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998年9月28,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沂水县招待所的门前已经停好了那辆绿色的越野车。老孙站在车旁抽烟,脚边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刘局长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清点——解放鞋、棉手套、保温水壶、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刘局长,您这是要把小卖部搬空?”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难得地笑了一下。
“给老李带的。他那地方,买点东西得走几十里山路。”他拍了拍那袋解放鞋,“这鞋,我特意让人从临沂买的,底子厚,耐穿。他那一百多双的纪录,还能再往上加。”
老孙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李局长,上车吧。今天路远,得早点走。”
衡琴从招待所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刘局长接过去,打开闻了闻。
“豆浆?还有包子?”
“食堂的大姐凌晨三点起来做的。”衡琴说,“她说你们这一跑又是一整天,不吃饱不行。”
刘局长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保温桶小心地放好,轻轻说了一句:“山东人,实诚。”
车子发动,驶出县城。
天边刚露出一线红霞,把远处的山峦勾出一道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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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车子在一个山坳里停下。
前面没路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没路了。原本的砂石路到了这里就断了,前面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间小道,弯弯曲曲地伸进林子。
老孙熄了火,回头看着我们。
“刘局长,剩下的路得走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走两个钟头,就到石匣子。”
刘局长点点头,推开车门。
“走。”
我们几个人下了车。周建国从后备箱里拿出几木棍,一人发一。
“山路滑,拄着点。”
衡琴接过木棍,试了试,抬头看着眼前那座山。
山不算太高,但很陡。满山的松树和灌木,把路遮得严严实实。偶尔能看见一段被人踩出来的小道,但大部分时候,本看不出路在哪。
“孙师傅,”我问,“这条路,您走过?”
老孙点点头。
“走了十八年了。闭着眼都能走。”
他走到前面,带头进了林子。
我们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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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的难走,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是那种公园里的石阶路,是真正的山间小道——有时候是石头缝里踩出来的脚窝,有时候是泥泞的斜坡,有时候要钻过低矮的灌木丛。露水打湿了裤腿,泥土沾满了鞋底,不知名的虫子嗡嗡地在耳边飞。
刘局长走在最前面,走得气喘吁吁,但一步都没停。他背着一袋解放鞋,腰微微弯着,手里的木棍一下一下戳在地上。
周建国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李局长,还行吗?”
我点点头。
衡琴跟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脸色有些白,额头上一层细汗,但咬着牙在走。
“衡琴,累不累?”
她摇摇头。
“不累。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想,那些人怎么走的。”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李,石匣子那个老人。二十八年,每个月走这条路,来回几十趟。冬天雪大,夏天雨多,一个人,一双解放鞋。
“走吧。”我说。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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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我们翻过了第一座山。
眼前是一个山坳,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有狗在叫,远远地传来孩子的笑声。
老孙停下来,指着远处。
“看见那个房子没有?最边上那间,门口有棵大槐树的。那就是老李的邮政所。”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间石头垒的房子,灰色的瓦,门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走吧,快到了。”老孙说。
但刘局长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刘局长?”周建国叫了一声。
他没应。
过了几秒,他把那袋解放鞋放下,整了整衣服,然后重新背起来。
“走吧。”他说。
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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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我们终于走到邮政所门口。
门开着。
老李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分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刘局长?您怎么又来了?”
刘局长走进门,把那袋解放鞋放在柜台上。
“老李,给你带点东西。”
老李看着那袋鞋,愣住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刘局长没回答。他走到那个分信的架子前面,看着那些还没有送出去的报纸。
“老李,今天有信要送吗?”
老李点点头。
“有几封。北边那几个村的,还有后山的。”
“远吗?”
“北边的近一点,走一个多钟头。后山的远,得三个钟头。”
刘局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今天我跟你去。”
老李愣住了。
“刘局长,您……”
“我今天没事。”刘局长说,“正好走走,看看那些地方。”
老李看看他,又看看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建国走过去。
“老李,让他去吧。他这二十天,跑上瘾了。”
老李终于笑了。
笑得很憨厚。
“那行。等我收拾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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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我们吃了午饭。
还是煎饼卷大葱,还是那壶白开水。但这一次,多了一碟咸菜——老李特意从里屋拿出来的,说是他腌的,平时舍不得吃。
刘局长吃得很快,吃完就站起来。
“老李,走吧。”
老李背上邮包,里面装着那几封信和几份报纸。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我们。
“李局长,你们……”
“我们在这儿等。”我说,“您忙您的。”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刘局长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山路,慢慢走远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李局长,”他说,“老刘这人,变了。”
我点点头。
“变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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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他们回来了。
刘局长的裤腿上全是泥,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红印,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李局长,您知道那些地方有多远吗?”
我看着他。
“多远的?”
