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阳县衙的后院，有一座小楼，名唤“观澜阁”。

楼不高，只有两层，但建在城中最高处，推窗便可望见城外的青水河。据说前朝有位诗人路过此地，登楼观河，留下“青水悠悠去，白云空自流”的诗句，从此这小楼就成了青阳县文人雅士聚会的去处。

今，这里设了一桌宴席。

钱前跟在傅辰星身后，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梯子有些年头了，每走一步都吱呀作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她低着头，眼睛却四处瞄着。

楼梯拐角处站着两个仆人，穿着净，垂手而立，但腰板挺得太直，不像普通仆人。她多看了一眼，发现其中一人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握刀的。

二楼到了。

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四角都放着炭盆，烧的是上好的银炭，没有烟，只有微微的热气。靠窗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诱人。

桌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笑眯眯地迎上来。

“傅将军！久仰久仰！快请上座！”

这就是周文广了。

钱前站在傅辰星身后，看着这个人。

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不显得老，反而有种和气的、让人放下戒备的亲切感。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但那缝里漏出来的光，精明得吓人。

傅辰星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周文广的目光这才落在钱前身上，上下一扫，笑容不变。

“这位是……”

“我的文书。”傅辰星说。

钱前心里一跳。

文书？

她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当什么文书？

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

周文广呵呵一笑：“傅将军果然年少有为，连文书都是……嗯，巾帼不让须眉。请坐，请坐。”

他在主位坐下，傅辰星坐了客位，钱前在傅辰星身后站着，没坐。

周文广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傅辰星。

“傅将军，这位姑娘……不坐？”

“她习惯站着。”傅辰星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周文广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展开。

“好，好，站着好。来人，给这位姑娘也上杯茶。”

一个丫鬟端了茶来，钱前接了，捧在手里，没喝。

周文广开始劝酒布菜。

这人是个话篓子，从天气说到山水，从山水说到风物，从风物说到本地特产，滔滔不绝，嘴就没停过。傅辰星话很少，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喝酒，吃菜。

钱前站在后面，一边听，一边看，一边记。

周文广的话里，藏着东西。

“……青阳这小地方，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将军，将军别见怪。”他说着，夹了一筷子鱼，“这鱼是青水河里的，肉质细嫩，将军尝尝？”

傅辰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周文广笑眯眯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唉，说起来，青阳这几年也不容易。北边打仗，难民一批一批地涌过来，安置他们，要粮要钱要地方。朝廷的饷银拨不下来，县里的库房早就空了。将军你说，我这县令，难不难？”

傅辰星放下筷子，看着他。

“周大人想说什么？”

周文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

“将军爽快！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将军这回在河阳渡……损失不小吧？”

傅辰星没说话。

周文广又叹了口气，一脸同情。

“我听说了，叛军人多势众，将军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大幸。只是……唉，这败军的罪名，朝廷那些人，怕是饶不了将军。”

他顿了顿，看着傅辰星的表情。

傅辰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文广的目光闪了闪，继续说：“我听说，朝廷已经派人下来了，要追查河阳渡失守的责任。将军，你可得早做准备啊。”

傅辰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

周文广嘿嘿一笑：“哪里哪里，为官之道，消息灵通些总是好的。将军，我这是替你担心啊。”

钱前站在后面，听着这些话，心里飞快地转着。

周文广这是在探底。

他想知道傅辰星还有多少实力，还能不能翻身，值不值得他下注。

如果傅辰星完了，他肯定马上翻脸，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把傅辰星卖了换功劳。

如果傅辰星还有希望，他就会卖个好，等着后收利息。

这种墙头草，她见得多了。

问题是，傅辰星怎么应对？

她看向傅辰星的背影。

他坐得很直，肩背舒展，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喝酒的动作很慢，夹菜的动作也很慢，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周大人。”他忽然开口。

周文广忙应道：“将军请讲。”

“青阳县的库房，真的空了？”

周文广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当然是真的，我怎敢欺瞒将军——”

“那城外那些流民，怎么安置的？”

周文广的笑容更僵了。

“流……流民？什么流民？”

傅辰星放下酒杯，看着他。

“我进城的时候，看见城外有一片窝棚，少说住了几百人。那些人，不是流民？”

周文广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挤出笑容。

“将军好眼力。那些人，确实是流民。但县里实在拿不出粮食，只能让他们在城外暂住，等朝廷的赈济下来——”

“赈济？”傅辰星打断他，“朝廷什么时候给过青阳赈济？”

周文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钱前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傅辰星不是在被动挨打。

他在反击。

周文广想探他的底，他反过来，戳周文广的肺管子。

城外那些流民，是周文广的心病。安置不好，要出乱子；安置好了，要花他的钱。他两头为难，只能拖着。

傅辰星这一戳，戳得他进退不得。

“周大人。”傅辰星站起来，“你请我吃饭，我领情。但你那些话，留着跟朝廷派来的人说吧。”

