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跑县的第二十天。
1998年9月25,临沂。
我们已经跑了十七个县,见了上百个邮政所的邮递员,走了三千多公里路。从沂蒙山到沂河两岸,从黄河故道到微山湖畔,把山东最偏的地方跑了个遍。
刘局长彻底变了个人。
二十天前,他还是那个在会上质疑我的“反对派”,黑框眼镜,瘦长脸,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现在,他成了最积极的“带队人”——每天天不亮就来敲门,催着出发;每到一处邮政所,第一个下车;见到那些老邮递员,话比谁都多。
今天在临沂郊区的这个邮政所,他又开始了。
“老师傅,您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了不得!”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认真地记下来,“送信最远的地方是哪儿?”
“北边那个村,翻两座山,走四个小时。”
“一个月去几趟?”
“两趟。山路不好走,去一趟得歇一天。”
刘局长记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老师傅,您这些话,以前有人记过吗?”
老人愣了一下。
“没有。没人问过。”
刘局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老师傅,您放心,以后有人问了。我记着呢。”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周建国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李局长,老刘这是彻底疯了。昨天晚上在我房间待到十二点,就讲他这些天看见的事,讲那个石匣子的老李,讲今天这个老师傅,讲得眼圈都红了。”
我看着刘局长的背影。
他正蹲在地上,帮那个老人整理一捆报纸,动作笨拙但认真。老人看着他的手,想说什么,又没说。
“周哥,”我说,“他不是疯了。他是醒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
“醒了?”
“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容易睡着。”我说,“跑出来,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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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局长端着碗坐到我旁边。
“李局长,”他说,“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我了二十八年邮政。前二十年,在县里跑。后八年,在局里坐。”他顿了顿,“后八年,我学会的是怎么看报表,怎么算成本,怎么让数字好看。但今天我才发现,那些数字背后,是人。”
他看着我。
“石匣子那个老李,一个月工资三百二,跑坏一双鞋自己掏钱买。他送的那些信,一封八毛钱,还不够买两个馒头。但他了二十八年,没挪过地方。”
“为什么?”他问,“您说为什么?”
我没回答。
他自己答了。
“因为那些山里的人,看见他就笑。就这句话,值了。”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李局长,我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我懂了。”
我看着他。
“刘局长,您不是不懂。您是太久没看见了。”
他抬起头。
“您这话……”
“石匣子那个老李,跟您一样。都是了一辈子邮政的人。不同的是,他每天在路上跑,您每天在屋里坐。跑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坐的人,坐着坐着就忘了。”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您这二十天,不是学会了什么新东西。是把忘了的东西,又想起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李局长,您这话,比那篇文章还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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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我们离开那个邮政所。
车子刚开出几里地,周建国接了一个电话。
他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我转告他。”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着我。
“李局长,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京城来的急电。陈部长让您立刻回去。”他顿了顿,“魏建设那边,有动作了。”
刘局长愣了一下。
“什么动作?”
周建国看着我,没说话。
我沉默了几秒。
“什么动作,说吧。”
“国务院那边,有人提交了一份报告。”周建国说,“内容是质疑山东试点的合法性,说您‘未经批准,擅自开展试点工作,浪费国家资源’。”
我听着。
“报告是谁提交的?”
“匿名。”周建国说,“但陈部长那边说,笔迹和语气,都是魏建设的人。”
刘局长腾地站起来。
“放他娘的屁!我们跑了二十天,一分钱没多花,全是自己贴的!什么叫浪费国家资源?”
我按住他。
“刘局长,坐下。”
他看着我,喘着粗气。
“李局长,您不生气?”
我摇摇头。
“不生气。意料之中的事。”
他愣了一下。
“您……早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我说,“我出来跑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告状。不告,才奇怪。”
周建国看着我。
“李局长,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看向窗外。
临沂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远处的沂河在阳光下闪着光。
“回去。”我说,“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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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我们赶回临沂市区。
刘局长坚持要跟我一起去京城。
“李局长,我跟您去。我要当面告诉那些人,我们这二十天了什么。”
我看着他。
“刘局长,您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我了二十八年,从来没告过状。但这次,我要去说句公道话。”
周建国在旁边说:“我也去。山东的事,我也有份。”
我看着这两个人。
二十天前,一个是反对派,一个是骑墙派。现在,都要跟我回京城去“说句公道话”。
“周哥,刘局长,谢谢。”
刘局长摆摆手。
“别谢。我们是谢自己。”
“谢自己?”
他点点头。
“谢自己这二十天,跑了那些路,见了那些人。以后不动了,也有东西可想了。”
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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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我们到了济南火车站。
周建国去买票,我和刘局长在站前广场等着。
衡琴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二十天,她比我跑得还多。每天整理笔记,记录那些老邮递员的故事,晚上还要写材料,熬到凌晨一两点。但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衡琴,”我说,“这次回去,可能会有麻烦。”
她看着我。
“什么麻烦?”