“北边那个村,看着近,走了一个半小时。后山那个更远,走了三个半钟头。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老李在旁边笑。
“刘局长,您今天走了我平常两天的路。”
刘局长摆摆手。
“老李,你别说。我今天才算真明白了。”他看着我们,“那些地方,不通车,不通电话,连电都是前年才通的。那些人怎么跟外面联系?就靠老李。”
他顿了顿。
“今天那几家,看见老李来了,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有户人家,老太太非要留我们吃饭,说老李半年没来了,想他。老李说,上次来是两个月前。老太太说,两个月,就是半年。”
周建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刘局长没笑。
“那老太太拉着老李的手,一直说,一直说。说的什么我听不懂,但那眼神,我懂。”
他没再说下去。
老李低着头,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着。
我看着这个老人。
二十八年,每个月跑那些路,送那些信。
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那句“两个月就是半年”,换来的是那种眼神。
值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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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太阳开始落山。
我们坐在邮政所门口,看着天边那一大片火烧云,把整座山都染红了。
老李端着茶缸子,慢慢喝着。
“刘局长,”他说,“您今天跟我跑这一趟,我记着了。”
刘局长摇摇头。
“老李,你记我什么?是我该记着你。”
老李笑了。
“都一样。”他指着远处的山,“那些地方,我跑了二十八年。有时候也想,什么时候能歇歇。但一想起那些人等着,又觉得还能再跑几年。”
他转过头,看着刘局长。
“刘局长,您今天问我,这辈子值不值。我现在告诉您——值。”
刘局长没说话。
我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了一辈子,还在跑。
一个坐了八年,刚醒过来。
他们在夕阳下坐着,像两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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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八点,我们住在老李的邮政所。
没有床,就打地铺。老李把自己的棉被拿出来,非要给我们铺上。推了半天,他才肯把被子拿回去一半。
衡琴睡在里屋,老李特意收拾出来的,说是他老伴在世时住的。
我们几个男人在外屋打地铺。
周建国躺下没几分钟就打起了鼾。老孙也睡了,呼吸很沉。
刘局长没睡。
他躺在我旁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刘局长,睡不着?”
他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李局长,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调过来。”
我愣了一下。
“调过来?调哪?”
“调县里。”他说,“回一线。不坐办公室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刘局长,您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这二十天,我一直在想,我后八年都了什么。看报表,开会,签字。那些东西,有用吗?有用。但跟老李的比起来,算什么?”
他顿了顿。
“我想趁着还能跑,跑几年。哪怕就跑一条邮路,也比坐着强。”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刘局长,您这个想法,跟周局长说过吗?”
“没有。先跟您说。”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调?”
“回去就申请。”他说,“越快越好。”
我没再说话。
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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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我们就起来了。
老李已经生好了火,熬了一锅棒子面粥,还煮了几个鸡蛋。他说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早饭。
吃完,我们要走了。
刘局长站在门口,跟老李握了握手。
“老李,下个月我还来。”
老李愣了一下。
“刘局长,您那么忙……”
“不忙。”刘局长打断他,“以后每个月都来。陪你跑一趟。”
老李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那我等着您。”
刘局长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李还站在那棵大槐树下面,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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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我们回到沂水县城。
刘局长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周建国。
“周局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周建国正在看文件,抬起头。
“什么事?”
刘局长把昨晚的想法说了一遍。
周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刘局长面前。
“老刘,你这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
周建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老刘啊老刘,你这一下,把我将住了。”
刘局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建国叹了口气。
“你一个了二十八年的人,要回一线。我怎么办?我还得在办公室里坐着?”
刘局长没说话。
周建国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我批了。但有一条——每个月给我写信。说说你那条邮路上的事。”
刘局长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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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招待所。
衡琴在整理这几天的笔记,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沂水是个小县城,晚上七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刘局长调回一线的事,让我想了很多。
一个了二十八年的人,愿意放下一切,重新去跑那些山路。
为什么?
是因为老李吗?
是,也不全是。
是因为他看见了真正的东西。
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报表背后的东西,文件背后的东西。
他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李局长。”
衡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刚到的。西藏来的。”
我接过来。
发报地:西藏那曲。
内容:
李局长叔叔,我阿爸说,今年冬天那条加开的邮路,他跑。他说他腿还没完全好,但能走。让我问您,您什么时候来?
扎西多吉
我把电报看了两遍。
然后我笑了。
“衡琴,帮我回电报。”
她拿起笔。
“告诉他,等山东跑完。今年冬天,我去西藏。”
她写完,抬起头。
“李局长,您真去?”
我点点头。
“真去。”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我跟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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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老李站在槐树下的样子,全是刘局长说“每个月都来”时的那种语气。
还有扎西多吉的电报。
他阿爸,腿还没好,就要跑那条加开的邮路。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等着。
那些山里的人,那些没有别的办法的人,那些“两个月就是半年”的人。
他们等着。
我们怎么办?
只能跑。
跑得比他们等的时间快一点,跑得比山路的长度长一点,跑得比自己的年纪久一点。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沂水县城的屋顶上,照在老李那棵大槐树上,照在扎西多吉他阿爸要跑的那条雪路上。
都一样。
都是龙国的路。
都是国邮的路。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