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天,过得比钱前想象的更快。
第三天一早,青阳县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钱前站在客栈二楼的窗边,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那支队伍。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绯色官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下巴微微仰着,眼睛往两边扫,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那就是赵桓。”阿月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赵家二房的嫡子,在兵部当差,官居郎中。这回打着核查军需的旗号来的,实则是来找将军麻烦的。”
钱前盯着那个人,没说话。
赵桓。
赵家的人。
三个月前,他给周文广写过一封信。
三个月后,他亲自来了。
队伍从街心走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百姓,有差役,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本地士绅,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周文广就在其中。
他今天穿得格外齐整,一身簇新的官袍,腰上挂着新配的银鱼袋,笑得脸上那几层褶子都舒展开了。赵桓的马一到,他就迎上去,亲手扶着赵桓下马,嘴里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那副殷勤样,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
“狗腿子。”阿月啐了一口。
钱前没说话,只是看着周文广那副嘴脸,想起三天前他在观澜阁上的那场戏。
“将军若没有准备,这一关,难。”
说得跟真的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真心替傅辰星担心。
钱前转身下楼。
傅辰星在屋里,正对着桌上那堆卷宗出神。
那些卷宗,这三天她已经帮他理了一遍。哪几份是能用的,哪几份是能反击的,哪几份是需要藏起来的,分得清清楚楚。
“来了。”钱前说。
傅辰星抬起头,看着她。
“看见赵桓了?”
“看见了。”钱前说,“周文广亲自接的,跟接亲爹似的。”
傅辰星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他当然要接。”他说,“赵桓是他的靠山。没有赵家,他什么都不是。”
钱前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将军打算怎么应对?”
傅辰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呢?”
钱前愣了一下。
这三天,傅辰星问了她好几次“你觉得呢”。一开始她以为是考她,后来发现不是——他是真的在问她的意见。
“我?”她说,“我只是个种地的。”
傅辰星看着她,目光很深。
“种地的,能从那堆卷宗里翻出赵桓的信?”
钱前不说话了。
傅辰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赵桓这人,我见过。”他说,“五年前,雁门关那场仗,他就在赵家那人的帐下。我父亲战死那天,他在后方督运粮草,一石粮食都没送到前线。”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钱前听得出来,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
“后来呢?”她问。
“后来?”傅辰星转过身,“后来他回了京城,升了官。赵家说他督粮有功,朝廷就给他记了一功。至于我父亲——八千战死的将士,连个抚恤都没拿全。”
屋里安静下来。
钱前坐在桌边,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
夕阳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些卷宗里的数字。
八千骑兵。
三千石粮草。
五百里追击。
二百三十七份阵亡名单。
那些都是数字。
但那些数字底下,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是傅辰星的父亲。
是八千个跟着他去送死的将士。
是二百三十七个家里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傅辰星身边。
“将军,”她说,“这回,不一样了。”
傅辰星看着她。
“那封信在咱们手里。”她说,“周文广是赵桓的人,那封信就是证据。他贪了粮,亏了空,把烂摊子甩给将军。这事要是捅出去,赵桓也脱不了系。”
傅辰星没说话。
钱前继续说:“赵桓这回是来查将军的,但他想不到,咱们手里有他的把柄。他要是老老实实查,咱们就把证据亮出来,让他知道他的人是什么货色。他要是想栽赃陷害,咱们就把这事捅到京城去,让满朝文武都知道,赵家的人是怎么贪赃枉法的。”
傅辰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赵家。”傅辰星说,“赵家势大,得罪了他们,没好处。”
钱前迎着他的目光。
“将军,”她说,“我三天前还在河阳渡的破帐篷里,饿得前贴后背。现在能站在这里,有饭吃,有地方住,是将军给的。赵家再大,能把我怎么样?了我?我本来就差点死了。”
傅辰星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这回,那道疤跟着动了动,让整张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你倒是什么都不怕。”
“我怕。”钱前说,“但我更怕窝囊。”
傅辰星看着她,没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阿月跑进来,脸色有些紧张。
“将军,赵家的人来了。”
傅辰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钱前。
“跟我一起去。”
钱前愣住了。
“我?”
“对。”傅辰星说,“你不是说了吗?这回想让咱们查他,没那么容易。”
县衙的正堂,比观澜阁大了三倍不止。
钱前跟在傅辰星身后走进去的时候,赵桓已经坐在上首了。他换了一身便服,绛紫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白玉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和周文广说话。
看见傅辰星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说着什么。
周文广倒是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迎上来。
“傅将军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傅辰星在客位坐下,钱前站在他身后。
赵桓这才抬起头,目光从傅辰星脸上扫过,落在钱前身上,上下一扫,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是?”
“我的文书。”傅辰星说。
赵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文书?”他嗤笑一声,“傅将军,你这军中,是没人了吗?”