“魏建设那边,不只是告状。可能还有后手。”
她沉默了几秒。
“李局长,我跟您回去。”
“你……”
“我在哪儿,您就在哪儿。”她说,“反过来也一样。”
她说完,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
我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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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二十,火车开了。
还是绿皮火车,还是硬座车厢,还是满满当当的人。但这一次,多了周建国和刘局长。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孩子。孩子一直在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母亲急得满头汗,父亲在旁边手足无措。
刘局长看了几眼,忽然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木头做的小马,手工刻的,有些粗糙,但能看出是马的样子。
他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愣了一下,不哭了。他接过小马,翻来覆去地看着,忽然咧嘴笑了。
母亲连忙道谢。
刘局长摆摆手,坐回来。
我看着他。
“刘局长,您还带这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一路跑,看见那些山里的小孩,连个玩具都没有。我就买了几块木头,没事的时候刻着玩。送给他们,他们高兴。”
我看着他那双手。
那双手,以前是拿报表、签字、画圈的手。现在,会刻木头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夜色一片漆黑。
偶尔经过一个小站,有几盏昏黄的灯,照亮站台上稀稀落落的人影。
刘局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建国已经打起了鼾。
衡琴坐在我旁边,也闭着眼,头微微靠着窗户。
我看着她。
她忽然睁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李局长?”
“没事。”我说,“睡吧。”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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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车厢里安静下来。
大多数人都睡着了,只有几个还醒着,偶尔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我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
外面是漆黑的夜,偶尔有灯光闪过,不知道是哪个小站。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局长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睡不着?”我问。
他点点头。
“想事情。”
“想什么?”
他看着窗外。
“想那些山里的人。”他说,“咱们跑完就走了,他们还在那儿。下个月,下下个月,明年,后年,都在那儿。等着邮车来。”
我没说话。
“李局长,”他说,“我以前老觉得,邮政这行,没什么出息。送信嘛,谁不会?后来才发现,不是谁都会。那些山里的人,除了咱们,谁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
“您那篇文章最后那句话,我记着呢。‘了三十五年,当年的理想还在吗?’”
他顿了顿。
“我想了二十天。现在我能回答了——还在。”
我看着他。
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瘦长的脸,那副黑框眼镜,那个二十天前还在质疑我的人。
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我在石匣子那个老人眼里见过。
“刘局长,”我说,“您醒了。”
他笑了。
“醒了。醒得有点晚。”
“不晚。”我说,“醒过来,就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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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窗外开始有光,田野和山峦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下,上来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担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还带着露水。
他们找地方坐下,小声说着话,怕吵醒睡着的人。
刘局长看着他们。
“李局长,这些人挑的菜,天亮就能到京城卖了。比咱们坐的火车还快。”
我点点头。
“但他们卖完菜,还得回去。回去之后,等着他们的,还是那些路,那些山,那些一辈子走不完的路。”
他没说话。
火车又开了。
窗外,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把整片田野染成金色。
衡琴醒了,走过来。
“李局长,还有两个小时到京城。”
我点点头。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
“这一路,真快。”
刘局长笑了。
“快?二十天,三千公里,一百多个邮政所,快什么?”
她也笑了。
“我是说,跟那些人比,咱们快。”
刘局长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对。咱们快。但他们等的人,是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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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二十分,火车进站。
北京火车站,还是那个老样子。人群熙熙攘攘,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匆匆赶路的。
我们走出站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边站着一个人。
老郑。
他看见我们,大步走过来。
“李局长!”
我伸出手。
他握住,用力摇了摇。
“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京城这边怎么样?”
他压低声音。
“魏建设那边,已经放话了。说您这次回来,必须给个交代。还说,有人在国务院那边盯着,只要您有半点差错,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点点头。
“陈部长呢?”
“在办公室等您。”他说,“让您到了直接去。”
我转身上车。
周建国、刘局长、衡琴,跟着上来。
车子驶出站前广场,往长安街开去。
我看着窗外。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天安门,长安街,骑着自行车的人流,早起锻炼的老人。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老郑在前面说:“李局长,今天上午,陈部长那边还来了一个人。”
“谁?”
“张瑞林。”
我愣了一下。
“他来什么?”
“不知道。”老郑说,“他一早到的,跟陈部长关着门说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张瑞林。
这个时候,他来什么?
车子拐了一个弯,邮电部大楼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栋灰色的楼,还是那个熟悉的门口。
二十天前,我从这里出发,去山东。
二十天后,我回来了。
楼还是那栋楼。
但我知道,楼里的人,有些不一样了。
包括我自己。
车子停下。
我推开车门。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1998年9月26,京城。
我回来了。
魏建设,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