住了几代人,就算有流寇,我们也打赢了,凭什么要躲进深山里喂狼?”
“就是!山里连正经的田地都没有,我们老老小小,喝西北风吗?”
“子羽,你是不是被那惊雷炸昏了头?好好的子不过,去瞎折腾!”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不少族人都面露难色。安土重迁,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更何况是放弃世代居住的家园,去荒无人烟的深山里重新开始。
赵可没有急着反驳,等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把这半个月打探来的物价、赋税、太平道蔓延的实情,一一摆在众人面前,又把黄巾一旦举事,赵家屯将要面对的绝境,说得明明白白。
“我知道大家舍不得这里,我也舍不得。”赵可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场间所有的窃窃私语,“可我问大家,是祖宗的地重要,还是祖宗传下来的我们这些人的性命重要?是守着这几亩薄田,等着乱兵来了家破人亡好,还是暂时放下这里,去山里找一条活路,等天下安定了,我们再风风光光地回来好?”
他抬手示意赵云把抱犊谷的地形图挂起来,指着图上的标记,一字一句道:“我已经让子龙探好了路,抱犊谷有山泉、有平地、有木材,饿不死人。谷口有天险,乱兵打不进来,我们在里面建坞堡、开田地、造武器,自给自足,不管外面怎么乱,我们都能护住全族老小,还能收留周边活不下去的乡亲,壮大我们的力量。”
“我赵可对天起誓,此次迁族,若不能护得全族老小平安,若让大家饿了肚子、丢了性命,我甘愿受族规处置,以死谢罪。”
话音落下,赵云第一个站了出来,对着众人重重抱拳:“我赵云敢以性命担保,兄长所言句句属实!抱犊谷我亲自去过,绝对能安身!我愿带所有青壮,先行进山,开路建屋,保证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姊妹过去,就有地方住,有热饭吃!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大家处置!”
紧接着,赵五带着一众参与过一线天伏击的青壮,齐刷刷站了出来:“我们信子羽的!跟着子羽走,有活路!”
赵广也站了出来,对着一众族老拱手道:“各位兄长,子羽是为了全族的性命着想。如今这世道,已经容不得我们安稳过子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寻一条生路。我赵广,愿意跟着子羽进山。”
看着眼前的阵仗,听着赵可句句在理的话,原本反对的族老们,渐渐沉默了。赵公拄着拐杖,看着地形图,又看了看晒谷场上一张张或惶恐、或坚定的脸,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乱的世道。子羽,你是个有本事的,也是真心为了赵家好,我们就听你的一次。全族的性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全族上下,终于达成了一致。
迁族的事宜,在赵可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推进。他把全族分成了三队,各司其职,绝无慌乱。
第一队,由赵云带队,精选五十名手脚麻利、身强力壮的青壮,带着开山工具、种子、粮食和原料,先行出发,赶往抱犊谷。首要任务是清理谷口的荆棘乱石,修通进山的道路,开垦梯田,修建石屋,优先把居住区和引水渠搞定,同时在谷口搭建坞堡的基础,筑牢第一道防线。
第二队,由赵广带队,负责全族的物资统筹与人员安抚。把族里的粮食、布匹、盐铁、牲畜、农具,还有族谱、祖宗牌位,一一清点造册,分批打包,由猎户护送,源源不断运往山里。同时安抚族里的老人和妇孺,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确保搬迁过程中,不出半点乱子。
第三队,由赵可亲自坐镇,负责收尾与保密。他带着人,把赵家屯带不走的田产、房屋,要么低价转让给周边信得过的乡亲,要么把能用的木料、石料尽数拆解,运往山里。同时严令所有人,不得对外泄露全族的去向,还在村子周边布置了哨探,夜盯着真定县城和周边的动静,一旦有异常,立刻传信进山。
周边不少村子的乡亲,听说赵家要迁进山避乱,纷纷找上门来,想要跟着一起走。赵可与族老们商议后,定下了铁规:但凡老实本分、愿意出力活、遵守规矩的百姓,一概接纳;但凡作奸犯科、游手好闲,或是入了太平道的,一概不收。短短半个月,就有近两百户乡亲,愿意跟着赵家迁进山,不仅壮大了队伍,也为后续开垦、建坞堡,添了不少人手。
不到两个月,抱犊谷就变了模样。
赵可带着后续的族人赶到时,谷口的坞堡已经初具雏形。三丈宽的谷口,被一道两丈高的青石墙彻底封死,墙体全用山里开采的青石砌成,严丝合缝,中间开了一道外包铁皮的厚重木门,门上建有箭楼,两侧的岩壁上,也修了两座居高临下的哨塔,滚石、檑木早已备齐,还预留了惊雷的投放口,只要谷门一关,千军万马也难攻入。
谷内的规划,更是井井有条。赵可按照功能,把整个山谷划分成了五个区域,互不扰,又能互相呼应:
最深处是核心居住区,背靠悬崖,前有矮墙围护,一排排整齐的石屋依山而建,冬暖夏凉,防火抗震,族里的老人、妇孺都住在这里,最为安全。
山谷中部是耕种区,沿着山泉修建的盘山水渠,引着山泉水灌满了数百亩新开垦的梯田,粟、麦、豆的种子已经种下,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旁边还修了三座巨大的蓄水池,就算遇到旱年,也能保证灌溉无忧,足够养活谷内上千口人。
西侧隐蔽的山坳里,是工坊区,打铁铺、木工房、织布房、坊依次排开。坊单独用土墙围起,严禁烟火,专人看管,是整个聚居点的核心机密;打铁铺夜生火,打造农具、兵器,修补坞堡;木工房则忙着制作守城的器械,一切都井然有序。
居住区旁的天然山洞,被改造成了仓储区,洞内燥通风,粮食、布匹、盐铁、等物资,分门别类存放,专人看管,严格登记出入,就算被长期围困,也能支撑全族一年以上的用度。
谷门内侧的平整空地,则是练兵场。赵云每带着两百名青壮,在这里练枪法、箭术,教习守城的技巧,一支能守能战的乡勇队伍,已经初具规模。
为了实现真正的封闭式自给自足,赵可还带着人,解决了最关键的盐铁问题。铁料除了从赵家屯带来的、缴获流寇的,还安排猎户在山里找到了一处铁矿脉,虽储量不大,却足够打造农具和兵器;盐则是在山谷北侧找到了一处岩盐矿,安排专人熬制粗盐,彻底摆脱了对外面市集的依赖。
他还在聚居点定下了铁规: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无论赵氏族亲,还是外来的乡亲,一视同仁。会种地的管农田,会打铁的进工坊,会打猎的当哨探,会治病的管医馆,但凡有一技之长的,都能得到重用,但凡肯出力活的,都有饭吃、有房住。整个抱犊谷,没有游手好闲的人,人人心气十足,短短三个月,就把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峡谷,打造成了一处壁垒森严、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
全族搬迁完毕的那天,赵家屯的最后一批人,也撤进了山里,彻底抹去了所有搬迁的痕迹。
入夜,赵可和赵云站在谷口的箭楼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山林,山风呼啸而过,带着太行山脉的凉意。
“兄长,全族都安顿好了,田地种上了,坞堡也快完工了,惊雷也造了两百多个。”赵云握着腰间的铁枪,眼底满是振奋,“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赵可抬眼望向真定县城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燃起的漫天烽火。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等。”
“等天下大乱,等黄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