傅辰星没接话。
赵桓又看了钱前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是轻视,而是某种更深的、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行,”他收回目光,看向傅辰星,“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他挥了挥手,旁边一个随从捧着一叠卷宗走上来,放在傅辰星面前的桌上。
“这是河阳渡的卷宗。”赵桓说,“粮草的账目,兵力的配置,作战的计划,都在这里。傅将军,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咱们再聊。”
傅辰星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卷宗,没动。
“赵大人,”他说,“这些卷宗,我这里也有一份。”
赵桓挑了挑眉。
“哦?”
“不仅有一份,”傅辰星继续说,“还有一些,赵大人这里可能没有的。”
赵桓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什么意思?”
傅辰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赵大人,”他说,“这封信,你认得吗?”
赵桓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脸色刷地变了。
周文广的脸色,变得比他还快。
钱前站在傅辰星身后,看着这两人的表情变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一局,稳了。
赵桓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看向周文广。
周文广的脸已经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这……”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桓收回目光,看向傅辰星。
“傅将军,”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这封信,你从哪儿得来的?”
“从河阳渡的卷宗里。”傅辰星说,“夹层里,藏得很深。”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假,只是嘴角扯了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傅将军好手段。”他说,“这封信,我确实写过。但那又怎样?我给周大人写信,商量粮草的事,有什么问题?”
“商量粮草的事?”傅辰星看着他,“那赵大人知不知道,这封信之后一个月,河阳渡的粮草就亏空了三百石?”
赵桓的笑容僵住了。
“三百石?”他看向周文广,“怎么回事?”
周文广的汗更多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傅辰星继续说:“不仅粮草亏空,还有兵力。河阳渡定额两千五百人,赵大人知道实际有多少吗?”
赵桓没说话。
“一千八百人。”傅辰星说,“剩下的七百人,哪儿去了?没人知道。但他们的粮饷,每个月都在领。领了三年。”
赵桓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向周文广,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周文广,”他说,“你给我解释解释。”
周文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赵大人!赵大人明鉴!我……我也不知道啊!那些账目,都是下面的人做的,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赵桓冷笑一声,“你是转运使,你不知道?”
周文广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钱前站在傅辰星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三天前,这个人还在观澜阁上,笑眯眯地给傅辰星下套。
三天后,他跪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这就是墙头草的下场。
赵桓站起来,走到周文广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文广,”他说,“你让我很失望。”
周文广抬起头,满脸是泪。
“赵大人!赵大人饶命!我……我愿意把那些粮都补上!我……我有钱!我有地!我都拿出来!”
赵桓没理他,转身看向傅辰星。
“傅将军,”他说,“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傅辰星站起来,迎着他的目光。
“赵大人,”他说,“我来之前,有人跟我说,赵家的人,不好惹。但我觉得,人好不好惹,不在姓什么,在做什么。”
赵桓看着他,没说话。
傅辰星继续说:“周文广是你的人,他贪的粮,亏的空,你自己处理。河阳渡的事,该怎么查,你继续查。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
“查清楚。”
赵桓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点。
“傅辰星,”他说,“你跟你爹,真像。”
傅辰星没说话。
赵桓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傅辰星。
“周文广的事,我会处理。河阳渡的事,我也会查清楚。”他说,“傅将军,后会有期。”
他走了。
周文广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满脸是泪。
钱前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观澜阁上,他站在窗边往下看的样子。
那时候,他在算计傅辰星。
现在,他在等死。
世事,的有意思。
走出县衙,天已经黑了。
傅辰星骑在马上,慢慢地走。
钱前跟在他旁边,阿月骑着马在后面。
走了很久,傅辰星忽然开口。
“今天的事,谢谢你。”
钱前愣了一下。
“将军谢我什么?那封信是将军自己拿出来的。”
傅辰星摇了摇头。
“没有你,那封信还在卷宗里压着。”他说,“没有你,我看不懂那些账目对不上的地方。没有你——”
他顿了顿。
“没有你,我今天可能就栽在这儿了。”
钱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照在路上,照在马背上,照在傅辰星的脸上。
那道疤,在月光里显得没那么狰狞了。
“将军,”她忽然问,“赵桓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傅辰星看着她。
“哪句?”
“他说,你跟你爹真像。”
傅辰星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他说,“也是个不会转弯的人。该打就打,该说就说,该得罪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他看着前面的路。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钱前的心猛地一沉。
“将军……”
傅辰星转过头,看着她。
“但今天,我有。”他说,“有你,有阿月,有那些还愿意跟着我的人。”
他勒住马,看着她。
“钱前。”
“嗯?”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他说,“不是文书,是——自己人。”
钱前愣住了。
自己人?
她一个穿越来的丫头,一个种地的,一个差点死在秧田里的人——
成了将军的自己人?
【傅辰星好感度+20,当前100/100。】
【恭喜宿主,傅辰星好感度达到满值。获得特殊称号:生死之交。】
系统在响,但她没在意。
她只是看着月光下那个人,看着那道疤,和疤后面那双眼睛。
“好。”她说。
傅辰星点了点头,勒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钱前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月光照着两个人,两匹马,和后面跟着的阿月。
青阳县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嗒嗒嗒,嗒嗒嗒,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