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两天。
早晨七点半,我刚进办公室,衡琴就冲了进来。
这是她第一次没敲门。
“李局长,出大事了。”
她的脸色很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魏建设刚才在党组会上,发了一份材料。”
她把文件递给我。
封面标题:《关于李东同志“邮路整体保留方案”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的审计意见》。
落款:龙国审计署。
我翻开。
第一页是摘要,用加粗字体写着:
经初步测算,李东同志提出的“邮路整体保留方案”,若实施,将导致以下后果:
1. 线邮路资产归属不清,预计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约12亿元;
2. 邮运车辆重复配置,预计增加财政负担约8亿元;
3. 邮路租赁机制缺乏监管,预计每年隐性流失约3亿元。
总计:约23亿元。
我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审计专用格式,公章、签字一应俱全。最后落款期:1998年3月24,昨天。
我把文件看完,合上。
“什么时候发的?”
“七点。党组临时会议,魏建设主持的,陈部长没到场。”衡琴的声音有些急,“参会的有财务司、办公厅、监察局的人。他把材料一发,说这是审计署连夜送来的,要求党组立即讨论。”
“讨论结果呢?”
“没结果。”衡琴说,“但魏建设提议,暂停您的一切工作,接受审计调查。有人附议。”
我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
二十三亿。
这个数字,不大不小。大到足够引起重视,小到没法立刻证伪。关键是——它来自审计署。
“李局长,”衡琴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刚才打听过了,审计署那边,确实有人在查咱们。但查的是去年的账,不是这个方案。”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说,这份材料是假的?”
“不是假。”她摇摇头,“是选择性引用。他们把去年的亏损、资产折旧、运营成本,都算进了‘可能造成的损失’里。账面上看,确实能凑出二十三个亿。”
我懂了。
真账,假结论。
审计署的人确实在查,但查的是历史数据。魏建设把这些数据移花接木,扣在我头上。
“陈部长知道吗?”
“还没通知到。他今天上午在国务院开会。”
我把文件还给她。
“帮我约张瑞林。中午十二点,老地方——燕岭饭店。”
衡琴愣了一下。
“张瑞林?可是李局长,他是电信的人——”
“今天是国邮的事,明天就是电信的事。”我说,“去约。”
她看了我两秒,点点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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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燕岭饭店。
这是长安街边上的一家老字号,主营京鲁菜,门脸不大,但包厢安静。我和张瑞林当年下乡回城后,偶尔在这里聚过几次。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
点了一壶茶,两份凉菜,坐着等。
十二点整,张瑞林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没穿制服,看起来像是临时从办公室溜出来的。进门看见我,也没客气,直接坐下。
“什么事这么急?”
我把那份审计材料推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翻开。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完,他抬起头。
“这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
“魏建设这手挺狠。”他把文件放下,“二十三亿,这个数卡得正好——多了,国务院得直接立案;少了,没人当回事。二十三亿,够查你三个月。”
“查我三个月,方案就黄了。”我说。
他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你找我什么?”他问,“想让我帮你说话?”
“不是。”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想问你,如果有一天,龙电也要分家——比如,移动业务独立出去——你手里的网,会不会也被人这么算账?”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茶杯,“就是想起一件事。邮电分营之前,龙电和国邮是一家人。分完之后,龙电内部还有移动和固话。再往后,移动可能也要独立。到那时候,你手里的长途线、市话网络,也会有人拿账本算——哪些该带走,哪些该留下,哪些是‘国有资产流失’。”
我把茶喝完。
“我今天找你,不是让你帮我。是想告诉你,魏建设这招,你今天看见了。以后你也会遇上。”
他沉默了很久。
包厢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长安街上的车声,隐隐约约。
“李东,”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总想让所有人都明白你在想什么。”他站起来,“但有些事,明白也没用。”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那份材料,我帮你查查来源。审计署那边,我认识几个人。”
他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杯他没喝完的茶。
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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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我回到办公室。
衡琴已经在等我了。
“李局长,陈部长回来了。他让您去一趟。”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但他脸色不太好。”
我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衡琴忽然叫住我。
“李局长。”
我回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您去吧。”
我看着她。
认识她这么多天,这是第一次,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慌乱。
我没多问,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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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的办公室在三楼,比我的大一倍。书柜里全是邮电专业的书籍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通政达民。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陈部长。”
他没回头。
“小李,那份材料你看了?”