他转身要走。

周文广慌了，连忙站起来拦住。

“将军！将军留步！我有话说！”

傅辰星停下来，看着他。

周文广脸上的笑容全没了，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

“将军，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心替将军担心，也是真心想帮将军。将军若有需要，青阳县愿尽全力！”

傅辰星看着他，没说话。

周文广咬了咬牙，忽然压低声音说：“将军，我知道一个消息。朝廷派来的人，是赵家的人。”

傅辰星的眉头动了动。

赵家。

钱前不知道赵家是谁，但从傅辰星的表情看，不是好事。

“赵家那位，跟将军有旧怨。”周文广继续说，“他这回下来，明着是查河阳渡的事，暗里……将军明白的。”

傅辰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的？”

周文广苦笑一声：“我在京里有几个朋友，托人捎信来的。将军，我是真心想帮你。赵家的人，不好对付。将军若没有准备，这一关，难。”

傅辰星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想要什么？”

周文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我不要什么。我只求将军记得今之事，将来若有那么一天……拉青阳县一把。”

傅辰星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文广脸上的汗又多了一层。

然后他忽然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

钱前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文广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庆幸，有担忧，有不甘，还有一丝狠意。

她的目光扫过那桌菜。

扫过那四角的炭盆。

扫过窗外的青水河。

最后落在那两个站在楼梯拐角的“仆人”身上。

她忽然开口。

“周大人。”

周文广一愣，看向她。

“这位姑娘……有何指教？”

钱前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问一句，周大人这观澜阁，平时都是这么暖和的吗？”

周文广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这不是为了招待将军吗？天冷，多烧几盆炭，应该的。”

钱前点点头，像是信了。

“那周大人真是有心了。”她顿了顿，“不过，炭盆烧得多，窗子可得留个缝。不然闷得很，容易出事。”

周文广的脸色变了。

傅辰星已经走到楼梯下面，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钱前没再说什么，跟着下去了。

走到楼下，出了县衙，上了马。

傅辰星骑在马上，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她。

“炭盆，怎么回事？”

钱前迎着他的目光。

“将军没发现吗？”她说，“那屋里太暖和了。”

傅辰星眉头微皱。

“暖和有什么问题？”

“暖和没问题。”钱前说，“但周文广出汗了。”

傅辰星愣了一下。

“将军坐下的时候，他没出汗。将军要走的时候，他出汗了。可那时候，屋里的炭盆，一点没少烧。”

傅辰星的眼睛眯起来。

“你是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安排了什么。”钱前说，“但我知道，他那么怕将军走，一定有原因。”

傅辰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扯了扯，但那道疤跟着动了动，让整张脸看起来柔和了一点。

“你倒是心细。”

【傅辰星好感度+10，当前45/100。】

钱前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县衙的方向，看着那座小楼，和楼上那扇还开着的窗。

周文广站在窗边，正往下看。

隔着那么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这个人，记下了。

回住处的路上，钱前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周文广说，朝廷派来的人，是赵家的人。

赵家，跟傅家有旧怨。

那个人下来，明着是查河阳渡的事，暗里是要整傅辰星。

傅辰星知道了，但好像不怎么紧张。

为什么？

她想着想着，忽然问：“将军。”

傅辰星勒住马，回头看她。

“嗯？”

“赵家，很厉害吗？”

傅辰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厉害。”

“那将军不担心？”

傅辰星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呢？”

钱前想了想，说：“将军不像担心的样子。”

傅辰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去吗？”

钱前摇头。

“周文广这人，滑得很。他说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我需要一个人，能从他的话里，找出那两句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能。”

钱前愣住了。

她只是站在后面看，什么都没说。

除了最后那句炭盆的事。

但那不是找出真的，是看出假的。

“我……我没做什么。”

傅辰星的嘴角又动了动。

“你做了。”他说，“周文广今天，失态了。”

他勒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钱前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阿月凑过来，低声说：“钱姑娘，将军这是夸你呢。”

钱前回过神来，一夹马肚子，跟上去。

走到傅辰星身边，她忽然问：“将军，赵家的人什么时候到？”

傅辰星看了她一眼。

“三天后。”

三天。

钱前在心里默默算着。

三天后，那个跟傅家有旧怨的赵家人就要来了。

三天后，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得做点什么。

因为傅辰星对她好。

因为傅辰星信任她。

因为——

她忽然想起系统里那个数字：45。

四十五的好感度。

从十五到四十五，才几天。

这个人，值得她做点什么。

【叮——】

系统忽然响了。

【检测到宿主主动分析局势、协助关键人物，触发隐藏任务：助力傅辰星度过赵家之难。】

【任务目标：帮助傅辰星在赵家调查中化险为夷。任务奖励：积分200，技能“察言观色（初级）”，傅辰星好感度大幅提升。】

钱前看着那个任务，深吸一口气。

三天后。

赵家。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