“看了。”
“你怎么想?”
“数据是真的,结论是假的。”我说,“魏局长把去年的亏损和折旧算在我头上,凑了二十三个亿。”
他转过身。
“你知道这些数据是谁给他的吗?”
我愣了一下。
“审计署有个姓王的处长,是魏建设的连襟。”陈平原说,“去年年底,魏建设让他提前做了一份邮政亏损的详细账目,说是‘为分家做准备’。那时候,你的方案还没出来。”
我看着陈平原。
“陈部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打断我,“魏建设不是临时起意。他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了。不管你的方案是什么,他都有账等着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陈平原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我下午去了国务院,见了周副部。”
我等着他往下说。
“周副部看了那份材料。”陈平原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李那封信,我看过了。写信的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我心里一动。
“扎西多吉。”
“对。”陈平原点点头,“周副部说,‘扎西多吉这样的孩子,全国有多少?那些地方,除了邮政,还有谁去?’”
他顿了顿。
“然后他把那份审计材料,放进抽屉里了。”
我站在原地,一时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光斑。
“小李,”陈平原站起来,“魏建设那边,我会处理。但你记住——这件事没完。他只是暂时收手,不是认输。”
“我明白。”
“还有,”他看着我,“那个扎西多吉,什么时候到京城?”
“下个月十号。”
“到了之后,你亲自去接。带着记者。”他说,“周副部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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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我回到办公室。
衡琴还在。
她把今天下午的事跟我说了一遍——魏建设那边的人,已经陆续撤了。监察局的调查暂停,财务司的人也不再追问。但走廊里遇见的时候,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李局长,”她说,“今天这事,我害怕了。”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邮政这行,的是良心活。没人看着你,没人夸你,你自己知道自己在什么就行。我一直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对,就不用怕。”
她抬起头。
“但今天我才发现,把事情做对,也会有人让你害怕。”
我沉默了几秒。
“衡琴,”我说,“你爸说得对。这行的是良心活。”
我走到窗边。
“但良心活,不是一个人的。你害怕的时候,旁边得有个人,跟你说一声——我也在。”
她没说话。
窗外,对面的龙电大楼灯火通明。
“扎西多吉下个月到京城。”我说,“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接他。”
她愣了一下。
“我?”
“你。”我回过头,“那封信,是你发现的。那个地方,是你去过的。你不去,谁去?”
她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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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我准备走的时候,电话响了。
“李局长,有您一封电报。”是值班室的小李。
电报?这年头谁还发电报?
“送上来吧。”
几分钟后,小李推门进来,递给我一张电报纸。
我接过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发报地:西藏那曲。
内容很简短:
李局长叔叔,我阿爸说,让我带一条哈达给您。等我到京城。
扎西多吉
我把电报看了三遍。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了陈平原家里的号码。
“陈部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什么事?”
“扎西多吉发电报来了。他说要带一条哈达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平原笑了,笑得很轻。
“小李,那条哈达,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给国邮的。”他说,“给那匹马的,给那双解放鞋的,给那个骑马走三天的人。”
他顿了顿。
“你只是替他收着。”
电话挂了。
我放下电话,看着窗外。
1998年3月25,夜。
对面龙电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了。
只有最顶层那一盏,还亮着。
我忽然想起张瑞林下午说的话。
“有些事,明白也没用。”
也许吧。
但至少今天,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
那条哈达,我收定了。